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十四年五月，新落成的明海銀行仁川分行大廈仿照金陵總行的新式風格，以鋼筋混凝土為骨，巨大的玻璃窗吸納著充足的光線，地面鋪著光可鑒人的水磨石。空氣里彌漫著油漆未干的淡淡氣味，以及一種更為奇特、帶著微甜化學芬芳的油墨清香。
大廳中央，一座以整塊東海紫檀木雕成的柜臺后方，江華總督沈千山神色肅穆，輕輕揮手。幾名身著藏青色制服、手套雪白的職員，應聲將四口沉重的樟木箱抬上柜臺，箱體上皆封著明海商會與高麗戶曹聯合簽署的火漆印信。
撬棍起處，木箱開啟。剎那間，即便是見慣了金銀的富商巨賈，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箱內并非耀眼的金銀，而是碼放得整整齊齊、前所未見的塑料鈔券。它們質地挺括，邊緣銳利，在透過玻璃窗的陽光下，泛出一種非紙非絹的奇特光澤，觸手微涼而堅韌。
沈千山戴上絲絨手套，珍而重之地取出第一沓最高面值的萬元大鈔，將其正面朝向大廳內簇擁的人群。
「奉明海商會方會長授權，暨高麗國王陛下敕令，」沈千山的聲音清朗，回蕩在挑高的大廳中，「自今日起，明海銀行仁川分行，正式發行‘高麗國幣’！此乃貴國法定通寶，與‘永樂通寶’銅錢一比一等值流通，見鈔即兌，童叟無欺！」
人群瞬間騷動起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張精美的鈔券上。
萬文券以沉穩的靛藍與朱紅為主色，莊重無比。正面，當代南高麗國王仁宗王楷的御容居于正中，他頭戴冕旒，身著四爪龍袞服，面容經過藝術加工，顯得格外端嚴仁厚，充分體現了「光明盛世」的寓意。背景襯以祥云與蓮花紋樣，象征著王權的神圣與純潔。
翻至背面，景象更為宏大。左側，太祖王建戎裝按劍，目光如炬，身旁的卷軸象征著《十訓要》；右側，則是規模宏大的宮闕群落，開京的滿月臺與漢陽的新王宮遙相呼應，其下是蜿蜒的江河與巍峨的山岳，寓意江山一統、國運綿長。邊框則以著名的高麗青瓷冰裂紋為飾，其間巧妙融入「十長生」圖案——日月、山川、云松、龜鶴、鹿桃——細節之精微，非目力極佳者不能盡覽。其防偽工藝，較之「日円」有過之而無不及。
其余一千文、兩千文、五千文券，色調依次遞減為深綠、赭石，圖案則分別突出了高麗的儒學成就、航海貿易等主題，同樣精美絕倫。
「諸位請看，」沈千山提高了聲量，壓過眾人的驚嘆，「此鈔以海外秘法合成之‘賽璐珞’為材，水火不侵，撕扯不破，更兼這凹版雕印之精微，鬼神難仿！交易往來，輕便勝于攜帶笨重銅錢何止百倍！」
這話徹底點燃了在場所有商人的熱情。他們太清楚攜帶巨款之苦！一筆千貫的交易，便需動用騾馬車輛搬運重達七八千斤的銅錢，曠日費時，風險極大。而如今，這輕薄如羽、堅韌似革的塑料鈔券，完美地解決了所有痛點。更何況，其本身就如藝術品般值得收藏，更代表著與明海商會、與未來趨勢的緊密聯系。
「兌換！沈都督，在下兌一萬貫！」
「敝號兌三萬貫！全是新鑄的‘永樂通寶’！」
「俺們商團兌五萬貫！」
人群瞬間涌向柜臺，爭先恐后。銀行職員訓練有素，清點銅錢、驗看成色、登記賬目、支付新鈔，流程高效順暢。一箱箱剛剛還帶著金屬余溫的「永樂通寶」和部分「宣和通寶」舊錢被迅速收入銀行深處堅固無比的金庫，而那一沓沓嶄新的「高麗國幣」則流水般匯入市場。
首批投放市場的二百八十億文鈔票，在仁川、漢陽、江華三地同時發行，竟在短短十數日內被兌換一空！
江華租界以西的永宗島海港喧囂一如往日，咸濕的風中混雜著魚腥、貨物與煤炭的氣味。碼頭上堆滿了等待裝船的貨物：一捆捆高麗參、一筐筐曬干的明太魚、精美的青瓷與螺鈿漆器。這里是高麗商人跑倭國貿易的重要集散地，每日都有懸掛不同旗號的商船在此裝卸，駛向對馬海峽。
然而今日，港務署旁的布告欄前，氣氛卻異常凝重。一群常年跑倭國線路的商幫頭面人物——釜山崔氏、木浦尹氏、仁川樸氏——皆面色鐵青地圍在那里，盯著一張剛剛貼出的、蓋著「明海商會江華租界總督府」與「高麗國仁川開港廳」雙重朱印的告示。
告示行文簡潔，語氣卻不容置疑：「即日起，凡注冊于高麗國之商船，欲往倭國貿易者，其貨品目錄需報備審核。嚴禁輸運一切永樂十二年后問世之『新奇商品』，此類物項詳單另附。違令者，一經查實，注銷其海峽通行令旗，永久禁止涉倭貿易。此令。」
人群一陣死寂，隨即爆發出壓低的、難以置信的議論聲。
「什么？『新奇商品』？這…這是指哪些私密尬？」一個年輕商人愕然道。
