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會十一年八月初四,「海東青號」繼續上行,江岸的地勢逐漸有些變化,出現了更多的丘陵。他們遇到了烏底改人的狩獵隊。這些獵人更加彪悍,背著長弓,腰挎彎刀,眼神如同他們追獵的猛獸。康師聞讓隊員們將鋼弩和左輪藏在暗處,只露出短刀,表現出足夠的實力以示不好惹,同時再次拿出更多的鹽塊和布匹進行交換。
這一次,氣氛更加緊張。烏底改獵人中為首的壯漢,目光一直在「海東青號」和隊員們的裝備上打轉。康師聞的手始終不離腰間的刀柄,用剛學來的幾個單詞夾雜著手勢,表示他們只是順流做生意,無意冒犯。最終,或許是覺得這伙人不好惹,或許是鹽塊的誘惑太大,交易再次完成。但康師聞知道,烏底改部與金國核心區的聯系比吉里迷人稍緊密一些,必須更快離開。
「加速,盡快通過這段區域。」他低聲下令。蒸汽機稍稍加大了功率,快艇在夜色中劃開一道微弱的漣漪。
地圖上的標記變得越來越頻繁。他們知道,正在接近金國實際控制的邊緣地帶。合里賓忒猛安的防區。這里的江面上,開始偶爾能看到懸掛著金國旗幟的巡邏船只,雖然老舊,但卻是實實在在的軍事存在。岸邊也開始出現零星的、開墾過的田地和小型屯莊。
康師聞的神經繃緊到了極點。「海東青號」像幽靈一樣,充分利用夜晚、霧氣和江心島的掩護,繞開所有燈火,引擎幾乎降到最低維持轉速,憑藉水流和偶爾的劃槳悄聲移動。好幾次,金國的巡邏船就在數百步外駛過,船上的燈火和人聲依稀可辨,每一次都讓三班全體成員屏住呼吸,手指扣在武器的保險上。
幸運的是,金國在此地的水師顯然松懈慣了,從未想過會有敵人從北海方向逆流而來。他們的巡邏更像是在完成一項例行公事。
有驚無險地穿過合里賓忒猛安的防區,前面是斡可阿憐猛安的地盤。地勢更加平坦,村莊更加密集。康師聞果斷決定,不再冒險在主航道夜行。他找到一條地圖上未有標注的、極其隱蔽的狹窄支流(后世或許是梧桐河或是一條無名小河),指揮「海東青號」一頭鉆了進去。
這條支流蜿蜒曲折,水淺林密,幾乎完全被樹蔭覆蓋。他們在這里潛伏了整整兩個白天,并派出最精干的隊員身披吉利服,潛行到主航道附近觀察,確認沒有大規模異常調動,才敢繼續前進。
八月十五,三江交匯口(今哈巴羅夫斯克)一過,越往上游,江流越是湍急,支流縱橫,地貌變得復雜。金人的活動痕跡也開始增多。他們曾數次遠遠望見江上有女真式樣的樺皮船或小型巡邏船駛過,每次都不得不提前隱入茂密的蘆葦蕩或支汊中,屏息凝神,等待其遠去。
「媽的,這烏底改的地盤果然不太平。」一個士兵低聲抱怨,他的手臂上有一道新鮮的血痕,是昨夜試圖靠岸取水時,險些撞上一隊烏底改獵人巡邏隊,匆忙撤退中被樹枝刮傷。
他們已經棄用了「海東青號」的蒸汽動力,全靠搖櫓和撐桿,速度慢了下來,但隱蔽性大增。根據星圖和粗略的航速估算,他們應該已經接近了目標區域——濤溫水(湯旺河)口。
康師聞的心情卻愈發沉重。越是接近目的地,風險越大。金國在這一帶設有正式的軍政單位——合里賓忒猛安和更上游的斡可阿憐猛安。這些不再是散漫的土著部落,而是有組織、有裝備、有哨卡的正規軍。
八月十七的把忽嶺東麓,清晨寒意刺骨,白霜如同輕紗般覆蓋在巖石和枯萎的苔蘚上。趙多富睜開眼,長長的睫毛上凝結著細小的水珠。她輕輕活動了一下幾乎凍僵的四肢,昨夜靠著山壁的短暫休憩并未驅散多少疲憊。
