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十四年七月廿三夜,「海東青號」如同一條黑色的水獺,悄無聲息地滑離永歸縣(今薩哈林州波吉比鎮)簡陋的碼頭。這艘明國北冥都督府特制的淺水蒸汽快艇,低矮的干舷、經過包裹減噪的蒸汽機和可放倒的煙囪,讓它在渾濁的江面霧氣中極難被發現。尖刀排三班長康師聞站在艇首,任憑帶著泥沙氣息的江風吹拂著他涂滿暗色油彩的臉龐。他的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前方遼闊而陌生的江面,以及兩岸無盡的、郁郁蔥蔥的原始森林。
他們的旅程開始了。任務:為帝姬和兄弟們,鋪好那條唯一的生路。
混同江(黑龍江)口外「海東青號」像一只收斂了羽翼的真正猛禽,低低地伏在墨黑色的江面上。蒸汽機已完全熄火,只有船艙內鍋爐的余溫散發著微弱的熱氣,與江上漸起的夜霧混合在一起。兩根長長的撐桿被熟練地插入江底泥中,穩住這艘線條流暢、涂著啞光黑漆的明軍制式蒸汽快艇。
康師聞立在船頭,如同一尊礁石。他耳廓微動,捕捉著江面上的任何異響——遠處隱約的梆子聲,可能是某個金人小哨所的巡夜;近處魚尾拍打水花的細微動靜;還有風掠過無邊蘆葦蕩發出的、如同嘆息般的沙沙聲。
他身后,十名雷霆營尖兵無聲地檢查著最后一遍裝備。纖維軟甲貼身穿著,外面套著粗糙的吉里迷人皮袍,鎢鋼短刀和鋼弩都用油布仔細包裹,左輪手槍藏在最順手的位置。壓縮軍糧和鋁箭被小心地分配進每個人的行囊。
「班長,風向轉了,偏北風,利于我們上行。」副班長,一個精瘦的年輕士官李火德湊過來低語,他曾是閩浙沿海的漁家子,對風和水有著天生的敏感。
康師聞點了點頭,目光依舊銳利地掃視著南岸模糊的輪廓。「金虜在永歸縣對岸設了瞭望臺(今尼古拉耶夫斯克),雖不常駐人,但不可不防。趁這陣風,起桿,搖櫓,貼著北岸蘆葦走。天亮前,必須繞過前面那個江灣,進入草木深密的江段。」
命令被無聲地傳遞下去。撐桿被輕輕收回,特制的、包裹了軟布的長櫓探入水中。「海東青號」如同幽靈,借助風力與人力,悄無聲息地逆著混同江渾濁的水流,向上游滑去。北岸是無盡的、深邃的黑暗,那是大片未開發的沼澤與原始林地,對他們而言,既是危險的來源,也是最好的掩護。
按照趙多富的指令,「海東青號」嚴格執行晝伏夜出的紀律。每當天邊泛起魚肚白,康師聞便會指揮快艇尋找隱蔽的江汊、支流河口或是茂密的柳條通,將船徹底偽裝起來。隊員們輪流警戒,其余人則擠在狹小的艙內休息,忍受著蚊蟲的叮咬和濕熱的空氣。夜晚降臨,蒸汽機才會被低功率啟動,憑藉著羅盤和微弱的星光,以及康師聞手中那份由高麗走私商人拼湊出來的簡易水道圖,小心翼翼地逆流而上。
七月廿六夜,當「海東青號」的引擎聲消失在北方混同江(黑龍江)的夜色中時,在更南方的海參崴海岸,另一場無聲的滲透也已開始。
綏芬河口西側無名海灣(今彼得大帝灣西側的阿穆爾灣),巨大的浪頭拍打著明軍運輸船「伏波號」的船舷,發出沉悶的轟響。船身劇烈地搖晃著,咸澀冰冷的海水混合著雨水,劈頭蓋臉地砸在甲板上每一個肅立的身影上。
趙多富站在船舷邊,一只手緊緊抓住濕冷的欄桿,另一只手按著腰間的左輪槍套。她身上早已換上吉里迷人的魚皮袍,外面罩著防水的油布,但寒意依舊無孔不入地滲透進來。她那曾被開封宮廷脂粉滋養過的臉龐,此刻只剩下被海風和憂慮刻畫的堅毅線條。目光穿透雨幕,死死盯著前方那片在雷電閃爍間若隱若現的、漆黑猙獰的海岸線。
