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十四年三月廿一,金陵國會圓形議事廳內,穹頂高懸,百余名議員與新晉的湘贛代表濟濟一堂,空氣凝重而充滿期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風塵仆仆卻目光炯炯的加國公王大虎與其夫人周蒙花身上。他們身后,懸掛著一幅新繪制的、細節仍顯粗糙卻足以令人瞠目的巨幅海圖——《北俱蘆洲西海岸及東大洋航路略圖》。
王大虎身姿挺拔如松,立于發言席前,聲音洪亮,帶著遠行歸來的沙啞與沉淀,開始了他的述職。
「首相,諸位議員,同僚。」他拱手一禮,「本公奉旨東渡,歷時一載有馀,幸不辱命。今日所言,乃萬千將士移民血汗所見,句句屬實,望諸公慎思之。」
他首先指向地圖上菲沙河口標注的「啟門寨」。「此乃我‘加國公國’立基之地,金砂河谷低陸平原。首年開墾,艱難遠超預期。土地板結如鐵,草根盤結如網,非中原熟地可比。我等效仿周禮井田古制,化整為零,首年目標僅定三十畝每戶。」「成就亦有:至去歲秋,共開墾荒地一萬二千余畝,雖多數僅為粗墾,然冬雪凍融之后,今春土質已見疏松。試種之春麥、土豆長勢尚可,秋收若能得五成,便可暫緩糧秣完全依賴海運之困。」「然挑戰巨大!」他話鋒一轉,神色凝重,「其一,人力極度短缺。北冥、阿伊努、薩利什壯丁合計不過千余,面對廣袤荒原,實是杯水車薪。其二,人心浮動。河口確有金沙,雖嚴令禁止私采,然‘淘金熱’之誘惑,屢禁不止,與吾等‘以農立基’之國策相悖,管理甚難。其三,土著關系微妙。近處努克薩克部雖友善,然其得我鐵器,已開啟征伐,兼并周邊部落,勢力坐大,未來是友是敵,猶未可知。」
接著,他的手指沿海岸南下,點在另一片河谷區域。「鑒于金砂河谷開發之艱難與復雜,且李天佑公爵之封地‘西雅圖’峽灣局促,難以施展。經我等實地勘探,發現此‘烏澤谷’(威拉米特河谷)。此地土地之肥沃,堪比江南魚米之鄉,水量充沛,氣候溫潤,更勝我金砂河谷一籌!雖有春季洪水泛濫之虞,然只需投入人力興修水利,必成新洲第一等糧倉!故,卑職懇請國會審議,將美國公李天佑之封地,正式遷至于此,以便其大展拳腳,為我大明于新陸再立一堅實根基!」
然后,他的手指繼續南移,落在一片更為廣闊的區域,神情變得無比復雜。「勘探途中,我等更發現此地,暫命名為‘天府谷’。其地之廣袤,數倍于金砂、烏澤兩谷之和,土壤黑沃異常,氣候得天獨厚,實乃天賜之無雙沃土!」廳內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呼。但王大虎隨即潑下冷水。「然,此地亦是‘詛咒之地’!」他聲音沉痛,「河谷溪流中,金沙之富,幾如泥沙,俯拾皆是!其地部落林立,關系錯綜復雜,遠非北方可比。卑職深知‘黃金惑心’之害,僅河口小規模金礦已讓我焦頭爛額。若此‘天府谷’巨量金礦消息擴散,恐頃刻間引發明國乃至萬國蜂擁而至之狂潮,所有開墾、教化、秩序都將被淘金狂熱摧毀殆盡!其地潛力巨大,然風險更是毀滅性。故,卑職不敢擅專,此谷之命運,恭請首相與國會圣裁!」他深深一揖。
他的手指最終落在墨西哥海岸。「更南處,我等遭遇一自稱‘托爾特克’之古國遺民。其文明程度遠超北方部落,擁有宏偉金字塔城邦、精密歷法(其金字塔階數竟合我三百六十五之數)、以及…」他頓了頓,「血腥活人祭祀之俗。其國為北方新興之‘阿茲特克’帝國所破,遺民退守海邊。」「彼等視我為‘神使’,欲以珍寶換取我之鋼刀,助其復國。為我斷然拒絕!然,」王大虎示意周蒙花,周夫人上前,命隨從抬上幾個箱子。「我等以稻麥種子、獨輪車及少量鐵器,換得彼等數樣‘種子’。」箱蓋打開,露出金黃的玉米、鮮紅的辣椒(番茄)、奇異的豆莢(可可)等物。「此數物,皆美洲大陸千萬年演化之精華,耐旱高產,風味獨特。若于大明本土及海外封地引種成功,其功,或不下于開辟十座新城!此乃此行所獲,最珍貴之‘軟黃金’。」
