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承二年的朔風卷過朱雀大路,揚起陣陣塵沙,卻吹不散彌漫在京都上空的、一種精雕細琢的衰敗氣息。攝關府邸的朱漆大門依舊高聳,只是門楣上的金飾已黯淡無光,兩側的石燈籠也多有了裂痕。
曾經車水馬龍的街道,如今顯得異常空曠。偶爾有牛車緩緩駛過,車輪碾過坑洼的路面,發出沉悶的呻吟。車簾緊閉,看不見里面貴人的面容。更多的行人面色匆匆,裹緊了身上漿洗得發白的衣衫,對街邊那些掛著「唐物」、「明貨」華麗招牌的店鋪視而不見,徑直走向街角那間最大的米屋——「越後屋」。
米屋前,人群擠作一團,竊竊私語,空氣中彌漫著不安與焦灼。
「又漲了!昨日還是三円一斗,今日怎就三円五十錢了?」一個老者捏著幾張精美的「日円」塑料鈔,手指因用力而顫抖。那鈔票上,崇德天皇的御容悲憫地注視著這群為米價所困的蒼生。
「奧吉桑,莫怪小店。」米店伙計面無表情,聲音也像是被這寒冬凍住了,「對馬來的明船遲遲不到,說是風浪大。源頭價漲了,小店也沒法子。您看這‘日円’,做工這般好,水火不侵,一張能頂過去多少貫笨錢,可它…它買不來海那邊的米啊!」
旁邊一位穿著半舊直衣、依稀還能看出公卿風范的中年人嘆了口氣,低聲道:「聽聞攝關大人府上,昨日也遣人來購米了。連藤原氏都…唉…」他的話沒說完,化作一聲更深的嘆息,消散在冷風里。他手中緊攥著一張二十円鈔票,上面公卿的優雅姿態,與他此刻的窘迫形成了尖銳的諷刺。
不遠處,一家名為「明海商會直屬兌換所」的鋪面,卻是另一番光景。黑曜石般的賽璐珞招牌光潔如新,穿著剪裁利落、不同于和服服飾的店員站在明亮的琉璃窗后,神態從容。偶爾有衣著體面、甚至帶著護衛的武士或商人走進去,取出大額的五百円鈔票——那上面華麗的紋章與和歌熠熠生輝——兌換一小袋沉甸甸的明國新鑄「永樂通寶」銅錢,或是直接訂貨,憑一紙票據,便能預定下來年春天的明國絲綢或南洋香料。
對于絕大多數京都市民而言,那種地方,是另一個世界。他們手中的「日円」,精美絕倫,揉不爛,浸不濕,在陽光下流轉著奇妙的虹彩,孩童甚至收集不同面額,只為看上面的圖畫。它輕便,易于攜帶,再也無需車載斗量地搬運笨重的白銀。
然而,這份「輕便」的代價,是所有人都隱隱感受到,卻難以言說的——他們的生活,他們的米缸,甚至這座皇城的呼吸,似乎都被系于那穿越對馬海峽的明船何時抵達。明海商會提供的貨物精美、高效、無處不在,卻也像一層無形的羅網,將京都溫柔地、卻又牢固地籠罩其中。
一個孩童舉著一張五円鈔票,對著陽光看那半透明的櫻花水印,歡喜地叫道:「奧卡桑,妳看!像玉一樣!」他的母親,一位面容憔悴的婦人,卻慌忙一把將鈔票奪下,小心地撫平,塞回懷里,低聲呵斥:「莫要弄壞了!這是這個月的米錢!」
夕陽西下,將攝關府的屋瓦染上一片凄冷的金色。府內,年輕的攝關藤原賴長跪坐在昏暗的殿中,面前攤開著賬簿。他不再關心龍珠的傳說,那已是過時的幻夢。他關心的是庫房里還有多少「日円」,又能從明海商會那里換來多少糧食,以維持這搖搖欲墜的體面,以及…如何應對那些不斷上門,要求用「日円」支付俸祿,卻又對不斷貶值的購買力怨聲載道的下級官吏和衛士。
