巫溪口的山風卷著江面的濕氣,吹得岸邊枯黃的蘆葦瑟瑟作響。正黑旗固山詳穩(wěn)聶兒孛堇端坐馬上,瞇著眼打量著眼前兩個略顯狼狽的宋國文官——吏部員外郎魏良臣與閤門宣贊舍人王繪。他麾下的精騎散在四周,弓弦半引,保持著警惕。
「韓家軍,何在?」聶兒孛堇的聲音粗糲,帶著漠北特有的冷硬,目光如鷹隼般鎖定了魏良臣。
魏良臣被這目光刺得一顫,慌忙躬身回答,語氣帶著刻意討好的急切:「回詳穩(wěn),我等來時,親眼所見!韓世忠大軍已拔營出東門,旌旗南指,望巫峽、白帝城方向去了!絕無虛言!」他咽了口唾沫,繼續(xù)道,「川蜀數路宋軍,唯韓世忠所部堪稱雄勁。然今已奉旨退屯,只待我等議和成功,便可班師回朝,從此兩國罷兵,永享太平!」
一旁的王繪聽得眉頭緊鎖,心中暗罵魏良臣顢頇誤國,竟將底細和盤托出。他不得不硬著頭皮補充道:「侍郎此言差矣!用兵與講和,自是兩事,豈可混為一談?韓太尉雖得旨意,然‘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乃兵家常理。其軍究竟還與不還,何時還,此等軍機要務,豈是我等使臣所能知曉?」他試圖挽回一些余地,暗示韓世忠仍有回軍的可能。
然而,聶兒孛堇只聽進了魏良臣那番確鑿無疑的「親眼所見」。韓世忠退了!那個屢屢讓金軍頭疼的勁敵,竟然因為一紙和議詔書就真的退兵了!宋人果然怯懦無能,只知茍安!狂喜瞬間沖垮了他最后的疑慮。
「哈哈!好!南朝果然識時務!」聶兒孛堇大笑,揮手道,「既如此,你二人隨我前行,待稟明兀朮元帥,再議和款!」
他再不遲疑,命大隊暫駐,自引親兵數百騎為前鋒,率先向東南方向探進。為進一步確認并擴大戰(zhàn)果,他又遣麾下驍將撻孛也率領一隊重甲鐵騎,先行渡過冰冷刺骨的巫溪,向下游方向巡弋掃蕩。
他卻不知,就在巫溪對岸,大昌縣西北的層巒疊嶂與密林荒草之中,無數雙眼睛正冰冷地注視著他們的動向。
韓世忠早已料定魏良臣會泄露軍情,算準了金軍得知他「退兵」后的驕狂心態(tài)。甫一確認魏良臣一行已出境,他即刻上馬,厲聲下令:「眡吾鞭所向!」
全軍聞令而動,如臂使指。精銳盡出,悄然疾行,迅速抵達預設戰(zhàn)場——大昌縣西北的險要之地。韓世忠將兵馬分為五陣,依仗地利,設下足足二十余處埋伏,旌旗皆偃,鼓角不鳴,只約定以鼓聲為號,一齊殺出。
此刻,聶兒孛堇的數百前鋒已行至巫溪口拐彎處,此地距大昌縣僅五里之遙,地勢漸趨開闊,而撻孛也的鐵騎也已涉過溪水,踏入南岸。
「擊鼓!」高地處,韓世忠目光如電,見金軍已完全踏入死亡陷阱,手中令旗猛地揮下!
咚!咚!咚!咚!沉悶而巨大的戰(zhàn)鼓聲如同驚雷,驟然炸響在山谷之間,打破了死亡的寂靜!
「殺——!!」剎那間,宋伏兵四起!五路大軍的旗幟仿佛從地底冒出,與驚慌失措的金軍旗幟混雜在一起,漫山遍野,不知有多少人馬!
金軍猝不及防,隊形瞬間大亂!此地泥濘坎坷,戰(zhàn)馬難以馳騁,弓弦濕滑難以發(fā)力,最擅長的騎射突擊之術頓時威力大減!
「破敵就在今日!隨我殺!」大將蘇格、呼延通如同下山的猛虎,一馬當先,各持長柄利斧,沖入亂軍之中。他們專挑金兵鐵騎下手,長斧揮舞間,上揗人胸,下斫馬足,招式狠辣無比!