最后,他的手指劃向浩瀚的太平洋,點在幾個島嶼鏈上。「歸程途中,于大洋腹地發現‘蓬萊列嶼’(夏威夷),其地處東西大洋之絕對中心,乃連接新大陸與大明之天然跳板,戰略地位無可替代!我等已與土著酋長結好,于一處天然深水良港(珍珠港)建立‘蓬萊驛’,留下人員物資,以為他日前哨。」「其后,又經‘中途之石’(關島)、帕勞等島嶼,最終于呂宋島得遇我南海海軍。此條航路,藉北赤道暖流與信風之力,雖漫長,卻相對平穩,已證實可通航!沿途島嶼,皆可設為補給點。自此,通往新大陸之風帆航路,已初步貫通!」
王大虎言畢,退回原位。周蒙花上前一步,展開一幅精心繪制的圖表,上面詳細標注了航路上的風向、洋流、島嶼坐標及補給點建議。
整個國會大廳陷入了長時間的寂靜。信息量過于龐大,從沃土到金礦,從古文明到新作物,從戰略島嶼到新航路,每一項都足以震動國本。議員們臉上寫滿了震撼、貪婪、憂慮與興奮。
最終,所有目光都投向了始終端坐、面容平靜無波的首相方夢華。她緩緩起身,目光掃過海圖,最終落在王大虎與周蒙花身上。
「加國公,周夫人,辛苦了。」她的聲音清晰而平穩,「爾等此行,功在千秋。所帶回者,非止于地圖與種子,更是一幅前所未有的棋局。如何落子,需慎之又慎。」
「爾等所請,所陳,所慮,內閣與國會將即刻成立專案,詳加審議。」「烏澤谷封地之議,準予優先討論。」「天府谷之開發,需制定萬全之策,嚴防黃金之禍。」「新作物交由農部即刻試種推廣。」「蓬萊驛升格為永久海軍前進基地,航路勘測與鞏固列為南濠、北冥海軍首要協作任務。」
她微微停頓,語氣斬釘截鐵:「新大陸,已不再是虛妄傳說。它是我大明未來之糧倉、之礦場、之疆土,亦可能是最大之挑戰。諸君,我等已站在新時代之門坎前矣。」
稍后,總理大臣官邸那間素雅卻掌控著萬里江山運轉的書房內,一場更核心、更深入的審議正在舉行。方夢華屏退了大部分閑雜人等,只留下國務大臣呂將、工務大臣祖書林、教務大臣李清照、外務大臣呼延慶,以及此次風暴中心的王大虎與周蒙花。
陽光透過雕花木窗,落在中央大桌上那些來自新大陸的奇特物產上:金黃的玉米、艷紅的番茄、深褐的可可豆,還有那幅不斷被補充細節的巨幅海圖。
方夢華的指尖輕輕點在那塊雕刻著繁復紋路的黑曜石鏡子上,目光卻仿佛穿透了時空,落在了遙遠大洋彼岸的那片墨西加高原。「托爾特克…金字塔歷法,血祭,城邦,被新興勢力取代…」她低聲沉吟,眼中閃爍著洞察的光芒,「大虎,蒙花,你們遇到的,絕非尋常蠻族。此等文明形態,其古老、其復雜度,頗類我華夏上古之夏商周三代更替嬗變之象。那阿茲特克,便是取而代之的‘商’,而這些托爾特克遺民,便是失國的‘夏’之余緒。」
她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在此等文明面前,屠殺征服之法,野蠻低效,且后患無窮。彼處人口以百萬計,文明自有根基,強行征服統治,非我所愿,亦非我大明之力所能輕易企及。我們有更肥沃、更易開發的烏澤谷與天府谷,暫時無需貪多嚼不爛。」
