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十四年七月十五,庫頁島豐原市,北冥都督府秘密安全屋內煙氣繚繞,混合著劣質煙草、汗水和海風咸腥的氣息。墻上掛著一幅巨大的、由無數碎片信息拼湊而成的輿圖,上面密密麻麻標注著女真文地名、等高線和前宋柔福帝姬,現明軍雷霆營一連長趙多富兩個月來用炭筆留下的各種記號。
輿圖的中心,是牡丹江與松花江交匯處那片令人心悸的區域——五國城。
趙多富指尖劃過輿圖,她的動作穩定而有力,絲毫看不出連續兩月組織偵察、與高麗走私商人周旋的疲憊。那雙曾映照過開封宮闕琉璃瓦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封般的銳利和專注。她的面前,圍著雷霆營尖刀排的骨干,包括排長張壯和三個班長。
「兩個月的眼睛(偵察)沒白費。」趙多富開口,聲音不高,卻壓過了屋外的海潮聲。「高麗人的船,把混同江(黑龍江)口到牡丹江口的水路、金兵哨卡、甚至淺灘暗流都摸了個大概。五國城,就在這兒。」她的炭筆重重點在牡丹江注入松花江的河口偏上游處。
「金虜在此地防備,外松內緊。」她繼續道,「江口有大船巡弋,但逆流而上百里后,屯河猛安(駐軍單位)的注意力都在防備南方和鎮壓土著,對來自東北方向的北海(鄂霍次克海),幾乎不設防。這是我們的機會。」
她開始闡述那個在她心中推演了無數遍的計劃:「三班。」她看向一名面色黝黑、水性極佳的班長康師聞,「你帶你的人,乘『海東青號』蒸汽快艇。此船低矮,噪音相對較小,吃水淺。從永歸縣出發,晝伏夜出,貼北岸逆流而上。目標是這里——」她的筆點在松花江佳木斯對岸一條北側支流,標注著「濤溫水」(今湯旺河)的河口。
「潛入濤溫水,找隱蔽河汊,將快艇偽裝好。你們的任務有兩個:其一,就地偽裝成漁戶或獵戶,伐木造大型木筏,務必堅固,藏在蘆葦蕩中;其二,作為接應點,守住這條退路。我們能否回來,全看你們能否在約定時間,讓木筏出現在江心!」
三班班長重重抱拳:「諾!保證完成任務!就算金狗發現,我等也會戰至最后一人,守住河口!」
趙多富點點頭,目光轉向另外兩位班長。
「一班,二班。隨我行動。我們不走水路強攻,我們從陸路,插進他們的心窩旁邊。」
她的炭筆沿著海岸線向南,點在了一個叫「海參崴」的小點上,然后溯「綏芬河」而上。
「大船送我們到海參崴西面無人處上岸。然后,我們溯綏芬河向西南走。這里——」筆尖點在「雙城子」,「這里有金國的一個旗莊,人口較多,是難關。我們必須化整為零,三到五人一組,夜間潛行,絕對避開大道,繞過所有聚居點。利用宵禁時分,用飛爪軟梯翻越木墻,快速通過。」
「過了雙城子,繼續溯河至上源,然后從這里——」筆尖向上,劃過一道代表山脈的陰影,「翻越把忽嶺(老爺嶺)。這三百里山路,是此行最苦的一段。沒有路,只有獵徑,可能有野獸,更有未知的部落。我們要快,要靜,要互相照應。」
「翻過山,我們就從綏芬河流域進入了牡丹江流域。順支流而下,到牡丹江邊。第一個大的集合點,在這里——姑里甸。」她點在牡丹江中游一處沖積平原上。「所有人,必須在預定時間起的三天內,抵達姑里甸集合。遲到者……不等。」
屋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明白「不等」的含義。
「集合后,繼續沿牡丹江北岸潛行,晝伏夜出,繞過所有哨卡。最終目標——」她的手指再次重重落在五國城上。
