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會十一年十月初一的黑龍江口,寒風如同無數把冰冷的刻刀,刮過「海東青號」的甲板,也刮過木筏上每一個蜷縮著的身影。
寒風如同無數把冰冷的刻刀,從西伯利亞荒原席卷而來,刮過渾濁的江面,帶著刺骨的寒意和細碎的冰晶。黑龍江的入海口已不復夏日的洶涌,流速明顯減緩,水面上漂浮著越來越多的冰凌,相互碰撞,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預示著全面封凍在即。
就在這片愈發凝滯、即將被冰封的入海口,一場與時間的賽跑正在上演。
江面已經完全被浮冰所覆蓋,大小不一的冰塊相互碰撞、擠壓,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阻礙著船隻的前行。船頭那簡陋的破冰撞角,每一次撞擊都讓整個船體劇烈震顫,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康師聞站在駕駛艙,臉色凝重如鐵,雙手死死把著舵輪,眼睛緊盯著前方越來越密集的冰區。鍋爐已經燒到了極限,黑煙滾滾,但速度依然不可避免地慢了下來。
「班長!右舷后方!有大片冰排靠過來了!」了望哨兵的聲音帶著驚恐。
一旦被流動的冰排徹底困住,等待他們的將是船毀人亡,被凍結在這片酷寒的海域。
「左滿舵!所有人,用工兵鏟、長桿,推開靠近的冰塊!」康師聞嘶啞地吼道,聲音淹沒在風浪和冰塊的撞擊聲中。
戰士們和還能動彈的幸存者們,紛紛拿起手邊一切能用的工具,拼命地抵住、推開那些試圖擠壓過來的浮冰。這是一場與自然的殊死搏斗,每一秒都漫長如年。
趙多富也拿起一根長桿,奮力抵住一塊巨大的浮冰,虎口被震得發麻。她回頭看了一眼木筏上緊緊抱在一起、面色青紫的父皇和幸存宗室,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緊張。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船身猛地一震,仿佛沖破了某種無形的屏障!前方的冰凌驟然減少,雖然依然寒冷刺骨,但海水的涌動變得不同,視野也豁然開朗!
終于,「海東青號」發出一聲仿佛用盡全力的嘶鳴,猛地沖破了最后一段浮冰密集區,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波濤洶涌的海域——間宮海峽咸腥而凜冽的海風瞬間取代了江風的土腥味。
「出來了!我們沖出來了!到海里了!」了望哨兵發出劫后余生的狂喜吶喊!
他們終于趕在黑龍江口徹底封凍之前,沖出了間宮海峽,進入了相對開闊的韃靼海(庫頁島與大陸之間的海域)!
雖然海面上依然有浮冰,但已不再是那種致命的、擠壓式的冰封。「海東青號」拖著木筏,如同掙脫了囚籠的巨獸,發出了更加歡快的轟鳴,向著東南方向破浪前行。
約一個時辰后,海風依舊寒冷,但陽光掙扎著穿透云層,灑在波光粼粼(夾雜著浮冰)的海面上。經歷了生死時速的眾人,終于有機會喘一口氣。
「看!那邊!有陸地!」眼尖的信王趙榛首先指著東南方向喊道。
眾人精神一振,紛紛掙扎著望去。果然,在灰蒙蒙的海平線上,只見海天相接之處,一道漫長而低緩的黑色海岸線輪廓逐漸清晰。
隨著距離拉近,海岸線的細節也開始顯現。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幾座矗立在岸邊高地上的、巨大的、緩緩旋轉的風車!巨大的葉片在寒風中穩定地轉動,帶著一種超越時代的工業力量感。
接著,可以看到一個簡陋卻功能完備的碼頭輪廓。碼頭上,赫然矗立著與金陵燕子磯相似的蒸汽吊臂,正冒著白煙,緩慢而有力地將貨物從一艘停靠的船只上卸下。那艘船的樣式頗為奇特,船首裝有巨大的魚叉發射架和卷揚機——正是一艘明海商會的捕鯨船!此刻,它似乎剛剛結束一次捕撈歸來,或是正在進行補給。
更讓人心安的是,碼頭上飄揚的旗幟——鮮艷的紅底金日明月旗!那是大明的旗幟!
隨著船只不斷靠近,海岸線的輪廓越來越清晰。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幾艘懸掛著奇特旗幟(北冥都督府白鯨海軍旗)的船只,它們體型不大,但結構堅固,正在海面上作業,有人驚呼那是在捕獵巨大的鯨魚!更遠處,一個簡陋卻繁忙的碼頭輪廓出現,碼頭上豎立著高大的風車正在緩緩轉動,還有那熟悉的、噴著白汽的蒸汽吊臂正在裝卸貨物!
