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的庸碌之輩,往往會將自己的蠢笨歸咎于旁人。
呂岳的四個徒弟,唯有朱天麟領略過“韓立”的殺伐神通,故而無甚怨氣,余下三位卻對其生出嫉恨之心。
雖說呂岳是大羅神仙,可是其法脈卻是另辟蹊徑,實際已與碧游道法沒太多關聯。
可以說,呂岳便是瘟病之類道術的開山祖師,其徒兒若想成就大道,須得從其指縫接住機緣。
如此,這四個門人明爭暗斗多年,
如今,太歲化身北海散數,顯露上乘木行神通,自然惹得門徒忌憚。
當夜宴席,有呂岳坐鎮,場面還算和睦,終究是暗流涌動,尚未爆發罷了。
楊任回歸石室,清靜修行,功行七十二周天,忽而夜盡天明。
“貧道識人不明,冤枉了道友,今日特來謝罪,請出來一見!”
瘟癀山外,九龍島四愣頭青馮虛御風,施法傳音。
楊任聞言,雙眉微蹙,思忖片刻后才撤了禁制。
哪怕四愣頭青有什么壞心思,總歸只是散仙修為,憑借現在身份也足已脫身。
楊任心念一動,祭起青色遁光,徑直出山。
“吾等寵溺童子,致使其生出驕橫之心,此后又不分青紅皂白,圍攻道友,實是不該。”
楊森傷勢已然痊愈,其言辭懇切,俯身稽首。
“汝童兒出言不遜,吾已懲戒,爾貿然發難,吾仗劍回敬。
如此,本就因果兩清,爾等且回去吧。”
楊任神色冷然,輕輕揮袖。
“若非道友大度,有容人之量,贈予靈丹療傷,貧道怕是已喪了性命。
今后若有吩咐,任憑差遣,三山五岳俱能奔赴,大羅神仙亦敢攻訐。”
楊森言罷,躬身施了一禮。
“吾等也一樣!”
余下三個愣頭青有樣學樣。
“好。”
楊任微微頷首,欲要離去。
嗖。
自天邊劃過一道赤色遁光。
楊任悄然祭起神目,觀摩其間境況。
只見那道人赤須赤面赤袍,宛如火焰一般,周身火行道韻流溢,隱有先天氣象。
其氣機磅礴,至少也是金仙修為。
這般修為,這般火法,定是那火龍島焰中仙。
楊任正思忖著,九龍島四愣頭青告辭離去。
羅宣祭起火遁,大搖大擺,徑直往島上南邊的一處洞府去了。
此前,太歲已祭起神目,大體瞧過島內格局。
這北邊山峰乃是呂岳道場,東邊崖壁是四愣頭青洞府,西邊尚有一處隱秘所在,其內有兩道真仙氣機,至于南邊,火行道韻濃郁,其間無人。
如此,不難猜出,劉環的洞府便在此地。
楊任見狀,不驚反喜,稍作思索,轉身入了山中石室,繼續清修。
這仙道三境,須得淬煉神魄,成就上乘元神,修出頂上三花。
除去水磨功夫外,亦要祭元神于天地,找尋到獨屬于自己的證就大羅神仙之契機。
當然,若能將無形道劍煉出火候,自能斬去三尸,吞并六氣,成就大羅之境。
楊任祭起《天下洞天福地圖錄》,觀摩不周山、昆侖山、青峰山、太白山道韻。
如此,胸中意氣增長,劍氣愈發鋒銳。
這般觀摩一個時辰,太歲收了圖卷,祭起青蛇劍、青索劍、無形劍、縛龍索、金磚、八卦鏡,依次淬煉。
雖說修行以大道為干,法術為支,可是太歲畢竟要殺生轉劫。
如今大商看似安穩,實則似烈火烹油,旦夕有傾覆之危,若能多大煉一件法寶,多修成一樁大術,未來便多幾分保障。
這般水磨修行,祭煉法寶,光陰飛逝,不覺間已是日暮時分。
大日西斜,金烏墜地。
此海位居天地之西,其實與那落日極為臨近,故而,海面波浪純赤,好似火焰肆虐。
“今夜,家師道友來臨,命吾等備下酒宴,這位亦是四海有名的玄門之仙,汝要尋那無主靈島,亦是上佳機緣。”
朱天麟來到石室之外,悄然傳音。
楊任早就瞧見了其行藏,故而不緊不慢地收了好幾件仙家至寶,撤了禁制,輕聲出言。
“好。”
楊任言罷,緩緩起身,推開石門。
這二人一齊往大堂行去,不消一刻,已然抵達。
主位設下兩張桌案,全都空著,周信、李奇、楊文輝分坐兩側。
楊任與朱天麟一道,在左側坐下。
“家師正在與那位上仙論道,大抵也快要來了。”
朱天麟揚了揚眉毛,出言勸慰。
“這卻無妨。”
楊任依舊冷著臉,主打言簡意賅,生人勿近。
“韓道友,汝在北海修行百年,此番出世,可曾瞧見聞太師與妖族大戰的場景?”