「趙連長!風浪太大!小艇放下去太危險了!」「伏波號」的船長頂著風吼過來說,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必須放!」趙多富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伏波號’目標太大,不能再靠近!就在這里,立刻放艇!」
她轉過身,看向身后甲板上沉默集結的一、二班二十余名尖兵。雨水順著他們皮帽的邊緣流下,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疲憊,但眼神卻在閃電照亮的一剎那,反射出狼一般的幽光。
「檢查裝備!防水布扎緊!準備換乘!」排長張壯低吼著命令,聲音沙啞卻有效。
很快,兩條蒙著黑布的小型突擊艇被吊臂放入洶涌的海面,如同兩片樹葉般劇烈起伏。尖兵們依次順著網繩滑下,敏捷地跳入艇中。趙多富最后一個下去,她落地時小艇猛地一沉,但她下盤極穩,立刻抓住艇邊的繩索,低喝:「走!」
槳手奮力劃動,小艇艱難地脫離「伏波號」的陰影,朝著那片未知的、充滿危險的海岸沖去。一個巨大的浪頭打來,幾乎將小艇掀翻,海水灌了半艙,所有人都被淋得透濕,死死抓住能抓住的一切。
「穩住!」張壯在另一條艇上嘶吼。
趙多富抹去臉上的海水,瞇著眼努力辨認方向。根據海圖和「伏波號」的定位,這里應該是綏芬河口以西一片荒蕪的海岸,但具體登陸點,只能靠目視和運氣。
終于,在顛簸了將近半個時辰后,前方出現了一處相對平緩的、布滿黑色礁石的海灘。海浪在這里形成巨大的回流,更加危險。
「就是那里!沖上去!」趙多富指著兩堆巨大礁石中間的一小片沙地喊道。
槳手用盡最后力氣,趁著一個大浪推涌的勢頭,將小艇猛地朝沙灘沖去。艇底摩擦著砂石,發出刺耳的聲響,終于停了下來。
「快!卸物資!拖艇隱蔽!」趙多富第一個跳下冰冷的海水,刺骨的寒意讓她牙關一緊。她毫不停留,奮力將小艇往岸上拉。
其他人也迅速行動,將必要的裝備箱拖上岸,然后合力將兩條小艇奮力拖進礁石叢后的一個天然巖縫里,并用隨身工兵鏟迅速挖掘沙子,混合著砍下的灌木枝條,將其徹底掩蓋起來。
「快!清點裝備,掩蓋痕跡!」趙多富的聲音低沉而急促,第一個跳入冰冷的海水中。隊員們魚貫而下,迅速將小艇拖上沙灘,用海草、碎石和枯枝仔細偽裝起來,彷佛它們從未出現過。
沉重的背包壓在肩上,里面是足以維持十數日的壓縮口糧、彈藥、藥品以及應對北地山林的全套裝備。每個人的心情也同樣沉重。他們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將徹底失去后援,每一步都必須靠自己。
風雨依舊肆虐。所有人沉默著,以最快速度在礁石下找到一個勉強能避風的凹陷處,擠在一起,用油布蓋住頭頂,傳遞著水壺喝下幾口冰冷的燒酒驅寒。
趙多富攤開用油布包裹的防水地圖和指北針,借著微弱的手電筒光束(鉛酸蓄電池供電,需極度節省)再次確認方位。
「我們偏離預定登陸點大概三里。」她聲音冷靜,「問題不大。天亮前,我們必須向內陸移動至少十里,找到綏芬河支流,然后沿河岸向西南方向前進。」
沒有人說話,只有沉重的呼吸聲和風雨聲。連續多日的海上顛簸和這狼狽的登陸消耗了巨大體力,但任務,才剛剛開始。
