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泉山南百里處,孤峰懸空,遮天蔽日。
此峰高約百丈,雖稱不上高聳入云,亦有幾分峻峭,其重更是逾萬萬斤。
楊戩施展玄功,憑借肉身氣力,硬生生將孤峰搬動,而后騰躍而起。
其身長八尺有余,已算修長,在那百丈山峰之下,微茫似芥子。
此舉自然不是吃飽了找消遣,而是要靠搬山負岳、梳理地脈積攢功德。
如今,楊戩玄功距離小成尚有一線,突破這層屏障,真就是金剛不壞之身,哪怕道門真仙手持神兵也破不開其皮肉。
可是,他殺心太盛,練的又是極盡殺伐的八九玄功,毒禍深重,唯有將其消弭,方能突破桎梏。
此山阻住江水去勢,懸而成湖,本來形勝之地,成了一處兇煞所在。
唯有挪走山峰,放出闕口,讓山水通暢,方能化煞為吉,化濁為清。
“好大的氣力!”
哪吒立在云端,拊掌贊嘆。
此子命數已改,不需刮肉還父、剔骨還母,故而以靈珠子煉就金玉之身,自然不受毒禍影響。
其命犯殺劫,在朝歌久住定會生亂,所以時常隨兄長一道遠游。
楊任立在那山根之上,自泥丸宮遁出陽神,在天會穴采了一縷天地之氣,暗運先天木行之氣,徑直而下,經天地之橋,剎那涌入足底涌泉穴。
這般貫通天地,足下生出兩朵青蓮。
這先天之氣非同尋常,世間罕有,遁入地下,頃刻而回,只見千花開、百草生,讓那山根復返蒼翠。
不僅如此,木能克土,定下地脈,避免了地龍翻身的異動,于周遭生靈而言,乃是一樁大善之舉。
如此半個時辰,總算是將地脈梳理暢通。
自天幕落下金光,一分為二,遁入二人泥丸宮。
毒禍深重,功德稀少。
在日積月累之下,倒也還算可觀。
至少搬山十余次,楊戩攢下的功德已足夠壓制毒禍,可以嘗試煉那金剛不壞身了。
昔年玉鼎真人曾言:修成八九玄功妙,任爾縱橫在世間……此話半點不假。
哪怕是金仙之尊,祭起法寶,亦只能砸出些火星,難以傷其分毫。
當然,若楊任能以五種真性淬煉本元,修成先天神魔之身,其中神妙,尤勝玄功。
這些時日,他們師兄弟倆已將玉泉山、青峰山周遭的地脈霍霍…梳理了個遍。
此事暫時告一段落,若還想靠搬山定脈積攢功德,只能去乾元山了。
“你正好休沐,今日便在玉泉山休憩半日,明日再返回朝歌不遲。”
楊戩將那山峰搬到了一處平坦之地,施展玄功,隨風而動,剎那而返。
“師伯尚未歸來?”
楊任收斂法力,先天之氣歸入臟腑。
“師尊閑云野鶴慣了,不久前曾修書一封,說是要去終南山論道。”
楊戩搖了搖頭,無奈笑道。
“令堂安置在何處?”
楊任思忖片刻,開口發問。
“家母方才脫厄,我怕她露了行藏,只好在玉泉側峰開辟了一處洞府,讓她暫做棲身。”
楊戩那身濃厚煞氣,在劈開桃山之后逐漸削減。
“我早就聽說玉泉山是上乘的洞天福地,今日正好去見識一番。”
哪吒佯作老氣橫秋,率先應答。
“你倒是半點不客氣。”
楊任揉了揉幼弟的腦袋,笑罵道。
于是,楊戩化風、哪吒騰云、楊任借化作赤色遁光,一齊去往玉泉山。
不消一刻,已返山中。
楊嬋本在修習五行道術,忽見天邊劃過一道赤光,心念一動,收斂法力,徑直往側峰而去。
這側峰陳設與主峰大有不同,不僅桌案齊備,甚至還掛了珠簾。
“這孩子生的粉雕玉琢,我觀他根性深厚,定是個有福緣的。”
云華仙子坐在主位,望著那纏綾戴圈的幼童,笑容真誠。
“此子生性頑劣,無法無天,需好生磋磨,否則難堪造就。”
楊任搖了搖頭,不敢茍同。
哪吒輕哼一聲,環顧四周,未見到什么稀奇寶物,不免有些失望。
誒?
哪吒心念一動,望向洞府之外。
只見山中駕起一道遁光,山外飛來一只神鳥。
“好似是龍吉公主來了……”
楊戩乃金霞洞首徒,可以借護身禁制探查境況。
他生有傲骨,對天帝恨意未消,自然難以對其女生出親近之意。
楊嬋恰好來到洞外,未曾察覺異狀。
“咦,師兄何時來玉泉山了?”
