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門輕輕推開了,一個纖細的身影站在門口——謝芷蘭。
她站在門口,身上還穿著實驗室的白大褂,頭發用一根木簪簡單挽起,左手里拎著一個食盒,右手保持著推門的姿勢。她顯然是被里面的動靜吸引過來的。
看見屋里亂糟糟的裝置和四個目瞪口呆的人,她微微一笑:「聽說你們幾天沒出實驗室,我燉了雞湯。」
蕭燧僵在原地。她怎么知道這里?她怎么……
謝芷蘭把食盒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那一排線圈和銅線上:「這就是電話?」
「還……還在試。」蕭燧舌頭打結。
「剛才我在外面聽見了。」她走近裝置,輕輕摸了摸那根通往隔壁的銅線,「聲音很清楚。」
蕭燧僵在原地。凌憲識趣地松開手,往后退了一步,憋著笑:「謝教授好。」
謝芷蘭沒理他,目光落在蕭燧臉上。那目光里有驚訝,有喜悅,還有一點復雜的什么。
「你們……成功了?」
蕭燧點頭,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么。十二天的疲憊、無數次的失敗、剛才的狂喜,在這一刻全都匯聚成一種奇異的沖動。
「芷蘭,我……」
謝芷蘭忽然放下文件夾,快步走過來。在凌憲目瞪口呆的注視下,她張開雙臂,從背后一把抱住了蕭燧。
「傻瓜。」她的聲音悶在他肩后,「天天在材料實驗室借東西,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蕭燧渾身僵硬,心跳快得幾乎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李彥穎調彈簧鋼片,我批的。熊克來借強磁鐵,我給的。凌憲那卷漆包線,是我特意讓人送去的。」謝芷蘭的聲音輕輕的,卻每一個字都清晰落在他心里,「你以為你躲著我,我就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蕭燧張了張嘴,什么也說不出來。他盯著她的側臉,忽然發現她腰間那枚岳麓青的伯爵金印不見了。
「金印呢?」
謝芷蘭回過頭,嘴角揚起一個極其淺淡的弧度:「收起來了。在你面前,我不想當什么伯爵。」
房間里靜了一瞬。汪大猷、熊克、李彥穎交換了一個眼色,齊刷刷看向凌憲。凌憲會意,大聲道:「啊!我、我忽然想起來發電機還沒關!咱們快去檢查!」四人一溜煙消失在門外,還順手帶上了門。
蕭燧站在原地,手足無措。謝芷蘭慢慢走近,在他面前站定。
「這幾天你一直沒來實驗室。」她輕聲說。
「我……」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打斷他,「你覺得我一個伯爵,不該跟你這個學生有什么瓜葛。」
蕭燧低下頭,默認了。
「璐珞伯算什么?伯爵算什么?」謝芷蘭抱得更緊了些,「我等的是你,不是你的爵位。」
工作室里只剩他們兩人。窗外,秋夜的月光透過梧桐葉灑進來,落在那套簡陋卻石破天驚的裝置上。窗外,梧桐葉在秋風中輕輕飄落,遠處傳來電報站的滴答聲,和不知哪里飄來的、斷斷續續的留聲機音樂。
那音樂,是他們一起錄的第一首《采蓮謠》。
蕭燧忽然低頭,在她耳邊輕聲說:「芷蘭,我有一件事想問你很久了。」
謝芷蘭抬頭看他,眼中帶著笑意:「什么事?」
蕭燧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忽然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
「蕭學長!蕭學長!」凌憲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首相派人送來一封信!說是讓您現在就拆開看!」
蕭燧和謝芷蘭對視一眼,無奈地笑了。
「去吧。」謝芷蘭松開手,「我在這兒等你。」
蕭燧打開門,接過那封用火漆封緘的信。拆開一看,是方夢華的親筆:「電影項目,即日立項。經費三倍,人手不限。年底之前,本座要在西花廳看樣片。
另:若求婚成功,帶芷蘭一起來喝茶。寶子說,他做東。」
蕭燧看完信,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謝芷蘭走過來,接過信一看,也忍不住笑了。
「這個李寶……」她搖搖頭,「什么話都往外傳。」
蕭燧轉過身,鄭重地看著她:「芷蘭,我剛才想說的是??」
「我知道。」謝芷蘭踮起腳,在他唇上輕輕一吻,「我都知道。」
蕭燧慢慢轉過身,回抱住她。
「我……我怕配不上你。」
「配不配,我說了算。」謝芷蘭忽然抬起手,輕輕捧住他的臉,迫使他看著自己:「蕭燧,我認識你的時候,你是個從贛西來的寒門學子。那時候我就知道,你有一天會站在所有人前面。」
蕭燧眼眶發熱:「可是……」
「沒有可是。」她一字一頓,「照相術、留聲機、電話,還有你說過的那個‘電影’,哪一樣不是從你手里誕生的?你覺得你配不上我?我倒覺得,是我高攀了。」
蕭燧怔怔地看著她,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謝芷蘭微微一笑,忽然伸手把他拉近,踮起腳尖,在他額頭上輕輕印了一下。
蕭燧徹底傻了。
門外傳來一聲壓抑的歡呼,隨即是汪大猷的訓斥:「凌憲!說了不能出聲!」
謝芷蘭松開他,臉上也浮起一絲紅暈。她轉身走向門口,在推開門前,回頭看了他一眼:「傻瓜,電話成功了,下一個是電影吧?加油。」