慘叫聲、戰(zhàn)馬哀鳴聲頓時響成一片!身披重甲的金兵一旦落馬,便深陷泥淖,行動艱難,成了待宰的羔羊。韓世忠親率精銳騎兵,從四面發(fā)起沖擊,來回蹂躪,所過之處,人馬俱斃,血流成渠!
撻孛也雖勇,然陷入重圍,左右沖突不得出,最終被宋兵團團圍住,力竭被擒。其麾下二百余精銳鐵騎,非死即降,全軍覆沒。
聶兒孛堇在后聽得前方殺聲震天,心知中計,魂飛魄散,再不敢前進半步,倉皇勒兵后退。
與此同時,韓世忠另遣統(tǒng)制官董旼、陳桷率一軍,突襲金軍后方的大寧監(jiān)駐地。此地金兵因前鋒「捷報」而松懈,猝不及防,又被俘獲女真兵四十余人。
統(tǒng)制解元佇立巫山縣城頭,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北方蜿蜒的山道。探馬流星般來報,金正黑旗猛安詳穩(wěn)薩哈林撻煞已引兵迫近,其鋒銳直指巫山。
「金虜以為巫峽天險,我軍必退守白帝,焉知我解元尚在此處?」解元冷笑,胸中已有成竹。他即刻部署:遣一百精兵伏于金軍必經之要路旁側密林;再遣一百善攀援者,潛行至城東北巫峽山險峻處隱匿;自率四百主力,伏于要路另一側山坳之中。
「傳令:待金軍主力過伏,我當先率軍出擊。伏于要路之兵,見我麾旗為號,即刻現身,立起旗幟,斷其歸路!金人驚惶,必沿巫溪潰逃,屆時伏于山中之兵,背擊之!」解元令下,諸將凜然。他又密遣一隊心腹,攜工具潛行至上游樊良處,待金軍過后,便決開河岸淤泥,水淹歸途。
翌日,金軍果至。薩哈林撻煞志得意滿,深信宋軍已退,竟只帶一百五十騎先鋒,便大搖大擺直趨巫山城下。馬蹄聲碎,打破了山間的寂靜。
眼看金騎已過伏擊線,解元猛地揮動令旗,暴喝如雷:「殺——!」
四百伏兵如猛虎出柙,自山坳中咆哮殺出,直插金軍腰腹!與此同時,要路處伏兵見信號,紛紛現身,無數宋字戰(zhàn)旗瞬間立起,擂鼓吶喊,截斷后方!
薩哈林撻煞大驚失色,前后望去,皆是宋軍旗幟,喊殺震天,進退之路霎時被堵死!「中計矣!」他心膽俱裂,慌忙率軍欲沿來時溪谷遁逃。
恰在此時,上游決堤之聲隱隱傳來,混濁的山水裹挾著泥石洶涌而下,瞬間將溪谷道路變得一片泥濘難行。埋伏于巫峽山中的百名宋軍趁機自高處沖下,箭矢滾木齊發(fā),背擊潰軍!
金兵人仰馬翻,亂作一團,弓馬俱失其利。解元率軍奮力砍殺,如砍瓜切菜。此役,一百五十騎金軍,除故意放走的二人報信外,其余一百四十八人盡數被擒,戰(zhàn)馬器械皆成宋軍戰(zhàn)利品。
薩哈林撻煞狼狽逃回,羞憤交加。稍作整頓后,竟親率更多兵馬,直撲兵力空虛的大昌縣。時大昌城中守軍不足三千,情勢危急。
韓世忠聞報,急遣麾下驍將成閔、呼延通率熟悉地形的山勇前往馳援。
金軍兵臨城下,薩哈林撻煞于北門外耀武揚威,縱馬高呼:「城中人聽著!戰(zhàn)則立死,降則可生!何必頑固,自取滅亡?!」
城頭之上,解元已與趕來的成閔、呼延通匯合。解元目視城外囂張的金將,沉聲道:「我有一計。我可微服出城,假意投降,牽其坐騎,誘其近前。二位將軍伏于門內,待其懈怠,即刻殺出,或可擒殺此獠!」
計議已定。成閔、呼延通即刻于城門內埋伏精兵。解元則脫下甲胄,換上布衣,獨自步行出城,走向薩哈林撻煞。
「將軍息怒!我等愿降!只求饒滿城百姓性命!」解元故作惶恐,躬身說道。
薩哈林撻煞見宋將果然出降,得意大笑:「算你識時務!來,與我牽馬入城!」
解元依言上前,低頭牽住馬韁,緩步走向城門。就在馬頭即將踏入城門陰影的一剎那,解元猛地發(fā)出一聲唿哨!
