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江(湄公河)入海處,咸水與淡水在此纏綿搏斗,沖刷出無數港汊與沙洲。其中一處被本地人稱作「淎艚」的深水灣,三面環抱著低矮的紅樹林丘陵,一面朝向浩瀚的南海。往年此時,這里唯有漁船兩三,鷗鳥盤旋,潮聲單調。然而永樂十五年的這個盛夏,淎艚灣徹底變了模樣。
濕熱的季風裹挾著咸腥水汽,掠過新辟的深水碼頭。這里原是一片長滿紅樹林的泥濘灘涂,如今被硬生生拓出百丈見方的港池,條石壘砌的防波堤像巨臂般伸入南海,攔住了外海的浪涌。堤內,水面平靜如鏡,倒映著幾艘正在裝卸的明式蒸汽駁船和更多傳統烏艚、廣船的影子。
晨霧未散,空氣中已彌漫著鋼鐵與木材被切割、炙烤的復合氣味,其間混雜著熱騰騰的米飯與魚露早餐的香氣。海灣北側,一片占地廣闊的廠區沿著海岸線鋪開,高聳的竹木腳手架尚未完全拆除,露出里面以青磚與硬木為主體、頂部覆蓋著明國運來的波浪形鍍鋅鐵皮的多座巨型廠房。最顯眼的,是那三座長達三十余丈、形如倒扣巨舟的「船材聯合加工坊」。巨大的廠門敞開著,隱約可見里面被粗大繩索懸吊著的、正在被刨削成特定弧度的巨木龍骨,以及一旁堆積如山的、閃著冷光的銅質鉚釘與鐵制肋材。
廠區占地極廣,清一色的青磚水泥建筑,屋頂覆著明國運來的波浪形鐵皮,在烈日下反射出刺目的白光。最高那座廠房屋頂,豎著一根粗大的鐵煙囪,此刻正吐出滾滾濃煙,與九龍江上空永遠蒸騰的水汽混在一起,形成一片灰蒙蒙的霧靄。
煙囪下,是鍛錘的轟鳴。那是明國工程師帶來的蒸汽鍛錘,每一次落下,都震得地面微顫,將燒紅的鐵坯鍛打成船用龍骨、肋材、或是錨鏈的環扣。廠區內,軌道縱橫,小型蒸汽機車拖拽著滿載鋼坯、銅管、硬木料的平板車,在車間之間穿梭。空氣里彌漫著煤煙、鐵銹、熱油和新鮮刨花的混合氣味。
這便是「淎艚船舶配件廠」,明海商會與粵南王室合資、經粵南右相黎文伯多方奔走,最終從「南洋經濟互助發展銀行」爭取到的第二期重點項目。廠區正門處,一塊巨大的木牌上用漢芒雙語寫著廠名,下方還有一行小字:「粵南國工部特準設立,專營各類中小型木質、鐵骨船體構件、帆索配件及銅鐵鑄件」。
天色剛蒙蒙亮,廠區內外已是一片喧囂。數千名穿著統一靛藍色粗布短褂、頭戴斗笠的工人,正從四面八方涌向各工坊的入口。他們大多數是近年南遷的交趾青壯,面孔黝黑,眼神里既有對新生活的期盼,也殘留著離鄉背井的茫然。工頭們——其中不少是明國來的老師傅或其親手帶出的本地徒弟——操著夾雜官話和粵南方言的吆喝,指揮著人流。點數聲、工具碰撞聲、蒸汽動力鋸床啟動前的嘶鳴聲,交織成工業黎明特有的序曲。
「快!一坊的,領今??銅料單!二坊的,昨??那批柚木龍骨打磨進度慢了,王師父火著!」
「三坊鑄爐今??試燒第三爐,都精神點!出了閃失,別說工錢,飯都沒得吃!」
廠區外的空地上,臨時搭建的粥棚和食攤冒著騰騰熱氣。賣米線的阿婆手腳麻利,用芒語高聲招攬:「吃飽了才有力氣扛木頭!加魚丸否?」幾個剛領了第一旬工錢(嶄新的、略有些皺的壹圓、伍角明元塑料鈔)的年輕工人,擠在攤前,既興奮又小心地數著手中的「仙器」(他們對明元塑料鈔的稱呼),討論著是吃碗加肉的,還是省下錢來托回鄉的船工捎給北邊的家人。