窗外,枯枝在風中嗚咽。京都,這座千年古都,正披著「日円」帶來的、虛幻的華美外衣,在寒冬中緩慢地呼吸著,感受著一種前所未有的、來自經濟深處的窒息感。征服無需刀劍,繁華亦可為牢。
寒風自相模灣呼嘯而來,卷過鶴岡八幡宮的朱漆回廊,吹動著懸掛其下的「御家人」旗印。然而,與京都那精致的衰敗不同,鐮倉城彌漫著的,是一種粗糲而緊繃的氣息。這里是源氏幕府的根基,充斥著武家特有的實用主義與擴張的渴望。
幕府評定間內,炭火盆燒得正旺,卻驅不散諸將眉宇間的凝重與一絲難以掩飾的亢奮。源義朝,已褪去年少青澀,眉骨上一道新疤更添悍勇,他踞坐主位,目光如刀,掃過下首的安田、足利、一條、山名、里見等一眾親族與重臣。
「諸君!」源義朝的聲音沉穩有力,壓過了窗外的風聲,「明海商會的『日円』,諸位領地內推行如何?」
足利家督足利義明率先開口,他年歲較長,行事穩健:「回稟大將軍,確是奇物。輕便異常,于軍資調配、俸祿發放,便利遠勝昔日銀兩。我足利家領內,武士與商賈已漸習慣。只是…」他話鋒一轉,略帶憂慮,「百姓仍疑懼,需以刀兵強令,方肯用以納稅交易。且米價波動,皆系于青森港明船來期,長此以往,恐非善事。」
「義明公過慮了!」安田家督安田義凈年輕氣盛,朗聲反駁,「昔日轉運白銀,耗費幾何?沿途險阻,又需多少兵力護衛?如今一紙輕鈔,便可從明海商會直接購得優質鐵料、犀利鐵炮、甚至他們淘汰下來的半舊甲冑!我安田家邊境軍備,較之去年,強盛何止一倍!些許米價波動,何足道哉?」他拍了拍腰間嶄新的刀鐔,那是以「日円」新換的明國精鋼所鑄。
一條氏的代表,一位氣質更近公卿的文雅男子,則輕聲道:「鈔上圖案,確是精美絕倫,不下唐物。若能推廣,于風雅之道亦有益處。只是…」他欲言又止,終是嘆道:「只是總覺,我關東物產,諸如木材、馬匹、沙金,皆如流水般運往青森,換回這些…彩紙。長此以往,地力空虛啊。」
「地力空虛?」山名家督山名義豐冷笑一聲,他是出名的強硬派,「唯有武力方是真正實力!明海商會雖貪,卻守信用。給足『日円』,便有好刀好鎧。待我源氏大軍一統天下,難道還怕沒有白銀米糧?如今正是借助其力,壯大自身之時!里見君,你說是不是?」他看向末座一位沉默寡言、膚色黝黑的將領。
里見義弘,統領一支水軍,常巡弋房總半島。他緩緩抬頭,聲音沙啞:「青森港…如今熱鬧得嚇人。」他描述起見聞:港內明國商船桅桿如林,遠多于倭船。巨大的倉庫區日夜不停,堆滿了即將運往內地的明貨,也堆積著如山般的關東木材、東北馬匹、甚至各領地征收來的稻米(這些最終又會被換成「日円」再購入明國商品)。「我水兒郎們都說,與其說是倭國之港,不若說明海之港。港口稅皆以『日円』繳納,明人管事…說話比幕府代官還管用。」
評定間內一時沉寂。眾人都知此乃事實。源氏憑藉與明海商會的緊密合作(尤其是軍火貿易),實力急速膨脹,壓倒了平氏與京都公家。但代價是,經濟命脈的閥門,似乎正被青森港那只無形的手越攥越緊。