一片充滿人工痕跡、生機勃勃的港口景象,與身后那片蠻荒、絕望的北地形成了無比強烈的對比!
韋太后激動得嘴唇哆嗦,幾乎說不出話。趙佶也掙扎著站起身,難以置信地望著那片越來越清晰的城鎮。
「那里…那里是?」趙佶聲音干澀地問。
趙多富走到他身邊,海風吹拂著她的發梢,她的目光堅定而自豪:「父皇,太后,那里就是大明北冥都督府下轄的永歸縣。我們,到家了。」
「永歸縣…」趙佶喃喃地重復著這個名字。
趙多富繼續道,聲音平靜卻蘊含著巨大的信息量:「此地于宣和六年,嗯,按明國紀年,是永樂五年,便已設立。」
「宣和六年?!」趙佶渾濁的眼睛猛地瞪大了許多,干裂的嘴唇哆嗦著重復這個年號。趙佶如同被一道閃電擊中,猛地轉頭看向女兒,眼中充滿了極致的震驚和荒謬感!「那時…那時朕…」
那時他還在東京汴梁的皇宮里,享受著「豐亨豫大」的太平幻夢之時,醉心于他的書畫金石,何曾想過,遠在這八千里之外的苦寒絕域,那個他一度視為疥癬之疾的「明教妖女」,竟然在那時就已經將手伸到了這遠在天邊的苦寒之地,在金國的后院悄無聲息地在此設立了縣治,埋下了一顆釘子?!這是何等深遠的戰略眼光!這簡直是在棋局開始之前,就已經在對手想象不到的棋盤之外的地方落下了棋子!
巨大的震驚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悔恨與后怕的情緒沖擊著他剛剛復蘇些許的神智,讓他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只是呆呆地望著那片陌生的土地。
趙多富看著父親震驚的表情,緩緩點頭,繼續投下更重磅的消息:「是的,父皇。那時,夢華姐…明教舟山軍在大宋本土之內,勢力確僅止于江南一些山寨和舟山本島。但她的目光,早已投向海外。彼時,她便已開始經略高麗、倭國。」
「當初,舟山軍應倭國藤原攝關朝廷之請,助其平定北本州地區的蝦夷人叛亂。事后,將歸降及俘獲的十數萬蝦夷人,分散安置于北海道、庫頁島及千島群島,設北冥都督府管轄。這些蝦夷人,便成了此地第一批拓荒者。」
「其后,金國介入高麗內亂,扶持西京兩班貴族,竟將北高麗百余萬百姓整編為‘旗下奴隸’,充作軍資,意圖用于日后南侵。期間,有數萬北高麗百姓不甘為奴,冒死泅渡漢江口,投奔了我明海商會在高麗國的江華、仁川租界。租界地狹,難以容納,這些高麗難民,便被第二批大規模安置于此。」
「再之后,才是靖康元年,河北潰散,流民南逃,部分也被接納,渡海來此,是為第三批移民。直至后來,舟山軍在江南、揚州連番重創金兵,與…與一味只知屈膝割地議和的九哥的江陵朝廷徹底決裂,方正式建國稱明。」
她的聲音平靜,卻勾勒出了一幅跨越數年、縱橫數千里的宏大移民拓殖畫卷。
趙多富的話語,如同重錘,一記記敲在趙佶的心上。他仿佛看到了一盤宏大無比的戰略棋局,而方夢華,早在所有人都未曾留意之時,就已經在棋盤之外,落下了至關重要的幾子!這種超越時代的遠見和布局能力,讓他感到一種徹骨的寒意和…難以言喻的欽佩。自己當年的「卿本佳人,奈何為賊」的評語,此刻想來,是何等的可笑與短視。
一旁的馬爾科·波羅里奧雖然不能完全聽懂所有詞匯,但他捕捉到了「永樂五年」(自動翻譯成1124年)、「高麗」、「倭國」、「移民」、「拓荒」這些信息,再結合眼前這酷寒之地竟出現的繁華港口、蒸汽吊臂、捕鯨船,他藍色的眼睛里充滿了無盡的贊嘆。
「上帝啊…」他喃喃自語,「在如此遙遠、如此寒冷的冰海島嶼,竟然能建立起這樣…這樣精致的城鎮!這需要何等的力量和組織!」他尤其對「明海商會」這種既能經營貿易、又能參與政治、甚至組織移民的模式感到極度驚奇(雖然他不知這其實是借鑒了后世東印度公司的理念),覺得這簡直是天才的構想!