海灣南側,景象則截然不同。這里原本是一片布滿嶙峋礁石和潔白珊瑚碎屑的狹長沙灘,背后是連綿的椰林和木麻黃防風林。如今,礁石部分被巧妙清理,留出平緩的入水區;沙灘被仔細篩過,鋪上了從更遠處運來的細沙。幾十座高腳茅草亭和竹木結構的簡易客棧、酒肆沿海岸線錯落搭建起來,漆成藍白或黃綠相間的顏色,在碧海藍天下顯得格外醒目。一條新修的、以碎石和貝殼壓實的道路,蜿蜒連接著這片新興的「珊瑚海灘」與幾里外的配件廠及主要居民區。
清一色兩層高的「明式南洋風」小樓,底層開設著各色店鋪:海鮮酒樓、茶肆、綢緞莊、金銀鋪、甚至還有一家掛著「明海書局分號」招牌的書店。樓上多是客棧,懸著「望海樓」、「聽濤閣」之類的匾額,窗戶敞亮,掛著竹簾。
雖說是「旅游區」,設施仍顯粗陋,卻洋溢著一種野蠻生長的活力。早起的客棧主人正用長長的竹竿挑下晾曬的彩色布幌;漁家女子在淺水處擺開一筐筐昨夜捕獲的、猶自蹦跳的鮮蝦和奇形怪狀的海貝;幾個明顯是來自占城或更遠方暹羅的商人,穿著絲綢長衫,好奇地打量著這片新開發的海灘,用半生不熟的官話與本地向導討價還價,商議包下一整座草亭「賞海景、談生意」。
真正讓此地開始名聲外傳的,是那片近岸的珊瑚礁。海水清澈見底,陽光透過水面,在五彩斑斕的珊瑚叢間投下變幻的光影,各色小魚穿梭其間。一些膽大的本地少年,早已充當起「游水導賞」,只需幾個銅板,便能帶著旱鴨子客商,扶著一塊大木板,撲騰到礁盤邊緣,一窺水下奇景。甚至有傳聞說,從明國來的幾位「格物生」(實習生),帶著奇怪的玻璃鏡片和紙筆,在此測量水溫、記錄珊瑚種類,說是奉了金陵「自然格物院」的指令。
「見否?彼邊帶眼鏡的,即明國來學生哥。」賣椰子的老漢倚著樹干,對旁邊歇腳的碼頭力夫努努嘴,「聽說他們在畫海圖,還要將這海底的『花石』(珊瑚)分門別類。此世道,連石頭都要讀書哩!」
力夫灌下一口清涼的椰汁,抹抹嘴:「管他呢。他們來他們的,咱們賣咱們的椰子。此一個月,我在此片沙灘賣椰子賺的,比在碼頭扛包半月還多。我家那口子也在彼邊新開的『海味食肆』幫工,一日能掙三十文!此『旅游』,是個好物事!」
這「好物事」帶來的變化,遠不止幾個攤販。新建的客棧需要伙計、廚子、洗衣婦;往來運送貨物和旅客的小艇需要船夫;維護海灘清潔、看守物品需要人手;甚至出現了幾個識字的落魄士人,擺攤代寫家書,或為商鋪題寫招牌。粗略算來,圍繞這片初具雛形的海灘,直接間接賴以謀生的,已不下兩三千人。
而這,僅僅是與海灣南側相連的、更龐大就業網絡的一角。
店鋪門前,都撐著寬大的竹棚或布篷,擺放著桌椅。此刻雖值午后最悶熱的時辰,棚下卻坐了不少客人。他們大多身著交州流行的輕便綢衫或細麻夏裝,搖著折扇,面前擺著冰鎮椰子、涼茶,或是從粵南山林采來的稀奇果品。說話聲、笑談聲、跑堂伙計清脆的吆喝聲,混著不遠處工廠隱約的轟鳴,形成一種奇特的交響。