「動手!」城門內側,早已準備就緒的成閔、呼延通如同兩道旋風,披甲執(zhí)銳,率伏兵怒吼殺出!
薩哈林撻粹知中計,又驚又怒,吼叫著揮動大斧便砍向身旁的解元!解元早有防備,敏捷閃身,竟徒手抓住劈來的斧柄,大喝一聲,奮力一扯!薩哈林撻粹猝不及防,竟被生生拽下馬來,四周宋兵一擁而上,用繩索將其捆得結結實實!
城門外,金軍見主將被擒,頓時大亂。金千戶瑤里可溫擰槍來救,被成閔揮動鐵錘迎住,斗不過十余合,成閔賣個破綻,一記重錘將其連人帶馬砸翻在地,斃命當場。另一邊,呼延通舞動降魔杵,與千戶術虎奴激戰(zhàn),少頃,一杵正中其胸口,術虎奴口吐鮮血,落馬而亡。
此時,更多金軍千戶引兵殺到,試圖救回主將,與成閔、解元、呼延通及宋軍于北城門外混戰(zhàn)成一團,死傷枕藉。
正值危急關頭,南方煙塵大作,韓世忠親統(tǒng)大軍及時趕到接應!生力軍加入戰(zhàn)場,瞬間扭轉局勢。金軍腹背受敵,又失主將,終于支撐不住,全面潰敗。宋軍乘勝追擊,再擒金軍千戶等數十人。韓世忠親率眾將,追殺數十里,金兵驚潰自相踐踏,溺死于溪河者不計其數。
慘敗的消息傳回金軍大營。正黑旗固山詳穩(wěn)聶兒孛堇看著狼狽逃回的殘兵敗將,再聞薩哈林撻煞被生擒、兩路精騎近乎全軍覆沒的噩耗,氣得幾乎吐血。
他猛地將魏良臣、王繪二人召至竹山南門外。二人剛下馬,便被如狼似虎的金兵推搡上前。
聶兒孛堇怒發(fā)沖冠,一把扯下頭上的貂帽狠狠擲于地上,按劍瞋目,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指著二人鼻子罵道:「你們這兩個殺才!先來詐稱講和,口口聲聲說韓世忠人馬已退!暗地里卻勾結宋軍,設此毒計,害我如此多北國勇士!南朝人最是無信無義,豬狗不如!叫俺如何再信你們?!」
周圍金將皆憤怒已極,紛紛舉起戰(zhàn)斧利刃,便要當場將魏良臣、王繪剁為肉泥。
魏良臣、王繪嚇得魂飛魄散,面無人色,撲通跪倒在地,指天搶地地發(fā)誓:「詳穩(wěn)明鑒!詳穩(wěn)明鑒啊!我等使人,拋棄父母妻兒,冒著性命危險前來,只為促成和議,止息干戈,豈敢有半分欺詐?那韓世忠狠毒,竟連我等使臣也一并算計,以其為餌,他的陰謀詭計,又怎會讓我等知曉?若詳穩(wěn)不信,我等愿即刻就死,以死明志,報效國家,死而無恨!」
聶兒孛堇看著二人涕淚交加、惶恐至極的模樣,怒火稍息,然疑慮未消,只是冷哼一聲,令左右將二人嚴加看管起來,再也不信什么「和議」之言。
大昌縣一役,韓世忠巧妙利用使者傳遞假情報,誘敵深入,設伏痛擊,以極小代價重創(chuàng)金軍前鋒,生擒其將,極大地挫傷了金軍的銳氣,暫時穩(wěn)住了夔門之外的危局。捷報傳回,蜀中為之稍安。然而,所有人都知道,這僅僅是一場更大風暴的前奏。完顏宗弼的主力,尚未真正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