「劫到人后,絕不戀戰!用霹靂彈(手榴彈)、雷霆手銃(左輪手槍)撕開缺口。制造混亂后,立刻向南突圍,做出要往長白山逃竄的假象。甩開追兵一陣后,立刻折向東北,晝夜兼程,直奔松花江邊的濤溫水口!」
她的目光掃過所有人:「三班會在那里等我們。登上木筏,順流而下,一天之內就能進入混同江(黑龍江)主航道,金虜的破船追不上我們的『海東青號』。返回永歸縣,任務完成。」
排長張壯沉吟片刻,指出關鍵:「趙連長,計劃環環相扣,但變數太多。翻山時間、沿途哨卡、天氣、還有……目標人物的狀態,能否經得起這般顛簸逃亡?」
趙多富眼中閃過一絲極深刻的痛楚,隨即被鋼鐵般的意志壓下:「所以動作要快,計劃要密。我們只有一次機會。至于我父皇和皇兄……」她頓了頓,「留在那里是慢慢的死,跟我們走,還有一線生機。必須一搏。」
她環視手下這些精銳的戰士,他們的眼神中有緊張,但更多的是堅毅和信任。
「諸君,」她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七年的等待,無數人的犧牲,就在此一舉。我們不僅是去救人,更是要去告訴那些以為我們已經屈服的人——」
「——大明的劍,夠得著天涯海角;漢家的血,尚未冷!」
「行動代號:雷霆。各自準備,明日拂曉,按計劃分頭出發!」
屋內眾人低聲應諾,殺氣與海霧混合,彌漫開來。雷霆行動出發前夜咸濕的海風穿過針葉林,發出嗚嗚的聲響,掩蓋了營地內細微的金屬摩擦聲。篝火被嚴格管制,只有幾盞蒙著厚布的蓄電池燈提供著微弱照明,映照著三十余名雷霆營尖兵肅穆的面容。
趙多富站在眾人面前,腳下攤開著數個防水油布包。她目光如炬,逐一清點,聲音清晰冷靜,如同敲擊寒冰:「每人,領裝備,仔細檢查,若有瑕疵,即刻上報,不得攜行。」
她拿起一件泛著暗啞烏光的鎖子甲,但編織的并非鐵環,而是一種更細、更堅韌的金屬絲。「迷彩纖維軟甲一件,鎢鋼護心鏡護住心脈要害,三十步外,可擋尋常箭矢流矢,近戰能卸劈砍力道。但記住,它不是無敵的,金虜的重箭強弩,或是長兵重擊,依然能破開。穿在內里,外面套上這些吉里迷人的皮袍。」
接著是兩把長度不足一尺的短刀,刀鞘樸實無華,但抽出一截,刃口在微光下竟似能吸收光線,只有極致的鋒利感透出。「鎢鋼短刀兩把,淬火工藝出自馬鞍山大匠,削鐵如泥不敢說,但斬斷尋常鐵劍、劈開鎖甲鐵環,不難。林中開路,無聲搏殺,倚仗此物。」
然后是造型緊湊、線條硬朗的鋼弩,弩身甚至能看到一些輕量化打孔的痕跡。「鋼弩一具,配鋁箭二十支。」她特意強調了「鋁」字,眾人眼神一凜。他們都聽說過,這種輕如鴻毛卻堅硬無比的金屬,如今大明也只有頂尖人物和部隊才配少量使用。這意味著他們的箭矢初速更快,射程更遠,攜帶更輕。「鋁箭珍貴,非必要,不得輕用。主要用于無聲狙殺哨兵、獵取食物。」
最后,是她腰間那對讓所有尖兵心馳神往的利器。「雷酸汞左輪手槍,每人兩把。」她抽出其中一把,嫻熟地轉開彈巢,露出黃澄澄的子彈。「定裝彈,后膛擊發,無需火繩,不懼風雨。每把配彈六發,共十二發。三十步內,破甲奪命,頃刻之間。這是你們最后的底牌,響動巨大,一旦擊發,就意味著暴露。」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還有掌心雷(手榴彈)三顆,壓縮軍糧十日份。記住,這些東西,不是讓你們去和金虜的馬車鑄鐵炮、燧發槍騎兵隊列陣對沖的!我們是尖刀,是影子!我們的優勢在于隱匿、突然和絕對的火力瞬間爆發。任務的核心是潛入、救人、撤離!任何不必要的交火,引來大隊騎兵圍剿,任務即告失敗,我等皆死無葬身之地!」
她讓眾人消化了一下這些信息,然后開始分發裝備。每個戰士都像對待絕世珍寶一樣接過這些代表著大明最高工藝的殺器,默默檢查,貼身收好。