旁邊一位見多識廣的老行商尹利煥臉色發白，喃喃道：「還能是哪些…電燈、電池、火柴、鍍鋅鐵皮桶、那些花花綠綠的賽璐珞玩意兒、還有…對了，明國報紙上登的那種叫『自行車』的鐵馬…聽說倭國那邊的貴人，對這些東西好奇得緊，出價極高私密達！」
「正是這些利潤最厚私密達！」崔氏家主捶了一下手心，痛心疾首，「不讓賣這些，等于是斷了我們最大的一條財路私密達！倭國銀礦雖枯，但那些公卿大名，為了這些新奇玩意兒，舍得掏空家底私密達！這禁令…這禁令從何說起啊！」
他們無法理解。明海商會一向鼓勵貿易，為何突然對利潤最豐厚的部分設下如此嚴苛的禁令？那「通行令旗」是商船安全通過對馬海峽、獲得明海水師護航的憑證，一旦被注銷，等于是斷了這條航線。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當天便飛越漢江，傳入了漢陽宮城。
夜色中的康安殿，燈火通明，卻只映照著兩個身影：國王王楷與致仕后仍為心腹謀臣的金富軾。
王楷手中拿著一份從永宗島急遞來的抄件，指尖微微顫抖。他對面，金富軾凝神靜聽，蒼老的面容在燈下如同古松。
「…金卿，」王楷的聲音帶著一絲困惑與不安，「明人此舉，意欲何為？斷絕商路，于他們又有何益？莫非是嫌我們上交的銅料還不夠？」
金富軾沉默良久，渾濁的眼中卻漸漸閃過一絲了然與驚悸交織的光芒。他緩緩起身，走到懸掛著的東亞海圖前，目光投向了那片隔海相望的島嶼。
「殿下，」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明人此舉，非為斂財，實為…鎖國。」
「鎖國？」王楷一怔。
「正是。鎖的，是倭人之國。」金富軾的手指重重點在倭國三島之上，「您還看不明白嗎？明國那位方首相，對倭國用的并非征服之策，而是絕育之術啊！」
他轉過身，眼中閃動著看透棋局后的冰冷：「他們用『日円』吸干了倭國的白銀，用內斗耗盡了倭國的元氣。如今，更要斷絕一切能讓倭國接觸到新思想、新技術的管道！所謂『永樂十二年后的新奇商品』，哪一樣不是承載著新學問、新技藝的器物？電燈背后是電學，電池背后是化學，甚至一輛自行車，也蘊含著機械傳動之理！」
「明人要的，是一個永遠停留在『唐風宋韻』幻想里，沉溺于刀劍爭霸、古典藝術，卻在真正關乎國力的學問與技藝上徹底停滯不前、再無威脅的倭國！他們要將倭三島，變成一座巨大的、風景秀麗的…歷史盆景。」金富軾的語氣充滿了一種后知后覺的震撼，「好狠…好精妙的算計！不費一兵一卒，便要絕其根本！」
王楷聽得背脊發涼，瞬間明白了過來。他想起那如山海般運往大明的銅錢，那幾乎抽空了高麗數百年積蓄的銅料。
「所以…我們那數以萬萬斤計的銅…」
「是投名狀，也是保護費。」金富軾接口道，語氣復雜，「我們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幾乎是掏空了家底，才換來了明國的接納。他們允許我們的商人繼續貿易（雖然是受限的），允許租界的電燈光線照到漢陽，甚至未來可能允許我們的子弟去金陵大學學習格物之學…」
金富軾深吸一口氣，總結道：「明國這位新宗主，是要帶著我們高麗，跟上他們的腳步，哪怕是作為附庸，作為他們工業巨輪上的一個齒輪，也好過被徹底拋棄在時代之外。而倭國…」他再次望向地圖上的那片島嶼，目光中竟生出一絲莫名的憐憫，「他們將被永遠鎖在過去。再也不能對我們構成任何威脅了。」
殿內陷入長久的沉默。漢江的夜風吹入殿中，帶來了遠方隱約的輪船汽笛聲，那是時代向前奔涌的聲音。
王楷走到窗邊，望著南方漆黑的海面，心中百感交集。有慶幸，有后怕，有對未來的迷茫，也有一絲作為旁觀者的殘酷明悟。
他輕聲嘆息，那嘆息彷佛不僅是為高麗，也是為那三個即將被刻意凍結在時間長河中的島嶼。
「如此…便只能，替他們默哀了。」
數日后，仁川港。一支龐大的明海商會船隊滿載著特殊的貨物緩緩啟航。船艙內，并非往日的絲瓷茶葉，而是堆積如山的銅錢與少許白銀，總重超過一億八千萬斤。這些從高麗民間回收的「經濟血液」也是大明全面電氣化必備的原料，正被源源不斷地抽離，運往大明本土，成為支撐其龐大工業化與貨幣體系最堅實的基礎。
而在高麗，一場靜悄悄的貨幣革命已然完成。人們很快習慣了這種輕便美麗的新錢幣，它流通于市井巷陌，見證著交易，也象征著一個時代的終結，與另一個被精心設計的時代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