沒有多余的言語,一個眼神,一個手勢,整個隊伍如同精密的器械般開始無聲地運轉。收拾行囊,檢查武器,用積雪擦拭臉頰以保持清醒,吞下幾口冰冷梆硬的壓縮干糧。最后一絲篝火的余燼被徹底掩埋,不留任何痕跡。
「走。」趙多富的聲音低沉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真正的攀登,開始了。把忽嶺(老爺嶺)像一堵巨大的、布滿褶皺和尖刺的墨綠色高墻,橫亙在他們面前。最初的陡坡就給了他們一個下馬威。覆蓋著滑苔的巖石、盤根錯節的樹根、以及倒伏腐爛的巨大樹干,構成了一道道天然的障礙。
當趙多富率領的一二班尖兵真正踏入其東麓的密林時,才深切感受到這「三百里無人之境」的份量。這里沒有路,只有無盡的、層層疊疊的綠色,和令人窒息的靜謐。
空氣瞬間變得陰涼濕重,彌漫著濃厚的腐葉、苔蘚和某種未知野花的混合氣味。陽光被巨大的樹冠切割得支離破碎,只在林間空地投下微弱的光斑。腳下是厚厚的、松軟的腐殖層,一不小心就會陷進去,或者被盤根錯節的樹根絆倒。
他們必須用工兵鏟和短刀開路,有時甚至需要搭人梯才能攀上濕滑的崖壁。沉重的背包勒進肩膀,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林間冰冷的、富含腐殖質氣息的空氣,肺部火辣辣地疼。
八月廿一把忽嶺深處無名山谷,他們已經完全深入了這片原始荒野。地圖在這里幾乎失去了意義,只有指北針和趙多富手中那份簡陋的、根據零星情報和高麗走私商販地圖復刻的等高線草圖指引著方向。
森林變得更加幽深,光線難以透入,即使在正午也如同黃昏。巨大的紫椴、紅松和岳樺遮天蔽日,林下是及腰深的、沾滿雨水的蕨類和高草。一種當地人稱「蜇麻子」的蕁麻無處不在,隊員們即使包裹嚴實,裸露的手腕和脖頸也很快被蜇得紅腫一片,又痛又癢,難以忍受。
「連長!看!」一名負責側翼警戒的士兵突然低呼,手指向不遠處一棵粗壯的紅松樹干。
眾人警惕地望去,只見那離地一人多高的樹干上,有著幾道深刻而新鮮的爪痕,樹皮被撕扯開,露出白色的木質部。
「是熊瞎子(黑熊),剛磨過爪子不久。」張壯湊近仔細看了看,臉色凝重,「看這深度和高度,是個大家伙。」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鎢鋼刀和左輪手槍對付得了這山林霸主嗎?尤其是,一旦開槍,巨大的聲響很可能暴露他們的行蹤。
「加強警戒,三人一組,距離拉近。遇到猛獸,盡量用弩箭驅趕,非萬不得已,不得用火銃(左輪)。」趙多富迅速下令,她的手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的槍柄上。
此后行程,他們更加小心翼翼。夜晚宿營時,會選擇難以攀爬的巨石頂部或兩棵樹之間拉起吊床,并在營地周圍撒上硫磺粉和攜帶的怪異氣味藥劑(用多種刺激性草藥混合而成),并設置簡易的絆索警報。
與野獸為鄰成了家常便飯。黑熊碩大的掌印新鮮地印在泥濘的溪邊,夜間宿營時,遠處總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嗥。一次,一名隊員在灌木叢后方便,幾乎與一只正在打盹的成年遠東豹面對面,雙方都嚇得僵住片刻,那豹子才低吼一聲,懶洋洋地消失在密林深處。隊員癱軟在地,許久才緩過神來。他們不得不輪流守夜,篝火不敢生得太大,以免暴露,但又必須足以驅趕猛獸。鎢鋼短刀和上了弦的鋼弩從不離身。
