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較于胡里改路的壓抑閉塞，位于更東方速頻路雙城子（烏蘇里斯克）、毗鄰浩瀚北琴海（興凱湖）的這片新辟農(nóng)莊，展現(xiàn)出一種截然不同的、卻同樣殘酷的景象。這里是金國「增種策」與「基建策」結(jié)合的另一處試驗場，旨在利用新技術(shù)和源源不斷的奴工，開發(fā)這片遼闊而肥沃的黑土地。
夏天的北琴海，水天一色，蘆葦蕩無邊無際，候鳥翔集。但湖畔的農(nóng)莊卻無暇欣賞這份野性的壯美。這里的熱，是開闊地毫無遮攔的暴曬，熱風卷著湖水的濕氣和翻墾黑土的腥氣，撲面而來。
巨大的農(nóng)莊被粗糙地劃分為數(shù)個區(qū)域：望不到邊的粟田、麥田；正在開挖的排水渠網(wǎng)絡；以及最核心的——一片依托新建水泥工坊而立的定居點。
水泥，這個從南方明國傳來的「奇技淫巧」，正被金國迫不及待地應用于鞏固其大后方。湖畔建起了簡易的窯口，焚燒著石灰石與粘土，產(chǎn)出灰撲撲的水泥粉末。奴工們在水金國監(jiān)工的皮鞭下，將水泥與砂石、水混合，澆筑成渠壁、糧倉地基，甚至幾座瞭望塔的基座。
熱浪扭曲著窯口的空氣，奴工們汗流浹背，粉塵沾滿他們襤褸的衣衫和麻木的臉龐?？人月暣似鸨朔?/p>
在這群掙扎求生的奴工中，一個略顯不同的身影正拿著樹皮卷，對著一段新砌的水渠指指點點。他面容憔悴，鬢角早白，身上同樣穿著奴隸的粗麻衣，但眼神中卻殘留著一絲與他處境不符的、屬于讀書人的審度與計算。他便是陸朝東，原漢軍正黑旗的「林牙大學士」，因錯誤傳遞「汽鍋雞」的情報耽誤了大金逆向研發(fā)蒸汽機的軍機大事被流放至此。
因其識文斷字，略通算學，竟在這奴工營中找到了一個扭曲的「位置」——農(nóng)奴小頭目。金人管事發(fā)現(xiàn)，讓這個南朝進士來管理分配工具、記錄工量、甚至督導一些簡單的水泥砂漿配比，遠比只會揮鞭子的女真看守更有效率。
「此處渠壁厚度不足，水泥標號也不夠，汛期水大必垮?！龟懗瘱|用沙啞的聲音對幾個圍著他的奴工頭目說道，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嚴謹，「需拆掉重砌，砂石比例按我昨日說的那般調(diào)整。」
一個滿臉橫肉的奴工頭目啐了一口：「陸先生，拆了重砌？說得輕巧！完顏管事的皮鞭可不管標號夠不夠！」
陸朝東眼底閃過一絲屈辱，但很快被更深重的無奈掩蓋。他何嘗不知自己的處境？昔日在燕京朝堂上雖非顯赫，卻也出入有儀，如今卻在這荒僻之地，與這群掙扎求生的奴工計較幾分水泥、幾寸渠壁，只為換取稍好一點的粥食和少幾頓鞭打。
「若渠垮了，淹了田地，完顏管事的鞭子會更重?！顾曇羝届o，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事實，「按我說的做，今晚我多分你們一勺粟飯?！?/p>
他用這種微小的、基于知識和一點點分配權(quán)換來的「好處」，勉強維持著一點點可憐的權(quán)威和內(nèi)心的平衡。這讓他感覺自己還不完全是一具行尸走肉，至少他懂的這些東西，在這里還有「用」。
他望向遠處。湖畔，一架巨大的、新造的木制水車正在安裝，其關(guān)鍵軸承和葉片連接處，據(jù)說用了水泥加固。這也是「南邊」傳來的技術(shù)，金人依葫蘆畫瓢，指望它能引水灌溉更高處的田地。陸朝東曾被叫去核對過圖紙，他發(fā)現(xiàn)其中幾處計算謬誤百出，但他沒有全說，只隱晦地提了點修改意見。既怕?lián)熑?，也存著一點陰暗的念頭：讓那些傲慢的女真工匠吃點苦頭。