她的目光變得深遠:「對其策略,當以‘諸夏’視之。他們缺的不是文明,而是突破瓶頸的幾把關鍵鑰匙——」她指向那箱鋼鐵農具和武器樣品,「一是堅韌之鐵器,以改進生產與武備。」再指向窗外隱約傳來的牛哞馬嘶,「二是負重之牲畜,以解放人力,強健交通畜牧。」最后,她的手指點在玉米和番茄上,「而這三,或許便是這些高產耐旱之作物本身,若能互通有無,其民富足,則亂自息。」
「呼延相公,」她看向外務大臣呼延慶,「與托爾特克遺民乃至其敵阿茲特克之交往,須提升至‘外務’層面,而非簡單‘拓殖’。應以平等貿易、技術交換、文化溝通為主,助其提升,使其成為我在新大陸之友好屏障,而非征服之對象。此乃長遠之計。」
接著,她看向王大虎,語氣轉為務實:「至于你加國公國開墾之難,癥結已明。冰磧土夯硬,冰草根盤結,非人力鋤頭所能輕易馴服。祖相公,」她轉向工務大臣祖書林,「和州‘鐵牛廠’量產之蒸汽拖拉機,首批產出,優先撥付多少臺予加國公?」
祖書林略一思索,答道:「回首相,庫存可穩定運行之‘鐵牛’約有八十五臺。可全部調撥,并配足技師、易損件及燃料,隨加國公船隊一同返回。此物力大無窮,翻耕板結之地,當有奇效!」
「善!」方夢華點頭,「便如此定下。大虎,有了這些‘鐵牛’,你今年開荒之效率,當不可同日而語。」她又看向李天佑封地之事,「美國公遷封烏澤谷,準了。他那性子,確實更喜沃野平川。呂相,從北海道再調撥二十船人手,皆是其舊部與自愿追隨之移民,并配備精通水利之工匠、充足水泥建材,助他盡快于烏澤谷站穩腳跟,興修水利,將那泛濫平原化為真正糧倉。」
談到天府谷,方夢華神色轉為極其嚴肅。「此地最為特殊,沃土與黃金并存,福兮禍之所伏。」她沉吟道,「策略須分三步:其一,暫不進行大規模官方殖民開墾。其二,由明海商會牽頭,組織精干隊伍,以貿易、雇傭等方式,先行吸納當地易于開采之河金、砂金,將其大部分‘溢出的財富’有序引導回大明,以充實國庫,緩解呂相之憂。此舉亦可避免淘金狂潮瞬間摧毀當地秩序。其三,對當地原住民,當以仁政、貿易、教化為先。清照姐,」她看向李清照,「推行‘明制諺文’之事,可先于此處推行。記錄其語言,保護其文化多樣性免于失傳,徐徐引導,猶如千年前華夏教化江南,使其漸染華風,自然而然地融入諸夏文化圈。此過程或許需要數代人之功,但根基方能穩固。」
最后,她談到蓬萊列嶼(夏威夷)。「此地乃大洋鎖鑰,戰略地位無可替代。然現階段,無需貪求全島。占據瓦胡島之良港(珍珠港),建設堅固之中轉補給站、維修廠與小型要塞,確保航路暢通與安全即可。過度擴張,反易引發土著反彈,分散力量。」
一番部署,條理清晰,思慮深遠,既充滿開拓的雄心,又飽含治理的智慧與謹慎。她不僅看到了新大陸的資源,更看到了文明的多樣性與復雜性,并試圖用一種有別于西方殖民主義的方式去理解和整合這片新天地。
國務大臣呂將此前緊鎖的眉頭終于舒展開來。若天府谷的黃金能通過貿易有序流入,財政危機確能得到極大緩解,他率先拱手:「首相謀慮深遠,臣無異議。」工務大臣祖書林、教務大臣李清照、外務大臣呼延慶也紛紛表示支持,細節雖需完善,但大方向已定。
方夢華最后看向王大虎與周蒙花,眼神中充滿期許與信任。「大虎,蒙花,休息三日,整備物資人員。下一次航行,不僅是返回封地,更是將今日所定諸策,落于實處。前方之路更艱,然意義也更為重大。大明之未來,系于海洋,亦系于爾等開拓之手。」
書房之外,春日的金陵城生機勃勃。而書房之內,一個跨越重洋、融合古老與新生、更為宏大的未來藍圖,已然鋪開。
國會大堂的喧囂已然散去,但激蕩的思緒卻在新生的帝國決策層心中盤旋。唯有歷史的車輪,在方夢華的話語中,轟然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