野草與野果既是恩賜也是陷阱。隊員們憑藉在庫頁島的訓練,辨認出可食用的野果(如五味子、山葡萄、狗棗獼猴桃)和堅果,以及一些可食用的蕨類和塊莖,極大地補充了寶貴的壓縮口糧。但森林也充滿危險:巨大的、帶刺的牛蒡草刮破衣褲,留下道道血痕;看似無害的蕁麻叢,碰一下便紅腫奇癢難忍;更有毒蘑菇和某些劇毒植物潛伏其中,需要萬分小心。隊員們的臉和手臂很快布滿了細小的劃傷和蟲咬的腫包。
狩獵是必要的技能。鋁箭再次發揮奇效。一名隊員用鋼弩悄無聲息地射中了一頭在溪邊飲水的傻麅子,為全隊提供了寶貴的鮮肉補給。他們在遠離營地的地方處理獵物,內臟和骨頭深深掩埋,血跡用泥土覆蓋,盡可能不留痕跡。但血腥味還是引來了一頭饞嘴的黑熊,不得不由趙多富親自用加裝了消音器(簡易布團包裹)的左輪手槍鳴槍示警,才將其嚇退——這是他們進山后第一次不得已動用火器,讓所有人緊張了好一陣子。
八月廿七,濤溫水(湯旺河)口外五里處。「班長,看!」負責瞭望的士兵壓低聲音,帶著一絲興奮。
透過望遠鏡,康師聞看到了一條清澈的河水匯入渾濁的松花江主流。河口處地勢較低,形成了大片沼澤和蘆葦蕩,望不到邊際,正是絕佳的隱蔽場所。
但就在濤溫水口上游不遠處,松花江北岸,赫然有一個小小的土圍子,上面飄著一面模糊的旗幟,看形制,是金國的謀克(猛安下的單位)哨站。甚至能看到土墻上有穿著皮甲的人影晃動。
「屯河猛安的前哨……」康師聞心下一沉。趙連長預料到了會有哨卡,但沒想到距離河口這么近。必須萬分小心。
「退回去。從東面那條小水汊進去,繞開這個哨站的視線范圍。」康師聞果斷下令。「海東青號」緩緩退入茂密的蘆葦叢中,尋找著進入濤溫水的隱秘路徑。
九月初一的把忽嶺某處山脊海拔逐漸升高,林木變得稀疏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岳樺林和高山草甸。風寒冽如刀,即使穿著皮袍也難以抵擋。隊伍里開始有人出現咳嗽和低燒的癥狀,寶貴的藥品被分發下去。
食物補給開始亮起紅燈。壓縮軍糧必須嚴格控制,狩獵變得困難——高海拔地區動物稀少,且開槍的風險更大。他們不得不依靠辨認和采集有限的野果充饑:一些晚熟的、酸澀異常的野山梨,偶爾能找到幾叢低矮的、果實干癟的越橘(藍莓),甚至挖取某些可食用的植物根莖,味道苦澀,難以下咽。
最大的挑戰來自于地形。他們需要不斷攀爬近乎垂直的、布滿濕滑苔蘚的巖石坡,又或是沿著險峻的山脊線跋涉,一側往往是萬丈深淵。暴雨不期而至,將山道變成泥濘的滑梯,能見度驟降。一次山洪暴發,差點沖走一名負責探路的隊員,幸虧他及時用繩索固定住自己,才被同伴拉上來。
他們也遇到了人。一次是在一處高山埡口,遠遠看到幾個穿著獸皮、背著長弓的獵人身影,似乎是烏德蓋人(另一個山林部落)。趙多富立刻下令全隊隱蔽,靜靜觀察。那些獵人動作矯健,如同林中之靈,對周圍環境了若指掌。他們似乎發現了什么,警惕地朝尖兵們隱藏的方向望了許久,最終還是轉身消失在另一側的山林中。趙多富松了口氣,這些真正的山林之主,比金兵更難糊弄。
還有一次,他們在一個山谷發現了幾處極其隱蔽的「地窨子」(半地下住所),冒著淡淡的炊煙。顯然有極少數的山民選擇在此與世隔絕。隊伍小心翼翼地繞了極大的圈子,避開了這些可能存在的地點。
又一天傍晚,他們剛剛翻越一道山脊,正準備尋找避風處宿營,前方探路的尖兵突然發出預警手勢——有煙!
