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體有先天后天之分。
所謂先天者,氣機似胎息,純凈無垢。
所謂后天者,食五谷雜糧,體有污濁。
這二者大道前景堪稱云泥之別。
故而,仙人收徒才會格外看重根性。
天數生變,闡截相爭。
如今,本來命該入闡教的李靖、金吒、韓毒龍、薛惡虎,已入碧游門墻。
而黃花嶺辛環、鄧忠、張節、陶榮四人,反被道行天尊收為弟子。
龍吉公主身份尊貴、因果纏身,本不該拜入闡教,卻成了慈航道人的徒兒。
為了應劫,闡截兩教仙人手段齊出。
本來天定商滅周興,大劫之時,截教幫商,闡教佐周,有諸多將星。
其中,玉虛宮之寶靈珠子本要轉世投胎做李靖三子,成為西岐先鋒官。
如今,亦改了命數,進入朝歌上大夫府,在殷姨娘腹中孕育三載。
起初,滿一年時,楊辰尚能沉得住氣,只當是晚產些時日……懷胎三年零六個月,實是世所罕見。
好在,他已邁入仙道,知曉其中定有玄機,其長子修為深厚,亦無慌亂之意,于是也放下心來。
今日,楊辰提著鳥籠,樂呵呵地前來探望。
“老爺,妾身昨夜夢見麒麟送子,莫不是肚子里那個要出來了?”
殷氏撐起身子,疑惑地問道。
她話還沒說完,只覺小腹疼痛。
楊辰面色微變,出門喚穩婆接生。
不多時,穩婆端著湯水盆帕入屋。
“這孩子懷胎三年有余,定有神異之處,莫非與那武成王之子一般,乃是上仙預訂的徒兒?”
楊辰在屋檐下來回踱步,神色疑惑。
“父親神機妙算。”
楊任大步流星,笑著答道。
“你先邁入仙道,為父隨后,此子亦有仙緣……好事接連降下,豈知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
楊辰在朝堂混跡多年,格外謹慎。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楊任雙眼微瞇,神色莫名。
“你是說……”
楊辰瞪大了眼睛,一手指向天空。
“啊,怎生了個妖精?”
侍女踉踉蹌蹌退出房門,險些被門檻絆倒。
哐嘡一聲,金盆落下。
穩婆癱倒在地,兩股戰戰,嚇得不輕。
殷氏躺在被褥之下,面色蒼白。
“莫要驚慌,此為天生將星,怎會是妖精。”
楊任微微一笑,在老父耳畔輕聲叮囑。
楊辰抬起頭來,半信半疑地從院中取了口寶劍,徑直入了屋內。
只見房里一團紅氣,異香撲鼻,有個肉球懸在空中,其徑似車輪。
楊辰瞠目結舌,好不容易才穩住心神,憶起長子叮囑。
他心念一動,運轉玉虛正法,一劍斬下。
如今,他已初入煉氣化神境界,這劍是凡劍,劍氣卻格外犀利。
本以為破開肉球是信手拈來,誰知紅光一照,肉球竟躲過劍鋒,兀地飛出門外。
“老爺,莫讓麒麟兒跑了!”
殷氏躺在榻上,神色萎靡。
楊辰聞言,提起寶劍往外追去。
穩婆、侍女都是肉眼凡胎,哪見過這般奇景,驚懼之下,紛紛暈厥。
“好兄弟,你怎跑出來了?”
楊任心念一動,祭起八卦鏡。
只見乾、坎、艮、震、巽、離、坤、兌各列其次,結成陣勢,化作禁制,將那肉球困住。
楊辰趕來,一劍斬下。
誰知異變再生,肉球表面現出兩只掌印,攥著環狀物什,遁出神光。
楊任見狀,雙眸微凝。
雖說哪吒是靈珠子轉世,乃天生將星,總不至于誕生就有無窮神力吧?
誰知那神光一分為二,正好落在乾、坤二位,頃刻將陣勢破了。
楊辰虎口一震,掌中寶劍掉落。
楊任祭起神目,觀摩其中玄機。
只見肉球之中,有個唇紅齒白的幼童,其腹上裹了一片紅綾,其手上戴著一根金圈。
這倒也無甚稀奇,關鍵是其泥丸宮上,有一道清氣,化作蓮花模樣,格外神異。
難怪,原來師伯提前將這樁機緣予他,憑借先天寶蓮之神異,施展道術,為其保住了金玉之身、修成了清光魂魄。
楊任見狀,恍然大悟。
如此一來,哪吒既有了人道氣運,又保留了先天胎息,更不需重塑肉身,壞了天然根骨。
嗖。
只見那肉球橫沖直撞,徑直往府外飛去。
楊任輕哼一聲,泥丸宮遁出一抹幽綠流光。
這兩年來,除去積攢道行外,他也沒落下對道術神通的修行。
這口青蛇劍胎,先受氣機淬煉,后入泥丸宮,受元神溫養,靈性愈發充沛。
元神御劍,無形無相。
只見那點幽綠流光化作天羅地網,終于將那渾圓肉球困住。
“你轉世為人,根性深厚,天賦上佳,自然有一條寬闊大道。
如今,你已是吾父之子,吾之兄弟,此后還要攜手應劫,何必與吾等為難?”