門關上了。蕭燧站在原地,摸著自己額頭被親過的地方,愣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猛地撲向工作臺:「干活!電影!今晚就開始!」
西花廳里,方夢華正批閱文件,電話鈴忽然響了,這是明華園燧人工作室今早剛剛牽來的專線。
她拿起話筒:「喂?」
「首相!是我!蕭燧!」
話筒里傳來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和顫抖,還有一絲喘氣。
方夢華嘴角揚起:「聽你這聲音,應該是成功了?」
「成功了!首相!我們做到了!而且不止能傳一聲,是能傳完整的話!四對線可以同時通話不串線!」
「好。」方夢華放下筆,聲音里帶著難得的笑意,「你和謝芷蘭的事,我也聽說了。」
電話那頭忽然安靜了,只剩下電流的微微嘶鳴。
「蕭燧,你是大明開國以來,第一個擁有三個發明專利的人。照相術、留聲機、電話——這三樣,隨便一樣都足以載入史冊,你全包了。」
「首相,我……我只是運氣好……」
「運氣?」方夢華打斷他,「從錫箔到黑膠,從照片到留聲,從留聲到電話,哪一步是靠運氣走過來的?你那幾個助手呢?」
「都在!」
「叫他們一起聽著。」
蕭燧對著門外喊了一聲,很快,一群急促的腳步聲涌進實驗室。方夢華透過話筒,隱約能聽見周麟之、李彥穎、熊克、汪大猷、還有那個少年凌憲七嘴八舌的問好聲。
「蕭燧,照相術,你成功了。留聲機,你成功了。現在電話,你也成功了。」方夢華的聲音平穩而清晰,「三項發明,每一項都足以改變這個國家的面貌。三項加起來,你是這個時代最高產的發明家,沒有之一。照相術是把光留住,留聲機是把聲留住,電話是把聲傳出去——這三樣東西,加上你正在搗鼓的電影,是把光、聲、動全留住,這是開天辟地的事。」
方夢華提高了聲音,「以大明第二屆責任內閣總理大臣的名義,我正式告知你:鑒于你發明照相術以定光影、發明留聲機以存音律、發明電話以傳言語,以及即將完成之電影,我擬向天子陛下及元老院提請,封你為??」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然后緩緩說出三個字:「‘音容侯’。」
電話那頭一片死寂,然后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靜一靜,我還沒說完。」方夢華忍住笑意,「這個‘音容’二字,既有‘音容笑貌’之意,也包含了你能留聲(音)、能存影(容)的功勞。至于電影——那是以光影聲動,重現人之‘音容笑貌’的巔峰。所以,這個名字,你覺得如何?」
蕭燧握著話筒,熱淚盈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首相,蕭燧他……」凌憲的聲音傳來,「他哭了。」
方夢華輕輕嘆了口氣:「讓他哭吧。哭完了,告訴他,我還有一件事要說。」
片刻后,蕭燧吸著鼻子的聲音再次響起:「首相……我、我在。」
「蕭燧,這個爵位,是給你的,也是給那些和你一起熬過無數個通宵的助手的。周麟之、李彥穎、熊克、汪大猷、凌憲——他們每一個,都有份(子爵)。」
電話那邊再次沸騰。
「還有。」方夢華的聲音忽然變得意味深長,「謝芷蘭那邊,你不用再躲了。你現在是‘音容侯’,手握三項開天辟地的發明,還差一步就能完成電影。放眼大明,能配上她的人,找不出第二個。」
蕭燧愣住,首相怎么什么都知道?
「寶子那張嘴,我攔得住?」方夢華輕笑一聲,「去吧。電影,要盡快。年底之前,我要看見真人大小會說話會動的畫面。」
「是!保證完成任務!」
掛了電話,方夢華靠進椅背,望著窗外秋日的天空,喃喃自語:「芷蘭那丫頭,終于等到了。」
九月的陽光透過窗戶灑進實驗室,照在一群年輕人激動的臉上。蕭燧坐在工作臺前,手里還攥著話筒,整個人像在做夢。
凌憲小心翼翼地問:「蕭學長,你……真是侯爺了?」
蕭燧回過神,看著面前這幾個蓬頭垢面、滿手油污的學弟,忽然笑了。
「不是‘我’,是‘我們’。」
他站起身,拍了拍凌憲的肩膀:「你們幾個,明年都能拿到推薦信進最好的實驗室。汪大猷,你的發電機改造功不可沒;熊克,你的濾波器是分頻的關鍵;李彥穎,沒有你的線圈繞法,咱們現在還只能聽蚊子哼哼;周麟之,那些共振頻率數據,是你一筆一筆算出來的。至于凌憲……」
他看向這個十四歲的少年:「你是功臣的功臣。那年在商丘城破,你父拼死守護應天書院,如今你在金陵繼承他的遺志。你身上流的,是忠烈的血。」
凌憲眼圈紅了。
「好了好了,別煽情了,」汪大猷大大咧咧地打斷,「蕭大哥,你現在是侯爺了,是不是該請我們吃頓好的?」
「請!」蕭燧大手一揮,「不過在此之前……」
他走向那臺剛剛通話成功的電話,輕輕撫摸著銅線和線圈,目光投向窗外。遠處,材料實驗室的輪廓在秋陽下靜靜矗立。
「我得先去見一個人。」
他推開實驗室的門,大步走進陽光里。身后,學弟們的哄笑聲追上來:「快去快去!別讓謝師姐等急了!」
蕭燧沒有回頭,只是腳步更快了些。
窗外,明華園的鐘樓敲響了酉時的鐘聲。雪花開始飄落,落在實驗室的玻璃窗上,又緩緩化開。
而西花廳里,方夢華放下手中的筆,走到窗前,望著那片漸漸被白霜覆蓋的校園,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這一天,大明國擁有了第一臺實用電話。
這一天,一個從贛西走出來的寒門學子,被封為「音容侯」。
這一天,他終于有勇氣,去敲那扇等了太久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