源義朝打破沉默,語氣斬釘截鐵:「諸君所言,皆有道理。然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日円』之利,在于速與強!它能讓我源氏軍鋒更銳,讓將士飽腹,讓敵人心膽具裂!這便是最大的『地力』!」
他站起身,走到墻邊巨大的地圖前,手指點向京都方向:「京都公卿,只知抱著枯萎的雅樂與和歌,沉溺于舊夢!西國平氏,雖據銀山,卻內斗不休,治理無方,空守寶山而民不聊生!」
他轉回身,目光灼灼地掃視眾將:「而我關東,有此神券(他指了指案幾上精美的鈔票),能得明國利器,能練強兵!些許錢谷波動,乃奪取天下必付之代價!待仆達挾雷霆之勢,踏平畿內,掃蕩西國,屆時,整個天下(倭三島)的白銀與米糧,皆是仆達囊中之物!何須再憂『日円』價值?」
「諸君!」源義朝聲若洪鐘,「勿效婦人之仁,勿學公卿短視!握緊貴達手中之『日円』,將其化作刀劍,化作糧秣,化作戰馬!這便是仆達武家奪取天下、開創嶄新幕府之基業!」
「喔——板載!!」安田、山名等少壯派將領熱血沸騰,齊聲應和。足利義明微微皺眉,終是低頭稱是。一條氏的代表輕搖折扇,掩去眼中憂色。里見義弘依舊沉默,只是握緊了腰間刀柄。
評定結束,眾將退出。源義朝獨自立于窗前,望著窗外開始飄落的細雪。一名近侍悄聲呈上賬目:最新一批向明海商會訂購的「震天雷」與鐵炮,耗費甚巨,幾乎掏空了一個新征服領地的年度「日円」稅收。
他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他深知依賴之險,但亂世爭霸,如逆水行舟。他別無選擇,只能將這份來自海外的「饋贈」,連同其隱藏的繩索,一同化作斬向敵人的利刃。
鐮倉城下,雪漸大。武士們懷揣著嶄新的「日円」,走向酒肆或武具屋,換取片刻歡愉或征戰的資本。農民們則在寒風中蜷縮,計算著明日米價又需幾張印著美麗圖案的塑料薄片。
關東的肌體,因「日円」注入的活力而強健鼓脹;但其血脈,卻正與千里之外的青森港,以及港外更浩瀚的明海,緊緊相連,再難分離。
咸濕的海風裹挾著細雪,拍打在福原城天守閣的窗欞上,發出沙沙的聲響。這里曾是平家權勢的頂峰,俯瞰著瀨戶內海這片平氏賴以崛起的「內庭」。然而如今,這片曾經繁忙無比的水道,卻顯出幾分詭異的沉寂與失衡。
平宗茂已接替年邁的平忠盛,成為平家實質上的主宰。他身披南蠻胴具足,立于窗前,面色陰沈地望著下方博多港的方向。他的目光越過自家城下町的蕭索,彷佛能穿透冬日的霧靄,看到那座如今已喧賓奪主的港區。
「又漲了!」廳內,安倍氏的家督安倍信義幾乎是吼了出來,他將一張印著繁復菊花紋與和歌的五百円塑料鈔拍在案上,那鈔票精美絕倫,觸手冰涼堅韌,此刻卻像燒紅的烙鐵般燙手。「從明海商會購入的火藥,價格較之三個月前,又漲了三成!彼達還只收『日円』或現銀!宗茂公,這哪里是做生意,這分明是吸血!」
「信義公稍安。」年紀較長的武藤氏家督武藤賴康沈聲道,他手中摩挲著一串念珠,眉頭緊鎖,「如今我平家各領,石見銀山已然枯竭,產出大不如前。各處礦坑深掘,事故頻發,礦工(原為農民)逃亡甚眾,甚至嘯聚山林,成為『一揆』。除了這『日円』,仆達還能用什么去換明國的鐵炮、火藥、糧食來維持軍備,穩住局面?」