這些人,十之八九來自北方的交趾故土,來自大明廣南南路交州、演州、驩州、諒州等地。
「陳掌柜,此鮮榨椰汁,比交州城里的醇厚!」一個面皮白凈、戴著玳瑁眼鏡的中年商人呷了一口杯中乳白色液體,滿足地嘆道。他是交州城「隆昌號」的東主,姓張,名啟禮,專做五金生意。此次南來,一是為自家在交州的工坊采購一批船用緊固件,二也是聽聞這新建的「淎艚鎮」別有洞天,特意來開開眼界,順帶消暑。
他對面坐著的陳姓商人,來自演州,聞言笑著點頭:「張兄說的是。交州如今樣樣好,只是市面繁榮了,物價也水漲船高。一碗上好冰酪,敢要五十文!君看此處,」他指了指面前精致瓷碗里盛著的、點綴著紅豆和果脯的甜品,「用料實在,手藝亦不差,才三十文。伙計還格外殷勤!」
殷勤,是這「珊瑚海灘」所有店家伙計的共同標簽。
張啟禮抬眼,恰好看見旁邊海鮮攤的老板娘——一個約莫三十出頭、膚色微黑的粵南婦人,正手腳麻利地為另一桌客人處理一條石斑魚。那桌客人顯然是剛從碼頭下來的船主,說話嗓門頗大,帶著濃重的諒州口音。婦人臉上堆著近乎諂媚的笑容,用略帶升龍腔調的官話連連應和,手上刀光飛舞,魚鱗紛落,開膛去臟,清洗入盤,動作行云流水。
「阿梅,快些!客官等著下酒呢!」她回頭,用芒語朝攤后喊了一句。
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應聲端出一盆清水,低著頭,快步走來。她穿著粵南常見的窄袖短衫和寬腿褲,布料普通,但漿洗得干凈。經過張啟禮這桌時,少女飛快地抬眼瞥了一下,目光在張啟禮手邊那把描金折扇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垂下,臉頰似乎紅了紅。
張啟禮心中微微一動,隨即涌起的是一種混雜著優越與感慨的復雜情緒。這少女的眼神,他太熟悉了——那是羨慕,是好奇,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自慚形穢。幾年前,若在升龍街頭,這樣年紀的交趾士紳女兒,看北來商賈的眼神,多半是矜持中帶著疏離,甚至隱含鄙夷。如今,乾坤倒轉了。
「看見否?」陳掌柜壓低聲音,用折扇虛指了指那忙碌的母女,「聽口音,是正經升龍城里出來的。說不定祖上還是體面人家。如今……」他搖搖頭,語氣里說不清是同情還是某種微妙的快意,「在此灘涂上擺攤賣魚,伺候我等這些‘北佬’。」
「人各有命。」張啟禮淡淡道,拿起桌上那張印著「交商銀行」字號的淺青色塑料鈔,用指尖彈了彈。鈔紙挺括,發出清脆的聲響,正面方臘天王像的雕版線條在陽光下清晰無比,側光看去,那個透明的「明」字視窗泛著七彩光澤。「當初李朝末路,杜太后南奔,跟去的,自然有跟去的打算。留下的,也自然有留下的活法。只是此活法……」他笑了笑,沒再說下去。
選擇留下的張啟禮,當初并非沒有猶豫。族中長輩也有主張南遷,追隨「正統」的。但他父親,一個老成持重的綢緞商,在閉門三日后拍板:「天下大勢,已不在升龍。明國雖新,法度森嚴,然其重商重工,實與我等脾性相合。且看其行事,非一味強橫,頗有章法。留下,未必不是機緣。」