農(nóng)莊里，如同胡里改路一樣，充斥著來自各族的奴工：漢人、契丹人、渤海人，甚至還有從更北方抓來的「野人女真」。他們在此砍伐森林、開墾荒地、修建水利、種植糧食，為金國的戰(zhàn)爭機器提供后勤補給。死亡同樣常見，過度勞累、疾病、意外事故，尸體往往就被直接推進正在開挖的渠溝或荒甸里掩埋，成為黑土的肥料。
夜晚，窩棚里悶熱難當，蚊蟲肆虐。陸朝東蜷在稍干燥一點的角落，就著微弱的油燈（偷偷藏下的油脂），在一塊平滑的木板上用炭筆寫寫畫畫，計算著白日的工量和水渠的坡度。這是他唯一能讓自己感覺還活著的方式。
同棚的奴工有的在低聲呻吟，有的在睡夢中哭泣，有的則在麻木地嚼著干硬的餅子。有人低聲問：「陸學士，咱們這輩子……還能離開這鬼地方嗎？」
陸朝東筆尖一頓，炭筆在黑木板上留下一個濃重的黑點。他抬起頭，透過窩棚的縫隙，望向外面北琴海上空清澈的星河。星空遼闊，卻照不亮腳下的泥濘。
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干澀：「把眼前的水渠修好……別讓它垮了。至少……今晚還能多活一天。」他答非所問，閉上了眼，將那份深不見底的絕望，死死壓回心底。
北琴海的夏夜，蛙鳴震天，仿佛在嘲笑著人類的渺小與掙扎。在這片被強行改造的土地上，新技術(shù)帶來了效率，卻也成了禁錮奴役的新工具。陸朝東，這個曾經(jīng)的「林牙大學士」，如今只是這龐大機器上一顆略微知曉規(guī)矩、卻同樣無法自主的齒輪，在無望中，靠著一點可憐的知識，聊以自慰，茍延殘喘。
而在速頻路深處，遠離北琴海畔的農(nóng)莊，有一處被嚴格封鎖、戒備森嚴的阿里門河（烏蘇里江）河谷。這里沒有浣衣院的悲泣，也沒有農(nóng)莊奴工的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原始的、冷酷的肅殺之氣。此地便是「赫赫珠營」（女真語：狼崽），金國「增種策」產(chǎn)出的核心成果——前些年在各地浣衣院、農(nóng)莊出生的「旗生子」——的早期培育基地之一。
夏天的河谷，同樣悶熱，但這里的空氣卻仿佛被無形的力量繃緊。環(huán)繞的群山如同天然的囚籠，將一片粗糙但堅固的營寨與外界徹底隔絕。營寨由原木和夯土建成，關(guān)鍵的瞭望塔和部分圍墻甚至用了水泥加固，顯示出金國對此地的重視。
在這里接受「培育」的，是年齡大約在三到六歲之間的「旗生子」們。他們從各個撫養(yǎng)點被送來，彼此大多不知身世，唯一的標識是烙在肩胛或臂膀上的火印，標明其所屬的旗份與編號。
天未亮，刺耳的牛角號便撕裂了河谷的寧靜。
一群群赤著上身、只穿著破爛犢鼻褲的幼童，如同受驚的小獸，被兇神惡煞的女真教習（「巴克什」）用皮鞭和木棍從通鋪窩棚里驅(qū)趕出來。他們瘦小，但骨架因混血而往往顯得粗壯，皮膚黝黑，眼神里混雜著懵懂、恐懼，以及一種被過早催生出的野性。
訓練從最簡單的開始：服從與忍受。
「站直！孛堇（貝子）家的狗崽子都比你站得直！」一個滿臉橫肉的巴克什一棍子抽在一個四歲左右、因困倦而搖晃的男孩腿窩。男孩悶哼一聲，咬緊牙關(guān)站穩(wěn)，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卻不敢流下來?？奁鼤兄赂鼑绤柕膽土P。