八月初一,黑龍江中下游某無名支汊(今阿穆爾河畔共青城),三班他們已經徹底離開了混同江主干,深入一條地圖上未曾標注的北側支流。這里的江水更淺,兩岸林木參天,藤蔓交織,幾乎遮蔽了天空。空氣中彌漫著腐殖質和某種陌生植被的濃烈氣息。
這是一片真正意義上的蠻荒之地。江面寬闊處,煙波浩渺,望不到對岸;狹窄處,水流湍急,暗礁叢生。兩岸是望不到邊際的原始森林,針闊混交,古木參天,藤蔓纏繞,散發著濃烈的、腐殖質的氣息。獸吼鳥鳴此起彼伏,提醒著他們這里是誰的主場。
「海東青號」已被徹底偽裝。砍下的藤蔓和帶著樹葉的枝條覆蓋了船體,讓它看起來像是一叢隨水漂浮的灌木。康師聞下令在此休整半日,并派出兩人小組向前偵察。
不久,偵察兵帶回消息:「班長,前方三里外有煙火氣,像是個小聚落。看到了魚皮帳子和獨木舟,像是……吉里迷人的獵營。」
他們遇到了第一個人類的跡象——幾艘用整根巨木鑿成的獨木舟。舟上的漁民身材矮壯,披著魚皮衣或獸皮,臉上刺著奇特的紋樣,用警惕而陌生的目光打量著這艘奇怪的「無帆無槳卻能自己走」的小船。
康師聞眉頭緊鎖。吉里迷(尼夫赫)人,黑龍江下游的原住民,以漁獵為生,性情彪悍,時而降附金國,時而自行其是。遭遇他們,風險難料。
「繞不過去,」李火德查看了一下周圍地形,水道在此收窄,兩岸是難以攀爬的峭壁,「只能試著通過。按連長吩咐,盡量不沖突,必要時用鹽巴、針線換路。」
康師聞沉吟片刻,下令:「所有人,戒備,但不得先行亮兵器。火德,你帶兩個人,拿上一小袋鹽,跟我上前。其余人,弩箭上弦,隱蔽待命,聽我號令。」
他們的小艇緩緩靠近那個小小的營地。幾個穿著魚皮衣、身材矮壯、面容因風吹日曬而布滿皺紋的吉里迷男人警惕地站了起來,手中握住了粗糙的魚叉和弓箭。女人們迅速將孩子拉回帳子后面。
康師聞舉起空著的雙手,臉上努力擠出一個盡可能和善的表情,用生硬的、先前在庫頁島跟山民惡補的幾句尼赫夫語混雜著手勢喊道:「朋友!交易!鹽!換……過路!」
吉里迷獵人目光銳利地打量著這些不速之客。他們的皮袍有些怪異,雖然破舊,但腳下的靴子和隱約露出的內甲質地絕非尋常獵戶。為首的那個黑臉漢子(康師聞)眼神里的殺氣是藏不住的。
沉默對峙了片刻,一個看似頭領的老獵人走了出來,他指了指鹽袋,又指了指上游方向,說了幾句話,語氣似乎帶著警告。
李火德勉強聽懂幾個詞:「……上面……烏底改……危險……金狗……」
康師聞明白了對方的意思:上游是烏底改人(另一支更彪悍的女真系土著)的活動區域,而且也有金人的勢力存在,很危險。對方似乎對金人(金狗)也無好感。
他順勢將那小袋鹽拋了過去。老獵人接過,捏了一點嘗了嘗,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可以通過。身后的吉里迷獵人也稍稍放松了武器。
那些吉里迷人猶豫了很久,最終對鐵器的渴望戰勝了恐懼。他們用新鮮的鮭魚和烤好的肉干換走了那些小玩意兒。交易過程沉默而迅速,雙方都保持著高度戒備。
「快走!」康師聞低喝。小艇迅速而安靜地穿過這段狹窄水道,直到將那吉里迷小營地遠遠甩在身后,所有人才暗暗松了口氣。他知道,這些邊民的消息會像風一樣傳開,他必須讓這次接觸看起來就像一次普通的、迷路的南方來客(可能是高麗或漢人走私販)的交易。