如今看來,父親眼光毒辣。歸明入籍后,張家憑借原有的商業網絡和迅速學會的明國新式記賬、物流之法,生意不但未萎縮,反而借著交州大開發的東風,迅速膨脹。去年更拿到了為永泰煤礦供應部分工具的五金專營權。此次南來淎艚鎮,除了采購,他其實還懷著一個目的:考察能否在此設一分號,專營船用五金。這里的船舶配件廠正如火如荼,未來需求必旺。
而對面這些選擇南下的「同胞」呢?張啟禮目光掃過海灘上那些雖然熱鬧卻終究難掩局促的店鋪,那些穿著雖整潔卻明顯料子普通、式樣也落后的粵南伙計,還有遠處工廠圍墻上隱約可見的、穿著統一藍色工裝但面色疲憊的下工者。他們建設著「自己的國家」,但街頭跑著的蒸汽機車、店鋪里點亮的電石燈、乃至他們進貨時不得不使用的明元鈔票……哪一樣不是帶著北方的烙印?
「聽說彼邊,」陳掌柜湊近些,用扇子遮著嘴,朝粵南國都西貢的方向指了指,「王宮里用的蠟燭,好些還得從我交州采買。杜太后與太子殿下,日子怕是還沒張兄您府上舒坦。」
張啟禮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心里卻深以為然。舒適不舒適倒在其次,那種仰人鼻息、前途未卜的滋味,才最熬人。他端起椰汁,悠然地又呷了一口。冰涼爽滑,甜度恰到好處。這椰子是本地所產,但榨汁用的簡易手搖壓榨機,卻是交州工坊的出品。連這享受,都離不開北岸的「奇技淫巧」。
「兩位客官,可還要添些冰?」一個溫和的男聲響起。
兩人抬頭,見是茶肆的掌柜,一個四十余歲的粵南男子,面容清癯,穿著半舊但漿洗筆挺的靛藍長衫,像個落魄書生。他臉上帶著職業化的謙恭笑容,眼神卻頗為平靜。
「不必了,黎掌柜。」張啟禮認得他,聽說原是升龍一個私塾先生,南遷后沒了營生,便在此賃了間店面,開了這間「清韻茶舍」,賣些尋常茶水點心,兼營代寫書信。生意不算紅火,但維持生計尚可。
黎掌柜微微躬身,正要退下,張啟禮忽然心中一動,叫住他:「黎掌柜,聽說你此處也收兌明元?我明日要采買些木材,需些零散銅錢支應腳夫。」
「是,小店確有此便客之舉。」黎掌柜點頭,「不知張掌柜要兌多少?」
張啟禮從懷中皮夾里抽出一張十元面額的塑料鈔,隨意放在桌上:「先兌這些。按今日牌價?」
黎掌柜雙手接過那張淺綠色的鈔票,指尖在那冰涼滑韌的材質上微微摩挲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極復雜的光芒——有敬畏,有無奈,或許還有一絲隱痛。這張輕飄飄的「紙」,能換來他茶舍三五日的流水,能讓他給女兒扯一身像樣的衣裳,能讓他在北岸來的商人面前保有最后一點體面——畢竟,他能提供兌錢的服務。
「今日牌價,一明元兌九百五十粵南文。」黎掌柜的聲音依舊平穩,從柜臺下取出一桿精細的戥子和小銅錘,「小店收些微手續費,兌給您九千四百文,您看可好?」
「可。」張啟禮點頭。這個匯率,比官方牌價低了些,但在粵南地界私下兌換,已是公道。他知道,這些兌來的銅錢,黎掌柜轉頭多半會想辦法再換成明元,因為向北方進貨、繳付一些特許稅費,乃至粵南國內有些緊俏貨品的交易,都開始默認只收明元了。明元,在這里已是硬通貨中的硬通貨。