田口氏的代表,一個精瘦的漢子,嘆了口氣:「百姓的日子更難。明國的綾羅綢緞、琉璃器皿、乃至香料紅茶,確實精美,但那是貴人們用的。他們運來的棉布、鐵器、糧食,價格皆由他們定。我等領內產出的稻米、木材、漆器,能換回的『日円』卻一年少過一年。農人辛苦一年,納完年貢,手中余錢…唉,連博多港外明商販賣的劣等糖塊都買不起幾斤。」
「廣島城那邊,織田家和山木家為爭奪一條所剩無幾的礦脈,已經動了刀兵。」又一位家臣低聲補充,「彼達都想多挖點銀子,好多換些『日円』和軍備。」
平宗茂猛地轉身,鎧甲葉片鏗鏘作響。他臉上那道在博多巷戰中留下的傷疤微微抽動,眼中燃燒著屈辱與不甘的火焰。
「吸血?彼達當然是在吸血!」他的聲音壓抑著怒火,「明海商會,朱天權…彼達算準了仆達內斗不休,算準了仆達離不開彼達的貨物!這『日円』,看著漂亮,用著方便,實則是套在我平家脖頸上的絞索,正在慢慢收緊!」
他走到巨大的瀨戶內海圖前,手指重重點在幾個關鍵水道:「仆達平家,世代掌控瀨戶內海!昔日千帆競渡,皆是我平家商船、水軍!如今呢?」他冷笑,「如今是明國的商船隊,打著『友好貿易』的旗號,在這片海上暢通無阻!仆達的關稅,收的是彼達的『日円』;仆達的港口,堆的是彼達的貨物;仆達的武士,用的是彼達賣的鐵炮!」
「仆達用真金白銀和領地物產,換來這些彩紙,再用這些彩紙去求購彼達愿意賣給仆達的東西!」平宗茂的聲音越來越高,「甚至對付境內那些作亂的『一揆』,都要靠彼達賣的火藥!這豈非是天大的諷刺?!」
廳內一片死寂,只有海風嗚咽。眾人皆知此言不虛,卻又無可奈何。平家當年的巨富,很大程度上源于壟斷對明貿易。如今,貿易仍在,主客卻已易位。明海商會憑藉絕對的技術和商品優勢,以及這套「日円」體系,反客為主,將平家從貿易伙伴變成了下游分銷商和原材料提供者,利潤大頭被無情攫取。
「但…若不用這『日円』,仆達又能如何?」織田家的使者怯聲問道,「源氏在東國,憑此鈔擴軍備戰,聲勢日盛。京都公卿雖廢,卻也靠著殘存名分與些許貿易,茍延殘喘。仆達若自絕于明海商會,只怕頃刻間便軍備落后,內外交困…」
這就是最冰冷的現實。『日円』是毒藥,但此刻卻是維持平家體面乃至生存的續命丹。他們離不開明海商會提供的軍事物資來威懾內外之敵,也離不開那些基礎商品來維持領地最低限度的穩定。
會議在壓抑的氣氛中結束。平宗茂獨自留在廳內,拿起案上那張精美的五百円鈔票。他用力彎折,鈔票發出清脆的聲響,又瞬間彈回原狀,光滑如初,上面的菊花紋章冰冷而耀眼。
他攥緊鈔票,彷佛要將其捏碎,最終卻又無力地松開。
窗外,瀨戶內海波濤暗涌,數艘懸掛明海商會旗幟的巨大商船,正無視風雪,緩緩駛向博多港。它們帶來了維持平家生存的必需品,也帶來了更加沉重的依賴與屈辱。
福原城下的町鎮,人們在寒風中排隊,等待用手中為數不多的物產或勞力,換取那些輕薄卻決定生死的彩色塑料薄片。海風帶來遠方博多港明船入港的汽笛聲,悠長而低沉,彷佛某種巨獸的呼吸,籠罩了整個平家的天空與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