八月初三,綏芬河流域的密林,離開海岸后的七天,是在無邊無際的原始針闊混交林中度過的。這里幾乎沒有路,只有野獸踩出的依稀小徑和倒木縱橫的障礙。雨水時停時下,讓林間的一切都變得濕滑不堪。厚厚的落葉層下掩蓋著沼澤陷阱,一名士兵險些陷進去,被同伴用繩索及時拉回。
他們晝伏夜出,嚴格遵循著趙多富的命令。白天,選擇密林深處或河岸陡壁下的隱蔽點休息,派出哨兵警戒。夜晚,則憑借指北針和星斗(天氣允許時)定位,沉默地穿行。
趙多富和張壯走在隊伍的最前面,用工兵鏟和鎢鋼短刀劈開糾纏的藤蔓和枝條。每個人的負重都極重,除了武器彈藥,還有十日的壓縮軍糧(必須節省,沿途需狩獵補充),以及必要的攀爬工具和藥品。
「噓!」最前面的張壯突然舉起拳頭,整個隊伍瞬間靜止,如同融入了森林的陰影。
前方傳來模糊的人語聲和馬蹄聲!所有人立刻伏低身體,悄無聲息地散開,借助樹干和灌木隱蔽,弩箭和左輪悄然對準聲音來源。
透過枝葉縫隙,他們看到了一條被踩踏出來的、相對寬闊的土路。一隊大約五六人的騎兵正慢悠悠地沿路巡邏。他們穿著金國地方旗丁的號服,背著弓,腰挎彎刀,說說笑笑,似乎并未特別警惕。
是雙城子(烏蘇里斯克)外圍的巡邏隊!
隊伍屏住呼吸,直到那隊騎兵的聲音遠去,才慢慢重新聚攏。
「不能再沿著河走了,河岸平坦,容易撞上他們的巡邏路和漁戶。」趙多富低聲道,手指在地圖上劃過,「從這里,轉向正西,直接插向把忽嶺東麓。山路更難走,但更安全。」
沒有人有異議。改變路線意味著更陡峭的地形和更密集的林地,但也意味著遠離人煙。
第一道難關,就在眼前——雙城子旗莊。這片位于綏芬河中游的沖積平原,是金國在極東地區為數不多的重要農業據點和兵站,人口相對稠密,駐有旗兵。官道穿梭其間,連接各處屯莊。白天通過無異于自曝。
趙多富攤開地圖,隊員們圍攏過來,僅用蒙著紅布的微型手電提供微弱照明。
「我們在這里。」她的手指點在海灘,「雙城子在西南方四十里。我們不能靠近官道,必須從北面繞行,穿過這片沼澤和矮林區。記住,化整為零,三到五人一組,間隔半里,相互用鳥叫聲聯絡。絕對靜默,遇人則避,避不開則……」她沒說下去,但手在頸間做了個隱蔽的手勢。所有人眼神一凜。
「黎明前,必須抵達預定集合點——這里,綏芬河北岸的一處廢棄采石坑。」她點了點地圖上的一個標記,「行動!」
隊伍如同水滴滲入沙地,迅速消散在濃密的夜色與海岸林中。他們憑藉指北針和極佳的夜視能力,在完全無路的地帶艱難跋涉。沼澤的泥濘試圖吞噬他們的軍靴,密林的枝椏如同鬼手般阻攔去路。蚊蟲嗡嗡作響,圍攻著任何暴露的皮膚。
但沒人抱怨。每個人都清楚,這點困難與即將面對的相比,微不足道。
最危險的時刻在天快亮時來臨。一組隊員幾乎與一隊早起的、趕著牛車往雙城子送菜的女真農夫撞個正著。雙方都嚇了一跳。尖兵們瞬間伏低身體,隱入道旁的灌木叢,手按在了刀柄和槍柄上。那幾個農夫揉揉眼睛,疑惑地看了看晃動的灌木,嘟囔了幾句聽不懂的女真話,以為是野豬之類的動物,最終還是趕著車慢慢走遠了。灌木叢后,幾名尖兵額頭已滿是冷汗。
有驚無險,各小組在預定時間內陸續抵達廢棄采石坑。坑內陰冷潮濕,但提供了絕佳的隱蔽。眾人簡單進食飲水,輪流休息警戒,等待下一個黑夜的來臨。
第二天夜晚,他們需要貼著雙城子旗莊的北部邊緣潛行。這里的地形更開闊,時而需要快速通過大片農田的埂壟。遠處旗莊的輪廓和零星燈火如同巨獸匍匐在地平線上,巡邏兵舉著火把的身影偶爾可見。