黎掌柜熟練地稱出銅錢,用紅繩串好,恭敬地放在張啟禮手邊。那沉甸甸的一串,與那張輕薄的塑料鈔,仿佛象征著兩種不同的時代,兩種不同的命運。
就在黎掌柜轉身回柜時,茶舍角落一桌,幾個剛下工的粵南船廠工人,正低聲用芒語交談。他們穿著沾滿油污的藍色工裝,面前只擺著最便宜的粗茶。
「看見否?又是北邊來的肥羊。」一個年輕工人朝張啟禮的方向努努嘴,語氣酸澀,「十明元,眼都不眨。夠咱在廠里干七八天。」
「人家命好,選對了邊。」另一個年紀稍大的嘆道,「當初要是留在升龍,說不定現在也能穿綢衫,搖折扇,來此使喚咱們。」
「呸!什么選對邊?那是數典忘祖!」第三個工人啐了一口,聲音壓得更低,眼中卻燃著憤懣,「跟著妖女,做越奸,倒做出人上人了?君看他們那副嘴臉,拿咱們當什么了?伺候人的猴子?」
「少說兩句吧,」年長的工人連忙制止,緊張地看了一眼柜臺后的黎掌柜和店外,「被聽了去,還想不想在廠里干了?不想干,你家里老娘小妹吃什么?指望你那兩畝新墾的旱田?」
年輕工人哽住,憤憤地抓起粗陶碗灌了一大口茶,卻被嗆得咳嗽起來。咳完了,他抹抹嘴,盯著碗底渾濁的茶湯,忽然悶聲道:「……可他們用的機器,是真厲害。那蒸汽錘,一錘下去,咱們以前幾個老師傅忙活半天的鐵胚就成型了。還有那些圖紙,那些量具……我偷偷學了些,管工發現我還算靈光,上月多給了五十文賞錢。」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迷茫:「你們說……咱們在此,給粵南國造戰船、商船的骨頭,學的卻是北邊的本事。將來……此船,到底算是誰的?」
桌上沉默下來。只有遠處工廠換班的汽笛,拉響了悠長而嘶啞的鳴叫,穿透濕熱的空氣,在九龍江口回蕩。
視線轉回海灣核心的深水碼頭。一座以鋼筋混凝土墩柱和厚重柚木板構筑的新式棧橋,如同巨臂伸向海灣深處。棧橋旁停泊著的,不再是往日零星的漁船,而是數艘懸掛著明國日月旗或粵南王旗的中型貨船。它們運來的是配件廠急需的煤炭、生鐵、銅錠、桐油,以及明國生產的標準化工具;運走的,則是經過粗加工的船肋板材、成捆的纜繩、一箱箱鑄造好的銅滑車和鐵錨爪。
碼頭上,真正的重體力勞作在這里。號子聲震天響,赤裸著上身、肌肉虬結的搬運工們,沿著顫巍巍的跳板,將沉重的物資卸下,或將成品裝船。監工手持皮尺和硬木記事板,大聲核對著貨單。空氣中彌漫著汗水、海腥、鐵銹和油脂的味道。
「此批紅木料是給三佛齊那艘新訂的『福船』備的肋材,黎相國親自關照過,不能有半點馬虎!」一個管事模樣的人,指著剛從船上吊下的一根巨木吼道。
「銅錠!第三船銅錠到了!鑄坊的人呢?快來接手!驗清楚成色!」
碼頭管理、貨物倉儲、理貨記賬、船舶補給、甚至為往來水手提供食宿娛樂……圍繞著這個日益繁忙的港口,又衍生出數百個職位。更有一些頭腦靈活的商人,開始在這里開設小的修船鋪、索具店、船用雜貨鋪,生意隨著船只往來而日漸興隆。