楊任言罷,神目涌出真火。
在那肉球之中,幼童望著青蛇劍胎,試探著伸出一指,剎那又縮了回去。
“你若愿主動現身,自然最好,若是還想溜出府門,為兄也只好助你出世了。”
楊任思忖片刻,自袖中取了幾塊飴糖。
只見肉球之中,幼童好奇地張望著,他思忖片刻,終于扭扭捏捏地扯開腹前紅綾,輕輕一抖。
剎那間,肉球破開,現出個粉雕玉琢的童兒。
楊任心念一動,劍光遁回。
楊辰邁入仙道,目力較從前好了不少,見到那赤身孩兒,哈哈大笑。
“你應當也知曉,師伯已然賜名,此后吾等便喚你哪吒。”
楊任壓下笑意,正色道。
哪吒小臉一紅,混天綾隨心而動,裹住要害。
“好孩子,讓為父看看……”
楊辰收斂笑意,敞開懷抱。
誰知,哪吒卻一溜煙躲到院中樹后。
“你若再跑,我便修書去往乾元山,讓師伯把你那紅綾金圈一并收了。”
楊任見狀,嘴角微翹。
哪吒命犯殺劫,應運而生。
本就是上乘根骨,天姿奇佳,如今還提前得了先天寶蓮機緣,煉了副金玉軀殼、清光魂魄。
不說金剛不壞、水火不侵,至少也能無視招魂引魄之類的道術、無懼各種疾病瘟疫。
何況,靈珠子在金光洞待了多年,耳濡目染,養成了一言不合就動手的脾氣。
如今根骨天賦較本來命數還要高出幾分,自然愈發有恃無恐,不知天高地厚。
這般生來就有神通的生靈,實在是不好生養。
若是誕在陳塘關倒也罷了,即便闖禍也能彌補,大劫將至,生在朝歌城里,必須磨磨他的脾氣,免得惹下潑天大禍。
“哪有你這么當哥哥的?”
哪吒從樹后探出頭來,憤憤地說道。
楊任神色不變,置若罔聞。
“好孩子,你要如何才肯出來?”
楊辰老來得子,本就開懷,此番見哪吒有頗多神異之處,愈發喜悅。
哪吒聞言,眼珠一轉。
“父親,你讓兄長將那口劍胎予我,我便乖乖聽話,你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
“這……”
楊辰聞言,面露難色。
“好啊,你還要什么?”
楊任笑容溫和,語氣真誠。
“你那面八卦鏡是吾師所煉,本就是我的,你身上那件仙衣寶光璀璨,亦要予我。”
哪吒以為請老父出面能壓住那兇煞兄長,于是心神大定,居然得寸進尺,全然不知危機將近。
“為兄還有一口枯木劍、一把五火七禽扇、一桿飛電槍、一塊金磚,干脆一并予你。”
楊任微微頷首,臉上笑意愈盛。
“大兄,你真是慷慨!”
哪吒從樹后蹦了出來,喜不自勝。
楊辰看了看皮笑肉不笑的大兒子,瞧了瞧呵呵傻笑的小兒子,暗自嘆息。
“為兄先予你劍胎。”
楊任雙眼微瞇,泥丸宮遁出幽綠流光。
“你這廝怎出爾反爾……”
哪吒神色大變,當即祭起乾坤圈。
叮。
蒼翠劍光擊退金圈,其勢不減,徑直而去。
哪吒腳底抹油,舞動混天綾。
奈何,他根性雖深,終究誕世不久,若論修為,其實也就是煉氣化神境界,怎能抵擋那神異劍胎?
哪吒跑的飛快,混天綾護住周身。
楊任祭起桃符,隔絕院內天地。
此寶品秩不高,可卻不是出自金光洞,亦無乾、坤兩種道韻。
哪吒輾轉騰挪,氣機消耗極快,幾乎力竭。
可那點幽綠劍光始終在其身后三尺,難以擺脫。
楊任自然是故意溜馬,否則早就能困住他了。
哪吒剛剛降世,若能在此時壓一壓其脾性,矯正一番,未來也能少幾分事端。
“父親,大哥瘋了,你快救我!”
哪吒本想躲在老父身后,可那劍光追得太狠,不敢放松,只得邊跑邊喊。
如此你追我趕足足一刻,哪吒體內法力已然見底。
楊任咧嘴一笑,劍光再次分化,織就天羅地網。
哪吒一屁股坐在地上,雙目無神。
“若是日后見著玄奇寶物,你生出貪欲倒也無妨,只是需謀定而后動,不可由著性子,說動手就動手。
否則,如同今日一般,你誤打誤撞惹了厲害對頭,被攆得屁滾尿流,莫說搶奪寶物,自己性命都難以保全。”
楊任心念一動,掌中飴糖飛出。
哪吒鼻翼微動,嗅了嗅味道,隨即一把攥住,塞進口中,總算是露出了幾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