列隊、奔跑、俯臥、在尖石地上爬行……日復一日。食物是定量的，通常是粗糙的粟米飯團和一點咸菜，偶爾有魚干或肉屑。搶奪食物是被默許的，甚至被鼓勵，只為讓最強壯、最狡猾的孩子活下來。
「巴圖魯不留弱種！」這是巴克什們最常吼叫的話。
上午的文化課（如果那能稱之為文化課的話）是學習最簡單的女真語數(shù)字和命令。漢人、契丹人或其他族裔后代的孩子，必須首先忘記父母的言語，用生硬的女真語回應教習。學不會，或者發(fā)音不準，手心便會挨戒尺。
下午是體能與協(xié)作訓練。稍大些的五、六歲孩子，會被分成小隊，進行對抗性的游戲——搶奪一面旗幟，或者將對方小隊的所有成員推入泥塘。這些游戲充滿危險，骨折、流血時有發(fā)生。巴克什們冷眼旁觀，只在出人命時才會略微干預。他們是在篩選，用最原始的方式。
「你！南蠻子的軟蛋！沒吃飯嗎？」一個巴克什對著一個明顯帶有宋人特征的清秀男孩咆哮。那男孩正吃力地試圖抱起一根對他而言過重的原木。旁邊的幾個「小狼崽」發(fā)出嗤笑，他們多是女真兵與各族女奴所生，體格更占優(yōu)勢。
男孩抿著嘴，一聲不吭，用盡全身力氣挪動了原木，手臂顫抖，小腿上還有昨日被踢打的青紫。
河谷邊，新修建的水泥水渠引來河水。孩子們被命令跳入渠中，學習泅水、閉氣，甚至在水下搏斗。體弱或怕水的，往往就成為「損耗」的一部分。金人需要他們的「新巴圖魯」能征服任何地形。
夏日雷雨突如其來。豆大的雨點砸落，地面瞬間泥濘。巴克什們反而更興奮。「集合！雨中持矛姿勢！半個時辰！」孩子們在泥水中站立，端著比自己還高的木質(zhì)長矛，瑟瑟發(fā)抖，但無人敢動。雷聲轟鳴，閃電照亮他們一張張稚嫩卻寫滿艱難求生的臉龐。
疾病是最大的敵人。一旦發(fā)現(xiàn)有孩子持續(xù)發(fā)熱、咳嗽，或出現(xiàn)痢疾癥狀，便會被迅速隔離到河谷下游一處陰暗的窩棚里，任其自生自滅。尸體通常在夜間被運走掩埋，無聲無息，仿佛從未存在過。
夜晚，窩棚里彌漫著汗味、血污味和草藥的廉價氣味。受傷的孩子在睡夢中呻吟。偶爾會有極輕微的、用各種口音哼唱的破碎搖籃曲，那是深植于血脈中對母親模糊記憶的無意識流露，但很快便會消失在沉重的疲憊中。
他們活著的目的只有一個：活下去，變得強壯，通過一年比一年更嚴酷的篩選，直到十六歲，被正式編入各旗，成為真正的「新巴圖魯旗丁」，去為那個將他們視為「根」與「種子」的帝國征戰(zhàn)。
他們不知道父母是誰，不知故鄉(xiāng)在何方。赫赫珠營就是他們?nèi)康氖澜?，弱肉強食是唯一的法則。夏天在這里，不是生長的季節(jié)，而是淬煉的開始。溫暖陽光照耀下的河谷，進行的卻是一場冰冷殘酷的優(yōu)勝劣汰。這些稚嫩的身體和心靈，正被系統(tǒng)地塑造成毫無憐憫、只知效忠于大金的戰(zhàn)爭工具。他們的未來，注定與鮮血和征服綁定。
雙城子向南的綏芬河下游被濃重的海霧籠罩了大半。當霧氣暫時散去時，才會露出一片深藍色的、遍布礁石的海灣，以及依偎在灣畔的那個小小的、幾乎被外界遺忘的漁村——海參崴（符拉迪沃斯托克）。
這里與其說是一個「村」，不如說是幾戶分散的人家。居民是耶懶猛安下最邊緣的幾戶女真漁民和少數(shù)歸附的吉里迷人。他們住在低矮的、半埋入地下的「地窨子」里，屋頂覆蓋著海草和樹皮，以抵御海風的侵蝕?？諝庵袕浡罆竦暮ｔ~腥咸氣味和潮濕木柴燃燒的煙味。