楊嬋進入洞府,巧笑嫣然。
她穿著一襲淡青襦裙,襯得肌膚格外白皙,身子尚未長開,有幾分青澀之美。
“今日休沐,正好與你兄長一道積攢些功德。”
楊任微微頷首,笑著回答。
他有兩世宿慧,多少也能看些端倪,只是,大劫將至,實在是沒工夫論什么兒女情長。
“龍吉特來拜見姑母……”
山外,傳來一道清澈女聲。
楊嬋面色一僵,好在很快恢復如常。
哪吒眼珠轉了又轉,大抵又生出了什么鬼主意。
“她已拜入慈航道人門下,總算是免去了軟禁,若算起來,亦是爾等師妹,需時常走動才好。”
云華仙子將眾人神色收入眼底,壓住笑意說道。
楊戩心念一動,打開禁制,讓其入山。
只見龍吉一襲大紅白鶴降綃衣,頂戴金冠,身上束腰將身段襯得愈發婀娜。
她緩步行來,顧盼神飛。
“拜見姑母,見過表弟、表妹……
師兄,多日未見,可還安好?”
龍吉公主行了個福身禮,依次打過招呼,而后將視線停留在側方。
“大兄好得很,每次揍我都氣力十足……”
哪吒搶先開口,頗有些忿忿不平。
“師兄仁厚,怎會平白對你動手,定是你頑劣,惹惱了你兄長。”
龍吉公主言罷,祭起一口仙劍寶劍。
哪吒見狀,陡然一驚。
他已數次領教青蛇劍胎的威勢,有道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現在是見到寶劍就心慌。
“若非你兄長牽線搭橋,定難以拜入珞珈洞,我有心答謝,他卻怎么都不肯收謝禮,這二龍劍品秩尚可,正好予你防身。
如果有朝一日,你修成神通,正好為你兄長護道,也算了卻了一樁因果。”
龍吉公主言罷,笑著將寶劍調轉,遞了過去。
楊嬋坐在下首,神色不變,只是默默攥緊了衣裙。
“此子頑劣,若得寶劍,定生是非,你還是將其收回吧。”
楊任瞧了瞧那口神光斂藏的仙劍寶劍,淡然答道。
這倒不是他故作矜持,只是有言在先,龍吉借他四海瓶,他幫忙牽線搭橋,本就已經兩清了。
何況,哪吒是太乙真人唯一的徒兒,什么都缺、唯獨不缺法寶。
至于他自己,有青蛇劍胎足矣。
“師兄品性高潔,讓人欽佩,既然如此,此劍我便不予他了。”
龍吉公主笑眼彎彎,無視哪吒希冀的眼神,干脆利落地收了二龍劍。
楊嬋長舒了口氣,緊握的掌心松開些許。
楊任神態自若,毫無波瀾。
“師兄要煉返先天,定需金行真性,今日正好帶了幾塊神金。
反正留著也無甚大用,不如贈予師兄,好早些煉出先天金行之氣,成就大道……”
龍吉公主嘴角微翹,悄然放下魚鉤。
“若要煉金行真性,少說也要千斤神金……師妹既已拜入玉虛門下,不如用其煉樁法寶,好做護道之用。”
楊任神色未變,只是上身微微前傾。
不過是幾塊神金罷了,也想亂我道心?
“我那青鸞斗闕之內,尚存百斤神金,雖都是太陰精金,總歸有些作用,在殿中存著也是積灰,不如……”
龍吉公主挑起眉毛,神色玩味。
啊,百斤神金?
莫看份量不多,可神金本就是金行本元,極其珍貴,鍛造一口劍胎,大抵也就是六七斤。
若要靠奪寶奪劍煉金行真性,少說也要十多件才能煉出百斤神金。
“有道是無功不受祿,我已借用了四海瓶,拜師之事因果已了,自不能貪得無厭。”
楊任運轉法力,保持清明。
青峰山入門第一課:永遠保持清醒,認清自己的處境。
世間萬事萬物,一啄一飲皆有因果。
龍吉公主乃天帝之女,身份貴重,生而神圣,早已是散仙修為。
這般人物,拜入慈航道人門下,已是海闊憑魚躍,何需再予自己好處?
倘若被貪欲蒙蔽,貿然收了神金,誰知未來會生出什么事端?
“好,我果然沒看錯你。”
龍吉公主微微頷首,笑意更盛。
她得罪符元仙翁,故而被貶謫下界,雖靠上了闡教這棵大樹,終究只能得些許自由。
未來的情劫,定是十分兇險。
反正已經和天帝還有符元仙翁站在對立面了,不如干脆點,先挑個道侶,屆時情劫降下,若真逼著她來路莫明之人成就姻緣,不如自己先把事兒辦了。
如今,她是散仙修為,楊任尚未修成仙身,即便他進境神速,總不至于在十幾二十年就勝過自己。
若他不情愿,屆時便助其成就仙身,哪怕失了元陽也無礙,若還不愿,大不了用強就是了,總歸是胳膊擰不過大腿。
“此言何意?”
楊任忽覺汗毛倒豎,好似有大危機來臨,他當即祭起神目,觀摩其氣機道韻。
“只是戲言,師兄莫要多慮。”
龍吉公主微微一笑,余光瞥向自家表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