據粵南國工部與戶曹司的聯合估算,自淎艚船舶配件廠正式投產及珊瑚海灘初步開放以來,在這片昔日荒涼的海灣周邊,直接受雇于工廠、碼頭、旅游相關行業的青壯男子與婦人,已超過八千。若算上因此帶動起來的餐飲、住宿、零售、搬運、小手工業,以及為這些就業者家庭提供服務的行當,說「數萬人賴此為生,生機盤然」,絕非虛言。
夕陽西下,海面被染成金紅色。配件廠下工的汽笛聲悠長響起,藍色的人流再次涌出。不少人并未直接回家,而是三五成群,走向南邊的海灘。勞累一天的工人們,花上幾文錢,買上一碗冰鎮糖水或一碟炒海蟲,坐在沙灘上,吹著帶腥味的海風,看著嬉鬧的游客和歸航的漁船,疲憊的臉上露出些許松弛。
海灣最高處,新建的「望海亭」中,粵南國左將軍杜英武與右相黎文伯正在視察。杜英武望著腳下燈火初上、人聲漸起的海灣,神情復雜:「不過兩月光景,此地竟有如此氣象。只是……文伯,此廠子,此碼頭,看似熱鬧,核心技藝、訂單來源,乃至此蓋廠的錢,大半操于明人之手。我粵南,終究只是替人加工些邊角料否?」
黎文伯手持一份報表,默然片刻,答道:「將軍,飯要一口口吃。若無此『邊角料』,何來此近萬人的工錢?何來碼頭稅收?何來此片新灘的活氣?明人畫好了格子,我至少要在格子里,把能吃的米粒先撿干凈,積蓄力氣。爾看,」他指向海灘上那些歡笑的本地孩童和好奇張望的客商,「人心在漸漸安定,市面在慢慢繁榮。此,便是根基。至于將來……棋盤還大得很。」
海風送來遠處客棧隱約的絲竹聲和工棚區喧鬧的猜拳行令聲。杜英武不再言語,目光投向海灣之外,那片暮色沉沉的浩瀚南海。那里,幾艘明國巡邏艦的剪影,正如沉默的巨獸,靜靜伏在航線上。海灣內的喧囂與生機,與海灣外那無言的威懾,構成了粵南國這個夏日黃昏,最真實的底色。
而碼頭上,又一批來自明國的標準尺寸鋼板正在卸貨,撞擊聲沉悶而規律,彷佛為這個新興的「淎艚鎮」,敲打著無法自主、卻又充滿現實希望的工業節拍。
黃昏時分,珊瑚海灘迎來了又一輪熱鬧。海風稍稍驅散了白日的窒悶,各家店鋪紛紛點亮了燈籠和氣燈。來自交州、演州等地的商人、船主、甚至還有一些休假的小官吏,三五成群,在此聚餐、飲酒、聽曲。一家酒樓甚至請來了幾位據說原是升龍教坊司的樂伎,彈唱著新近從北方傳來的江南小調,曲聲婉轉,引得不少北客駐足,打賞也格外大方。
銀鈔,在這里仿佛失去了重量。一碗尋常海膽蒸蛋,敢要八十文;一壺還算入口的米酒,標價兩百文;若想請樂伎單獨唱一曲,沒有半張一元鈔(五百文)打底,休要開口。然而,北客們似乎毫不在意。他們笑著,鬧著,揮灑著手中或青或綠或紫的塑料片,享受著這種購買力被放大五倍、且服務殷勤備至的快感。
張啟禮與陳掌柜等人也在海鮮樓享用了一頓豐盛晚餐,席間談妥了一筆木材生意。酒足飯飽,他獨自沿著海灘散步消食。海浪輕輕拍打著珊瑚碎屑鋪就的沙灘,發出細碎的嘩嘩聲。淎艚鎮的燈光雖明亮,卻只集中在海灘這一線,后方廣大的廠區和普通民居,大多沉在昏暗里。
他走到一處稍僻靜的礁石旁,正準備轉身回去,卻聽見礁石后傳來壓抑的抽泣聲和低語。
是兩個女子的聲音,用的是芒語。
