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陽洞內。
楊任在袖中摸索一陣,攥住那《天下洞天福地圖錄》,陡然祭起。
清虛道德真君煉就大羅神仙體,其法目愈發玄妙,已然窺入圖中,略過了山川景象,視線徑直落在角落的一方藥圃之上。
“截教門人,唯有呂岳是丹毒雙絕,藥圃內的數千株參精、朱果、何首烏、黃精,年份都不算淺。
這些都是煉丹常用的藥材,雖稱不上稀奇,奈何數量甚巨,若悉心經營,采藥煉丹,可以維持千萬年,自是法脈根砥……”
清虛道德真君正欲細細研究,卷軸卻緩緩合攏,惹得他伸長脖頸觀摩。
雖說真君道齡悠長,在紫陽洞經營多年,其大道不在丹毒災病之上,自然不會刻意栽培靈藥。
這呂岳乃是天定瘟神,本就有司疾掌病的稟賦,在四海搜羅無數光陰,總算是建好藥圃,有了綿延萬世之機。
奈何,太歲改頭換面,瞞天過海,憑借智計神通戲耍瘟火二神,甚至連土帶草將藥圃連根拔起。
莫說是清虛道德真君,哪怕是圣人道場,亦無數千靈藥齊聚的景象。
“老師,弟子得了太白山洞天,未曾裝點,吾修成先天木行之氣,正與藥圃相得益彰……
若老師要煉丹,徒兒定當奉上寶藥。”
楊任合上圖卷,笑著說道。
“這藥圃氣象的確蔚為壯觀……若得道之仙有意搜羅,大抵也能營造,其實算不上什么大機緣。”
清虛道德真君收斂心神,神色看似云淡風輕。
“老師所言極是,弟子受教了……藥圃再好,終究是外物,若不能成就大道,自是妨礙。
您老人家道術玄奇,見多識廣,弟子還得了一樁機緣,勞煩掌眼。”
楊任攥著卷軸,眸中赤芒流溢。
“你是說從九龍島下得到來的疑似祖龍之炁的那樁機緣?”
清虛道德真君攥著拂塵,揚了揚眉毛。
“你且取出來讓為師瞧瞧……”
“老師方才已經見過了。”
楊任嘴角勾起,故意賣了個關子。
此前真君見徒兒歸來,故意遁入洞府,太歲還記著呢。
當然,其實也不全是為了找回場子——祖龍之炁似與圖卷氣機相連,難以取出。
“咦?”
清虛道德真君神色驚異,忽而閉上眼眸,復盤先前觀得的景象。
此卷之中,唯有藥圃是實體,余下皆是心相。
自然不是那昆侖、青峰、太白等仙山……
上古之時,洪荒蒼茫。
天柱不周,通天徹地。
這般景象,莫說太歲,真君也未曾領略完全,唯有混元大羅金仙能掌觀三界。
若是那祖龍之炁真的藏在卷中,大抵便是被掌教心相收去了。
清虛道德真君元神遁出,依照光陰脈絡,仿佛時間倒轉,回到觀摩藥圃之時。
這圖卷之內,洪荒之中,西北海外,燭龍盤踞章尾山,睜眼白晝閉眸黑夜,其身上,除去本來就有的龍氣外,尚有更為古老的一股氣機。
“本來,貧道還無法確定那是祖龍之炁,方才窺得那燭龍氣象,總算是有了映證。
難怪呂岳分明修成大羅神仙,依舊與那四個愣頭青混在一處。
如今看來,多半是在知曉祖龍之炁藏在島下,故意掩人耳目,好奪取機緣。
誰知,最終卻為你做了嫁衣……”
清虛道德真君想通其中關竅,唏噓不已。
“老師,當時形勢危急,徒兒知曉祖龍之炁神異,未敢鯨吞,倉促之間將其收入卷中,如今卻取不出來了。”
楊任言罷,掌中圖卷化作流光遁去。
“貧道素來清靜修行,少遭殺孽,心胸寬廣,怎就收了你這么個殺氣騰騰、喜歡記仇的徒弟?”