這時,二班長王野,一個身材精悍、臉上帶有庫頁島風霜痕跡的漢子,忍不住開口,聲音壓得極低:「趙連長,屬下有一事不明。」
「講。」
「我們既然有‘海東青號’這樣的快艇,為何不全班人馬直接從永歸縣逆混同江(黑龍江)而上,直撲五國城?雖是逆流,但借助蒸汽動力,速度未必慢,也比翻越把忽嶺這數百里無人險山要輕松快捷得多?為何非要分兵,讓一班二班的弟兄去走南線這條九死一生的山路?」
這個問題,顯然也存在于其他一些戰士心中。
趙多富似乎早料到有此一問,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那幅簡陋的輿圖前,手指點在五國城,然后沿松花江向下,劃到濤溫水(湯旺河)口。
「王野,你問到關鍵了。我問你,我們從永歸縣逆流而上,就算一路僥幸未被發現,成功抵達五國城救人。然后呢?」
她目光銳利地看向王野和所有人:「我們帶著前宋二廢帝,還有可能救出的其他身體虛弱的宗室,如何撤退?難道還能頂著聞訊而來的屯河猛安騎兵、甚至可能從下游支援來的金國水師哨船,再沖回永歸縣嗎?『海東青號』再快,拖著滿船累贅,能跑得過順流而下的金虜快舟和兩岸騎兵的追射嗎?」
王野一怔,頓時語塞。
「所以,歸途,必須順流而下!只有順流,我們才能發揮速度優勢,才能有一線生機沖出重圍,返回北海(鄂霍次克海)!」趙多富的手指重重敲在濤溫水口,「而這條順流而下的生命通道,絕對不能被金虜提前察覺、并加以封鎖!」
她環視眾人,聲音低沉卻充滿力量:「如果我們去和回都走同一條水路,萬一在去的路上,在某個環節出了紕漏,被金虜的巡邏隊、甚至只是某個警惕的部落民發現了蹤跡,他們就會立刻意識到這條水路上有問題。他們甚至不需要知道我們具體要干什么,只要加強戒備,在關鍵河段設下攔江鐵索、布置巡邏船隊,我們就算救到了人,也是死路一條!所有努力,前功盡棄!」
「因此,必須分兵!必須走兩條完全不同的路線!」她的手指從庫頁島劃向海參崴,再劃過把忽嶺,「我帶一二班走南線陸路潛入。這條路極難,金虜絕想不到我們會從這個方向來。即使我們這一路運氣極差,在靠近五國城之前暴露了,金虜也只會以為是小股細作或流匪,他們的注意力會被吸引到陸地南面,絕不會立刻想到要去封鎖北面的松花江-混同江水道!這就為三班在濤溫水口的布置,以及我們最終的撤離,保留了最大的突然性和安全性!」
「這是一場賭博,但我們必須讓勝算最大化。用最艱難的潛入路線,換取撤退通道的隱蔽和安全。」她看著王野,「現在,明白了嗎?」
康師聞深吸一口氣,眼中再無疑惑,只有欽佩和決然:「屬下明白!三班必定守住濤溫水口,確保退路萬全!」
趙多富點頭,最后看向全體成員:「把忽嶺不是游山玩水。這兩個月在庫頁島中部的林海雪原訓練,就是為了今天。吃喝大部分要靠自己解決,狩獵、采集、凈水,你們學的東西,都要用上。我們是尖刀,也是荒野中的孤狼。」
她挺直脊梁,聲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與激勵:「大明國庫將最好的東西給了我們,夢華姐給了我們最高的軍餉和榮譽。這一戰,不僅是救駕,更是要打出我雷霆營的威名,讓金虜從此知曉,我大明銳士,無處不可往,無處不可戰!明日拂曉,按計劃行動!」
「諾!」低沉而整齊的應答聲在林間回蕩,殺氣內斂,卻堅如鋼鐵。
三十余把利刃,即將刺向北地的黑夜。一場跨越數千里、深入虎穴的驚天營救,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