「……阿姐莫哭了,今日不是得了不少賞錢嗎?那桌諒州客商,雖粗魯些,出手卻大方。」一個年輕些的聲音勸道。
「賞錢……是,足足兩張一百文的明元鈔。」另一個聲音哽咽著,帶著濃濃的鼻音,「我摸著那票子,心里卻像刀割一樣。阿爹以前常說,咱家雖不是大富,也是書香門第,女子當知禮守節……可現在,我要對那些人陪笑,斟酒,他們手不老實,我也不能翻臉……就為了這兩張紙……」
「為了此‘紙’,阿弟才能繼續在書院念書,阿嬤的藥錢才有了著落。」年輕的聲音也低落下去,「北邊來的人都說,如今在交州,女子也能做工,識字多的還能考進電報局、銀行,體面得很。可咱們……咱們選了此條路……」
「選了此條路,就莫要再回頭看北邊了。」年長女子的聲音忽然硬了起來,帶著一種決絕的凄楚,「再體面,那也是越奸的體面!咱們再難,也是給粵南國干活,給自己人干活!將來太子殿下(李朝皇帝)長大(復位)了,國家強了,總有咱們抬頭挺胸的一天!」
「可……可此船廠,此機器,此來來去去的生意,哪一樣離得開北邊?咱們用的針頭線腦,都是明國貨……」年輕女子怯怯地道。
年長女子沉默了。良久,才幽幽道:「……所以更要咬牙。現在忍著,學著。把他們的本事都學過來,將來……總有用處。」
腳步聲響起,兩個女子似乎離開了。
張啟禮從礁石后走出,望著她們消失在昏暗中的背影,久久無言。海風拂面,帶來涼意,也帶來遠處酒樓隱隱的笙歌和工廠夜班依然未歇的隱約轟鳴。
他摸了摸懷中鼓脹的皮夾,里面是厚厚一沓明元鈔,今日生意的預付定金。這些「紙」,在交州能讓他受人尊敬,在這里能讓他享受超值的服務,能買來殷勤乃至……某些隱秘的屈從。
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涌上心頭。那不是純粹的得意,也非簡單的憐憫,而是一種更復雜的、居于浪潮之上俯瞰漩渦的清明,以及一絲寒意。他知道,這珊瑚海灘的燈火,這淎艚鎮的繁華,這看似一邊倒的購買力盛宴,其下涌動的,是比九龍江水更深更急的暗流。
北屬的人笑南奔的人選錯了路,只能卑微伺候;南奔的人罵北屬的人數典忘祖,仗著銀鈔跩模跩樣。鈔票流轉間,劃開了一道深深的鴻溝,也纏繞著剪不斷理還亂的藤蔓。機器在南圻土地轟鳴,教授著北圻的技藝;北圻的銀鈔在南圻市場橫行,滋養著南圻的生計,也喂養著不甘與憤懣。
這新建的「淎艚鎮」,不像它的名字那樣,只是船舶停靠的普通碼頭。它更像一個巨大的坩堝,將新舊、南北、忠誠與背叛、優越與屈辱、希望與絕望,統統投擲進去,在南海的炎夏中無聲地沸騰。
張啟禮最后望了一眼淎艚鎮的燈火,轉身走向自己下榻的、燈火通明的「望海樓」。那里,跑堂的粵南小伙計,一定會用最熱情的笑容迎接他這位「北來的貴客」。
明天,他還要去船舶配件廠,敲定那批緊固件的最后細節。生意,總要繼續做下去。
而九龍江口的夜,還很長。潮水正慢慢上漲,淹沒著日間游人留下的雜亂腳印,也將珊瑚碎屑沖刷得更加蒼白,在月光下,像一片片細碎的骨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