所有人立刻伏低。趙多富和張壯匍匐前進,爬到山脊線附近,借著一塊巖石的掩護向下望去。
下方不遠處的一個背風山谷里,竟然有幾縷淡淡的炊煙升起。仔細看去,隱約能看到幾個用樺樹皮和木頭搭建的簡陋窩棚(地窨子),旁邊用木桿搭著架子,晾著獸皮和肉干。幾個穿著獸皮、身材矮壯、發型奇特(髡發)的獵人正圍著一個小火堆忙碌。
是山里的生女真部落!或者是更原始的鄂倫春、赫哲獵民?
「繞過去!」趙多富沒有絲毫猶豫。與任何土著接觸的風險都不可預測。他們悄無聲息地后退,寧愿多繞半天的山路,也要遠遠避開這個可能帶來滅頂之災的小小聚落。
體力消耗是驚人的。每天十幾個小時的跋涉,負重超過三十斤,食物飲水限量,還要保持高度警惕。隊員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但眼神卻愈發銳利,如同磨礪后的刀鋒。彼此之間的協作也愈發默契,一個手勢,一個眼神,就能傳達信息。
九月初三,濤溫水中游隱秘河灣,三班戰士們找到了一個理想的地點。一處河道彎折形成的死水河灣,入口處被層層蘆葦和倒下的大樹遮擋,水面漂浮著厚厚的浮萍,即使從很近的距離也難以發現內部別有洞天。
根據星圖和簡易計程推算,他們抵達了目的地——松花江北岸,濤溫水(湯旺河)注入松花江的河口以東數里的一個極其隱蔽的河灣。
這里蘆葦叢生,柳樹低垂,地形復雜,易守難難攻難發現。
「就是這里了。」康師聞長長吁了一口氣,緊繃了十幾天的神經稍稍放松,隨即又被更重的責任感取代。「行動開始第二步。『海東青號』徹底偽裝隱蔽。一班警戒四周,三班,開始作業!」
隊員們立刻行動起來。一部分人利用攜帶的工兵鏟和砍刀,砍伐蘆葦和樹枝,將快艇遮掩得滴水不漏。另一部分人,則開始展現他們在庫頁島苦練的技能——伐木造筏。
工具是他們攜帶的多功能工兵鏟和鎢鋼短刀。砍伐選在風聲雨聲最大的時候進行。選擇的都是質地堅韌、浮力好的松木和樺木。他們沒有用鐵釘(太顯眼,且匱乏),而是利用砍削出的榫卯結構和堅韌的藤蔓進行捆綁。沒有人說話,只有單調而規律的砍斫聲、水流聲和蟲鳴聲。
過程緩慢而艱苦,既要保證木筏足夠大、足夠堅固以承載預計返回的二十余人順激流而下,又要確保所有作業痕跡都被小心地掩蓋起來。刨花和木屑都被及時倒入水流沖散或深埋。
接下來十幾天,他們像真正的野人一樣生活。白天潛伏,夜間活動。康師聞將人手分為三組:一組負責警戒,時刻監視濤溫水口和松花江主航道方向的動靜;一組負責狩獵捕魚,補充食物(壓縮軍糧必須節省);最重要的一組,則由李火德帶領,負責執行計劃的核心——建造大型木筏。
期間,他們險些與一隊乘樺皮船溯濤溫水而上的生女真獵人遭遇,全靠提前布設的簡易絆索警報和隊員的極致隱蔽才躲過一劫。
同時,他們派出小組,偽裝成當地漁民,駕著用原木臨時拼湊的小筏,在濤溫水口附近看似隨意地捕魚,實則仔細觀察水文情況、岸邊地形、以及金國哨卡的位置和活動規律。鋁箭在無聲無息中射中了幾只野鴨和大魚,既補充了食物,也測試了武器。