男人們駕著簡陋的樺皮船或小木舟，在近海捕撈海參、鮭魚和海豹。女人們則在礁石間采集貝類，修補漁網(wǎng)。他們的生活與數(shù)百年前的祖先并無太大不同，艱辛、封閉，完全依賴于大海的喜怒。耶懶猛安的稅吏每年會來一兩次，征收毛皮和海產(chǎn)干貨，這便是他們與「大金國」為數(shù)不多的聯(lián)系。對他們而言，上京會寧府是遠在天邊的傳說，燕京更是虛無縹緲的存在。他們只知道向猛安詳穩(wěn)交納貢賦，換取微薄的鹽鐵和一種虛幻的歸屬感。
沒有人告訴他們，南方漢地的海，與他們?nèi)杖彰鎸Φ倪@片冰冷的海水，其實是連通的同一片浩瀚大洋。他們的世界，僅限于視線所及的海灣和背后的莽莽山林。
向北，直至混同江（黑龍江）口，海岸線變得愈發(fā)猙獰。人跡罕至的懸崖峭壁如同黑色的獠牙，啃噬著灰白色的浪濤。海霧在這里更加濃稠，終年不散，只有最勇敢（或最絕望）的獵手，才會冒險乘舟來到這里的海鳥棲息地采集鳥蛋。巨大的海雕在霧中發(fā)出凄厲的鳴叫，更添了幾分荒涼與神秘。這里是文明的盡頭，是連金國最邊緣的猛安也懶得詳細勘察的化外之地。
然而，隔著一道并不寬闊的間宮海峽，對岸的景象卻在悄然變化。
庫頁島，被舟山軍（北冥都督府）納入治下已進入第十個年頭。
雖然明國的主要精力放在南部的豐原港的開拓上，但其存在本身，就像一顆投入靜水的石子，漣漪已逐漸擴散至全島，甚至越過了海峽。
偶爾，會有極其膽大、或出于強烈好奇心的黑龍江下游女真部落民或吉里迷人，駕著他們傳統(tǒng)的獨木舟，憑借祖輩傳下的、對海流和天氣的驚人直覺，冒險穿越海峽，抵達庫頁島北端永歸縣的海岸。
他們帶來的，是黑龍江口的珍貴毛皮（如黑狐、紫貂）、鷹羽、以及一些內(nèi)陸才有的草藥。他們想換取的，是永歸縣明人和高麗移民手中那些閃亮的鐵器（針、刀、魚鉤）、色彩鮮艷的布匹、以及最重要的——糧食。
這種貿(mào)易規(guī)模極小，且極其隱秘，發(fā)生在荒僻的海灘，以物易物，沉默而迅速。永歸縣的明國基層官吏和駐軍似乎對此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要不鬧出亂子，便默許了這種邊緣地帶的民間交流。甚至有傳言說，永歸縣的那個漢人縣長，還偷偷用一袋鹽換過一張上好的黑狐皮。
令人驚訝的是，如此這般持續(xù)數(shù)年的、跨越國境的接觸，竟然真的沒有引起海峽西岸耶懶猛安乃至更高層金國官府的注意。
或許是因為這些部落民本就生活在金國統(tǒng)治體系的末梢，他們的活動無人關(guān)心；或許是因為明國在北方的存在感被刻意保持低調(diào)，豐原港的繁榮被距離和迷霧所隔絕；又或許，是金國上層完全無法想象，也不敢相信，那些「南蠻」的勢力竟能跨越重洋，將觸角延伸到他們視為自家后院的極北苦寒之地的時間比他們南下伐宋還早。
他們固守著「天朝上國」的觀念，目光緊緊盯著南方的中原和西北方的蒙古草原，全然沒有「海權(quán)」的概念。他們不知道，也不相信，自己眼皮底下這片看似荒蕪的海域，竟已成為一條隱秘的、連通兩個敵對世界的縫隙。
于是，在這天會十一年的夏天，在這北海之濱，呈現(xiàn)出一幅詭異的圖景：一邊是仍在近乎原始狀態(tài)下生活的金國邊緣部落，對世界的巨變懵然無知；另一邊則是一個悄然嵌入的、代表著新技術(shù)和新秩序的明國前哨。而連接兩者的，是少數(shù)勇敢的土著民獨木舟劃開的微弱漣漪。
這漣漪如此細微，以至于完全被籠罩在間宮海峽永恒的濃霧之中，尚未被南方那些決定著帝國命運的人們所察覺。但變化已經(jīng)發(fā)生，就像海參崴礁石上悄然附著的船蛆，無聲無息，卻預示著未來的驚濤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