「東方…女巫的國度…果然…果然不枉我千辛萬苦來尋!」他激動得幾乎要手舞足蹈,感覺所有的冒險和苦難,在見到這一幕時,都得到了加倍的回報。
「海東青號」拉響汽笛,向著永歸縣的碼頭緩緩駛去。碼頭上的人們似乎也注意到了這艘拖著巨大木筏、傷痕累累的怪船,紛紛駐足觀望。
一段充滿血淚、犧牲與戰略傳奇的北地逃亡之旅,終于即將抵達終點。而一個嶄新的、卻同樣充滿挑戰的明國生涯,即將展現在這些劫后余生的人們面前。
永歸縣與其說是個「縣」,不如說是個大型的、規劃有序的武裝拓荒營地。
「海東青號」拖著傷痕累累的木筏,緩緩靠上永歸縣簡陋卻堅固的木石碼頭。汽笛長鳴,宣告著這支遠征隊的歸來,也引來了碼頭勞工和駐軍驚異的目光。
當木筏上那些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眼神中混合著茫然與驚恐的宋室宗親們,在被雷霆營戰士攙扶著踏上堅實的土地時,迎接他們的并非繁華都市,而是一派艱苦卻生機勃勃的拓荒景象。
放眼望去,大多是低矮的土坯房或半地穴式的「地窨子」,屋頂覆著厚厚的茅草和積雪,煙囪里冒著淡淡的炊煙。道路是夯實的土路,但因時常潑水結冰而顯得光滑。四周環繞著高大的原木柵欄和瞭望塔,塔上民兵警惕地注視著遠方森林和海岸線。空氣中彌漫著燒荒后的煙火氣、木材燃燒味、牲畜糞便和咸魚混雜的氣息。
街上往來的人們衣著樸素厚實,多是耐磨的粗麻布或毛皮。可以看到面容輪廓較深、發型奇特的阿伊努(蝦夷)獵人身背弓矢走過;也能見到穿著類似高麗服飾的婦女在公共井邊打水交談(北高麗難民);更多的是來自河北、山東等地的漢人移民,他們正在吏員的指揮下,分組進行勞作:有的在加固房屋,有的在將新伐的原木加工成建材,有的則在清理積雪,準備最后的秋收(種植耐寒的土豆、蘿卜和燕麥)。
盡管條件艱苦,但仍能看到「明國」技術的影子:碼頭旁有一座依靠水力驅動的鋸木廠正在工作;幾名工匠正在調試一臺小型蒸汽拖拉機,甚至能看到一個小小的「郵政所」,門口掛著「明海驛遞」的牌子。
凜冽的寒風中,碼頭上早已聚集了一小隊人馬——永歸縣的縣長(一位原高麗北方的文吏)、幾名北冥都督府派駐的吏員、一隊負責警戒的民兵,以及幾位聞訊趕來的河北靖康難民代表。
當他們看到從船上攙扶下來的、那些衣衫襤褸、面黃肌瘦卻依稀能辨出天潢貴胄氣度的男男女女時,尤其是被馬爾科·波羅里奧小心翼翼背下船的趙佶和韋太后,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隨即是難以抑制的激動和肅然起敬。
「快!準備熱水、熱食、干凈的衣物和御寒皮裘!通知醫官!立刻準備最好的房間!」駐守官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變調。雖然永歸縣物資匱乏,但他們還是竭盡所能,將最好的東西拿出來招待這些從地獄歸來的昔日皇族。
趙佶和韋太后被安置在一處相對干燥溫暖的木屋內,喝到了久違的熱騰騰的米粥,穿上了雖然粗糙但干凈溫暖的棉衣和皮裘。透過窗戶,他們能看到外面依然泥濘的街道和忙碌的人群。遠處,傳來號子聲和某種機械的撞擊聲——那是正在用水泥修建水渠和加固堤壩的工地。
趙佶看著那些喊著號子、揮汗如雨的移民,其中既有漢人,也有面貌迥異的高麗人、蝦夷人,他們雖然艱辛,眼中卻有一種永歸縣墾荒者們特有的、與天爭命的頑強。這與五國城那片死寂的絕望截然不同。他看到了士兵們護送來的新式鐵犁,被牛拉著,深深切入那曾經讓他們絕望的凍土草甸,翻起黑色的泥浪。
「此地…雖苦,卻有生機。」趙佶喃喃道。他第一次直觀地感受到,方夢華所建立的,并非只是一個政權,更是一種在絕境中開辟生路的強大力量。
馬爾科·波羅里奧則對水泥和新式犁(拖拉機)表現出極大的興趣,拉著一位懂點漢話的農技員連比劃帶問,恨不得立刻搞清楚這些「神奇物質」和「高效農具」的原理。