趙多富透過微光望遠鏡仔細觀察,低聲下達指令:「巡邏隊間隔一刻鐘。下一隊過去后,我們有足夠時間穿過前面那片開闊地。記住,低姿,快速,絕對安靜!」
隊伍如同貼地游走的蛇,無聲而迅捷地掠過田野,再次沒入另一邊的林地陰影中。心跳如鼓點,但腳步卻輕若鴻毛。
連續數夜的潛行,繞過數個小型屯莊和巡邏路線,他們終于將雙城子旗莊遠遠甩在了身后。地勢開始逐漸抬升,森林變得更加原始茂密,綏芬河的轟鳴聲從右側山谷中傳來,愈發清晰。
八月十五,他們終于抵達了把忽嶺(老爺嶺)巨大的山體腳下。森林變得更加原始幽深,巨大的紅松、云杉遮天蔽日,林下光線昏暗。地勢開始明顯起伏,巨大的巖石山體越來越多地暴露出來。
連綿無盡的山脈陰影橫亙在眼前,如同天地間一道墨綠色的屏障。這里幾乎看不到任何人煙跡象,只有無盡的原始森林、陡峭的山崖、和深邃的河谷。空氣變得更加清冷,帶著松針和腐木的濃烈氣息。
趙多富叫停了隊伍。隊員們疲憊卻警惕地散開警戒。
「我們到了。」她看著這座需要征服的大山,語氣中沒有畏懼,只有無比的專注,「從現在起,沒有金虜的哨卡,但大自然的考驗才剛剛開始。記住訓練時的要求:自己尋找水源,狩獵采集補充食物,辨識方向,互相協助。傷病員必須第一時間報告!」
她目光掃過每一張沾滿泥土和汗水的堅毅面孔:「我們將從這里開始攀越。前路艱險,但每翻過一道山梁,我們就離目標更近一步。」
他們在一處背風的山崖下找到了一個理想的隱蔽營地。這里有一處淺淺的洞穴,入口被茂密的灌木遮擋。
趙多富下令在此休整一日。隊員們默默點頭,尋找相對干燥的地方坐下,檢查裝備,處理腳上磨出的水泡,拿出壓縮干糧默默咀嚼。沒有人說話,保存體力是唯一要務。士兵們終于可以脫下早已被汗水和雨水浸透、又捂得半干的靴子,處理腳上磨出的水泡和血痕。狩獵小組帶回了一只野山羊和幾只松雞,終于讓大家吃了一頓熱乎的烤肉,補充了寶貴的體力。
趙多富和張壯爬上營地附近的一塊巨巖,借著黃昏最后的光線,向西眺望。
眼前是連綿起伏、望不到盡頭的墨綠色山巒,一層疊著一層,直通天際。云霧像腰帶一樣纏繞在山腰之上。那就是他們必須翻越的天塹——把忽嶺。寂靜的山林里,偶爾傳來不知名野獸的嚎叫,更添幾分蒼涼與危險。
「三百里無人險山……」張壯喃喃道,語氣沉重。
趙多富沒有說話,只是極目遠望,似乎想從那片浩瀚的山海中,找出一條通往目標的道路。寒風吹起她額前幾縷散落的發絲,她的眼神卻比腳下的巖石還要堅定。
「告訴兄弟們,好好休息。明天開始,才是真正的考驗。」她轉身,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們必須像影子一樣穿過這片大山。姑里甸,必須準時到達。」
她走下巖石,回到營地。火堆已經被小心地熄滅,只余下縷縷青煙迅速消散在冷空氣中。戰士們已經依著山巖和衣而臥,抓緊時間恢復體力。
趙多富靠坐在洞壁邊,拿出羊皮地圖和炭筆,就著最后一點天光,再次審視接下來的路線。她的手指劃過那些代表等高線的模糊陰影,腦海中推演著無數可能遇到的困難和應對方案。
北地的秋夜,寒意徹骨,預示著山中的氣候將更加惡劣。但她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前進,按時抵達姑里甸。為了那渺茫的希望,為了那必須完成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