九月十二的把忽嶺西麓,當趙多富他們終于沿著一條歡騰跳躍的溪流向下走,感覺到地勢開始持續下降,林木逐漸變得熟悉(柞樹、椴樹增多),空氣中的寒意稍減時,所有人都意識到——他們可能快要翻過這道該死的山嶺了!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重新在每個人心中點燃。但趙多富和張壯卻更加警惕。山麓地帶,人類活動的痕跡會再次出現。
果然,在一條野獸踩出的小徑旁,他們發現了并非獸類留下的足跡——幾個清晰的、屬于人類的腳印,穿著某種簡陋的靴子,旁邊還有砍伐新鮮樹枝的痕跡。
「是獵人,離開不超過半天。」張壯蹲下仔細檢查后判斷。
「加速通過!注意隱蔽!」趙多富下令。隊伍再次提升速度,沿著溪流向下疾行,每個人都壓榨著身體里最后一絲力氣。
他們依靠指北針和星象定位,艱難地向西、再向西。地勢開始緩緩下降,林木間隙變大,他們聽到了更大的水聲——不是山溪,而是真正的大河奔騰之聲。
「我們快到牡丹江了!」高麗向導激動地低語。
趙多富攤開地圖,對照著遠處的山形水勢,終于確定了他們的位置。「全速前進,目標,姑里甸集合點!」
九月十五的佳木斯北岸接應點,巨大的木筏已經完成。它被巧妙地半沉在河灣底部,用繩索固定在水中樹根上,表面覆蓋著蘆葦和偽裝網,即使水位變化或從空中俯瞰,也難以發現。
「海東青號」也被徹底隱藏在同一片河灣里,偽裝得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跟數個堅固的、足以承載數十人的大木筏一起被拖入蘆葦蕩深處,用水下繩索固定,覆蓋上偽裝網。
康師聞站在齊腰深的水中,最后檢查了一遍固定木筏的繩索。他抬起頭,望向西南方向——那是牡丹江流域,是把忽嶺的重重山巒。
「帝姬,張排長……你們到哪里了?」他心中默念。
根據計劃,趙多富率領的南線部隊,應該已經在翻越最后的張廣才山嶺,或者已經抵達姑里甸集合點。距離約定的接應時間窗口,越來越近了。
他轉身,對身邊同樣神情凝重的李火德以及所有臉上帶著疲憊卻眼神堅定的隊員低聲道:
「從今天起,全員進入最高戒備。哨位加倍,晝夜不停。耳朵豎起來,眼睛放亮些。連長他們……隨時可能到。」
「我們這里,就是回家的最后一道門。這門,絕不能在我們手里砸了!」
康師聞站在新建好的了望隱蔽點上,透過縫隙望向西南方向。那里,大約百里之外,就是此行的終極目標——五國城。也是帝姬和兄弟們將要浴血奮戰的地方。
他握緊了手中的鋼弩,鋁箭的箭簇在黑暗中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寒芒。
濤溫水的流水聲潺潺,仿佛在應和這鋼鐵般的誓言。北地的秋風已帶上了刺骨的寒意,這片隱秘的河灣里,十一名明軍尖兵如同蟄伏的獵豹,靜靜等待著戰友的信號,以及隨之而來的、必然慘烈無比的突圍與狂奔。
九月十五黃昏時分,地圖上標注的姑里甸(今牡丹江市區)區域。那條趙多富他們沿之而下的溪流在此匯入一條更寬闊的河流——毫無疑問,這就是牡丹江的一條支流!