他的炭筆在筆記本上飛快地滑動:「…難以置信!在世界的邊緣,文明的堡壘正在凍土上扎根!不同種族的人在此共同勞作,服從于統一的秩序和明顯的技術優勢…明國并非單純的軍事強權,更是一個卓越的殖民機器…他們管理流民、化廢為寶的能力令人驚嘆!這里的風車和蒸汽機,比我在威尼斯見過的更為實用…」
稍事休整后,隊伍再次出發,乘坐永歸縣提供的幾輛加寬馬車,在一隊舟山軍士兵的護送下,沿著連接島嶼南北水泥公路,向南前往北冥都督府治所——豐原市(今南薩哈林斯克)。
越往南走,氣候似乎越發溫和(相對而言),開發的痕跡也越發明顯。道路兩旁開始出現成片的、經過初步開墾的農田,雖然規模不大,但溝渠縱橫,顯示出規劃的努力。偶爾能看到一些村莊,多是木質結構,屋頂鋪著厚厚的茅草或木板以抵御風寒。
途中經過一個小型伐木場,蒸汽動力的鋸木機發出巨大的轟鳴,將巨大的原木輕易地切割成板材,讓趙佶和馬爾科再次震驚于明國對「蒸汽之力」的應用。
經過數日顛簸,當車隊翻過一道山梁時,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一座頗具規模的城市,依山傍海,坐落在一片相對開闊的平原上。高聳的風車群在海風吹拂下緩緩轉動,為城中的一些作坊提供動力。碼頭上桅桿如林,蒸汽吊臂忙碌不停,遠比永歸縣繁忙十數倍。城內街道規劃整齊,雖然大多仍是木質建筑,但中心區域已經出現了磚石結構的倉庫、官署和商鋪,有漢式的磚瓦房、高麗式的矮屋、阿伊努式的長屋,以及一種融合了幾種風格的實用建筑。人來人往,各種語言交織,漢人、高麗人、蝦夷人、甚至偶爾能看到巡邏的北冥海軍士兵,他們裝備精良,紀律嚴明,是秩序的有效保障,構成了一幅繁忙而富有活力的邊疆港口圖景。
「這里…就是豐原?」趙佶難以置信。這哪里是他想象中的流放苦寒之地?這分明是一個生機勃勃、充滿希望的拓殖中心!
車隊入城,引起了不小的轟動。北冥都督府的主要官員幾乎全部出動迎接。趙佶和韋太后被安置在都督府內專門準備的、條件好得多的客舍。透過窗戶,他們能看到街市上熙攘的人群,聽到「北海商行」里傳來的、崔氏用熟練漢語和高麗語、甚至夾雜蝦夷語討價還價的聲音。
豐原市的繁榮與有序,遠超趙佶的想象。他看到了一個不同于宋、也不同于金的,正在蓬勃生長的全新社會模型。他更多時候保持著沉默,仔細觀察著一切,內心受到的沖擊遠比在永歸縣時更大。
他們參觀了「豐原義學」,聽到里面傳出的、不同族裔孩童一起朗誦《三字經》的聲音,雖然口音各異,卻格外令人動容。趙佶站在窗外,看著那個走神的河北小女孩,恍惚間仿佛看到了文明種子在這片蠻荒之地頑強生長的力量。
趙多富還帶眾人去了一趟「大明郵傳」豐原分局。這里不僅可以郵寄信件包裹,還能通過定期往來的船只和驛馬,獲取來自大明本土、高麗、倭國乃至南洋的《明報》、《金陵日報》等報刊。馬爾科·波羅里奧如獲至寶,不惜重金買下了近幾個月的所有過刊,迫不及待地想要了解這個「女巫國」的全貌。
「…豐原,一個微縮的世界!商業是這里的通用語言!明海商會如同血管,為這片凍土輸送著養分與活力…其組織模式遠超威尼斯商會,更像一個兼具國家職能的商業帝國…妙不可言!」
金允赫市長前來慰問,言辭恭敬卻又不卑不亢,介紹著豐原市的運作和面臨的困難(如賦稅、資源)。趙佶沉默地聽著,他意識到,明國的官,思考的是如何建設、如何管理、如何發展,而非開封朝堂上那些無休止的黨爭和奢靡之風。
馬爾科·波羅里奧則徹底沉迷于豐原的市集,他驚嘆于明海商會的組織能力,對各種商品的價格、來源、需求充滿了興趣,甚至開始用他帶來的少量威尼斯玻璃珠和銀幣嘗試進行交易,并初步構思著他那龐大的、連接東西方的貿易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