周信忽然扭過頭來,笑著問道。
“吾出世時,大局已定。”
楊任望向虛空,正襟危坐。
“呵呵,當年北地大妖出世,驚動三界,你在北海修行,怎會沒瞧見彼時情景,定是爾貪生怕死,故意躲藏,視凡俗生靈為草芥罷了!”
李奇上身前傾,神色戲謔。
“師兄,貴客臨門,莫要生事。”
朱天麟眉頭蹙起,厲聲出言。
此話暗藏玄妙,未言明貴客身份,落在有心人耳中,似是在恭維那北海散數。
這師兄弟四人,矛盾愈發激化,已經從暗斗演變為明爭。
“哼,區區山野散數,胡謅甚么上古仙人傳承,誰知其師是甚么東西……”
楊文輝咧開嘴角,出言不遜。
叮。
楊任神色淡然,祭起背后寶劍,兩指輕點劍身,兀得化作似水劍光,裹挾一縷木行之氣,瞬息遁去。
噌。
楊文輝長劍斷裂,劍光懸停在眉心前一寸,其黑似鍋底一般的面龐泛出紅暈,化成紫色。
此刻,太歲已對其生出了極深的殺意,奈何身份受限,故而只能施展尋常手段,這般,自然易被上仙阻攔。
“爾等平輩論交,切磋斗法無妨,需得注意分寸。”
呂岳徐步入殿,遙遙彈指,讓那口二龍劍原路返回。
“此子辱吾恩師,實在可恨,若不殺他,難平胸中意氣。”
楊任攥住神劍,驟然起身。
“這小子倒是對吾脾氣,若非其無甚火行根性,貧道倒要將其收作衣缽傳人。”
羅宣大步流星,笑著說道。
“今夜,吾道友駕臨,望小友給個面子,莫要動怒。”
呂岳神色微變,轉過身來,打了個稽首。
楊任沉默片刻,緩緩坐了下來。
這時,太歲瞧見那羅宣行藏,靈機一動,有了瞞天過海之策。
爾徒朱天麟煽風點火,余下門人辱我師門,你利用貧道催熟靈藥,現在卻想息事寧人?
楊任眸中殺機涌動,毫不掩飾。
這般合乎本心之舉止,看似冒昧,實則符合太歲現下的身份脾性。
“貧道是外人,卻想冒昧說上兩句。”
羅宣見狀,微微一笑。
“吾徒頑劣,請道友指教。”
呂岳神色僵滯,將其引至主位。
“吾等修成仙身,若無災劫,自是與天地同壽,奈何尚有親友,若其受辱,不能視而不見。
貧道師弟受青峰山清虛道德真君所害,其徒楊任卻在天地間肆意殺生。
諸位覺得,吾該如何處置?”
羅宣從案上端起一尊酒盞,仰起脖頸,一飲而盡。
“親友不可殺,師門不可辱,若有冒犯者,一劍殺之。”
楊任攥緊二龍劍,死死地盯著對那渾身顫抖的黑臉道人。
“好!”
羅宣聞言,大喜過望。
“汝修成木行大術,若依照五行生克,其實亦能練出一手不俗火法。
今日你我相逢,甚是投緣,貧道便傳爾一手火法,讓你和呂道友的門人做過一場,分出高下,好消心中怒氣。
吾也不求你回報,只有一樣,若是有了青峰山一脈的蹤跡……”
羅宣攥住酒盞,掌中生出真火,剎那將其焚成飛灰。
“請上仙安心,吾與楊任不共戴天。”
楊任雙眸古井無波,如是言道。
此言是實打實的真話,如今,太歲化身北海散仙,韓立出,太歲隱,自然不能共頂一片天空。
羅宣聞言,仰天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