趙多富舉起拳頭,隊伍再次停下,迅速隱入江邊茂密的柳樹林中。
她拿出望遠鏡,小心地撥開枝條向外觀察。
前方地勢豁然開朗,形成一片不小的沖積河甸。江對岸,靠近山腳的地方,依稀可以看到一片低矮的、粗糙的土木建筑群,屋頂冒著稀疏的炊煙。那就是姑里甸,一個位于牡丹江中游、規模不大的女真或是歸附女真的其他部族聚居的村莊。甚至能看到幾個模糊的人影在江邊活動,像是在收漁船。
而在他們這一側,河灘附近,也有幾片被開墾過的土地,種著些耐寒的作物,但此刻已近收獲季節,顯得有些荒蕪。
「分散隱蔽!建立環形警戒!等待集合!」趙多富低聲命令,聲音中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以及更加濃重的警惕。
二十余人如同水滴融入沙地,迅速消失在河岸林地的各個陰影角落。他們利用天然的溝壑、倒木和茂密的灌木叢構建起簡單的隱蔽點,弩箭上弦,手槍出套,警惕地注視著村莊方向、江面以及他們來時的山路。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夜色逐漸籠罩了山林和江甸,氣溫再次驟降。對岸村莊的燈火零星亮起,又逐漸熄滅,最終陷入一片沉寂,只有江水流動的嘩嘩聲和秋蟲最后的鳴叫。
最后一段路程,隊員們幾乎是靠意志力在奔跑。疲憊被即將到達階段目標的興奮暫時壓制。
他們在一個黃昏,抵達了姑里甸外圍的一片高地上。下方,牡丹江在此形成一片開闊的沖積河灘,地勢相對平坦,依稀可見一些開墾過的田地和零散的房屋輪廓。那是一個不大的村莊,大多是女真屯戶和一些歸附的土著。
沒有歡呼,沒有松懈。隊員們自動散開,隱入高地邊緣的森林中,建立隱蔽的觀察點。他們如同幽靈般,仔細記錄著村莊的規模、進出道路、人員活動規律、以及可能的哨位。
沒有其他小組抵達的跡象。
趙多富靠在一棵粗大的柳樹后,一動不動,如同化作了樹干的一部分。她的目光不斷掃視著黑暗的林地,耳朵捕捉著任何一絲不尋常的聲響。焦慮如同藤蔓,悄悄纏繞上心頭。
他們是否走錯了路?其他小組是否遭遇了不測?是被獵人發現?遭遇了猛獸?還是……遇到了金兵的巡邏隊?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突然,側后方傳來一聲極輕微的、模仿松雞叫的鳥鳴聲——這是他們約定的識別信號之一!
趙多富精神一振,立刻以同樣的聲調回應。
片刻后,幾個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從林地的不同方向匍匐匯聚而來。是張壯帶領的另一支小隊!他們看起來同樣疲憊不堪,甚至有人掛著傷,但眼神依舊銳利。
「報告連長,二班應到十二人,實到十二人!途中遭遇一小隊金兵獵戶,發生短暫接觸,用弩箭無聲解決,未暴露。」王野壓低聲音快速報告,語氣帶著一絲后怕和慶幸。有人帶傷,有人發燒,但都憑藉頑強的意志和攜帶的乙酰水楊酸撐了過來。
趙多富心中一緊,但看到人員齊全,稍稍松了口氣。現在,只差最后一個小隊了。
又過了將近一個時辰,就在所有人都快要被凍僵時,第三聲約定的鳥鳴終于從更下游的方向傳來。
當張壯帶著最后五名士兵帶著滿身泥濘和疲憊匯合時,所有人的心才終于落回肚子里。他們途中為了避開一個突然出現的土著祭祀隊伍,被迫繞了一個大遠路,還差點迷失在沼澤里。
趙多富看著眼前這些歷經艱險、面色憔悴卻眼神依舊堅定的部下,二十三人,一人不少!
她看著眼前這些衣衫襤褸、面黃肌瘦卻眼神如火的戰士,心中涌起一股熱流。他們成功了。他們用雙腳丈量了三百里蠻荒山嶺,克服了野獸、地形、疾病的重重考驗,悄無聲息地如同滴入沙海的水銀,直抵金國腹地的邊緣。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行壓下翻涌的情緒。
「休息,進食,處理傷病。派出雙倍暗哨。」趙多富下達指令,聲音因疲憊而沙啞,卻帶著鋼鐵般的堅定,「我們已就位。下一步,就是五國城。」
隊員們默默執行命令,消失在暮色籠罩的林蔭下。他們像一群潛伏的獵豹,在獵物巢穴的門外,安靜地舔舐傷口,積蓄著最后一擊的力量。姑里甸的燈火在遠方零星閃爍,對即將到來的風暴,一無所知。
但最危險的任務,還在前方。她將目光投向北方,投向那片被夜色籠罩的、牡丹江主流的方向。
五國城,就在那里。北地的風吹過濤溫水口,帶來一絲涼意,也帶來了遠方模糊的、令人不安的氣息。潛伏的蛟龍,已經張開了網,靜待著那決定命運的時刻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