清虛道德真君慧眼如炬,已然瞧出太歲心思,蹙著眉頭嘆道。
真君收了圖卷,緩緩展開,望著那圣人心相,仔細觀摩。
若論眼眸神異,三界之中,五行之內,大抵無人能與太歲相提并論。
奈何,其修行十余年,無論是道行還是閱歷,皆較成名已久的上仙們遜色許多。
清虛道德真君祭起法目,認真觀摩,憶起昆侖修行時翻閱的諸多典籍。
如此一刻,終于有了苗頭。
“掌教圣人神通無邊,雖說燭龍消逝在光陰長河之中,可是依舊被老師摹得一絲神韻。
故而,卷中燭龍,其實亦有龍氣,祖龍之炁與其相合,也就不足為奇了。
終究是世間第一條真龍,其炁玄妙非常,吾等仙道中人餐霞食氣,此炁亦吞得。
當然,若依照合適的法門煉化,自有脫胎換骨,煉神洗魂之效,否則,定遭反噬。
你煉成先天離火神目,本就有勘破虛妄,窺見本元之能,掌教賜爾圖卷觀想洪荒之景,興許另有緣由。
這燭龍與你相似,亦有一雙神異眼眸,你若能從中悟出幾分玄妙,大抵便能憑借元神占據那尊虛象,模仿真龍吐息,定能煉化那團祖龍之炁。”
清虛道德真君思忖良久,鄭重地答復。
“這卻糟了……”
楊任眉頭緊鎖,神情憂郁。
“貧道已替你找到了破解之法,怎就又糟了?”
清虛道德真君上身前傾,語氣疑惑。
“吾是為碧游門人擔心,老師本就道術通玄,見識廣博,如今躋身大羅神仙境界,憑借混元幡,誰能與您爭鋒?”
楊任眉頭舒展,拊掌大笑。
“哼,趨炎附勢,巧言令色,混賬東西!”
清虛道德真君神色微冷,驟然祭起混元幡。
如今,真君道行大漲,任太歲遁法玄妙,依舊掙脫不得,剎那被摔在峰頂。
清虛道德真君沉默片刻,祭起拂塵布下重重禁制,甚至將混元幡展開,遮蔽視線。
“哈哈哈哈……”
清虛道德真君仰起頭來,眉開眼笑。
世人厭惡那阿諛諂媚之流,唯獨輪到自己被奉承時,難免會有幾分得意之色。
好在,真君道行高深,瞬息收斂思緒,閉目凝神,剎那入定,唯獨嘴角尚未壓平。
峰頂,崖邊。
楊任盤腿而坐,五心向天,祭起圖卷展開,眼眸真火肆虐,望向那洪荒之景。
“若要煉炁,需先觀燭龍吐納……”
楊任呢喃一聲,神目璀璨,心神沉入圖卷。
這燭龍乃是上古生靈,跟腳深厚,亦與祖龍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其身形巨大,盤山縮岳,章尾山高達萬丈,依舊淪為棲身之處。
楊任引動離精,祭起神目,靜靜觀摩。
燭龍通體赤色,鱗片巨似屋棟,上有赤芒流溢。
其身形微微起伏,正是吐納變化。
楊任仔細觀摩燭龍吐納時機,奈何其氣息或長或短,或急或緩,不盡相同。
而且,燭龍閉眼時,方圓數百里無有一點光亮,天幕大日似被隔絕,睜眼時,哪怕是黑夜,亦亮堂至極,宛如白晝。
其吐納之時,呼洗之間,冬夏變幻,神異無比。
這般,太歲靜心觀其吐納,神目卻捕捉到那截然相反的兩種景象。
故而,每隔一段光陰,太歲便要驚醒一次,若要繼續觀摩,需得重新入定。
這圖卷之內,光陰流逝較外界快上許多,不覺間已過去十年光景。
奈何,太歲依舊未能窺得真正的玄妙。
“終究是上古時的大神通者,掌教烙印其神韻,在圖卷之內,宛如真身駕臨,吾心神沉浸其內,難免會受影響。”
楊任蹙起眉頭,思忖片刻,終于有了定計。
呼。
楊任收斂心神,斂去眸中赤芒。
這般,終于察覺——卷中十年,卷外一載。
“若未來習練道法神通,在圖卷之內卻是再好不過。”
楊任心念一動,輕輕吐納,其氣成劍,頃刻分開云海。
嗖。
楊任祭起遁光,徑直往太白山去了。
若論起來,其徒赤霞乃是虬龍化身,煉就火行道韻,成就靈智。
這虬龍本來屬陰,借火生陽,成就一番玄妙氣象。
如此,恰似那燭龍吐納,寒暑交替,亦像燭龍眨眼,晝夜更迭。
楊任行事,素有章法。
既然無法直接從燭龍身上觀摩出玄妙,何不先瞧瞧其子孫后輩?
楊任去往太白山,賜給赤霞一葫蘆丹丸,隨即將卷內藥圃移到山間,暗自觀摩徒兒吐納氣象。
這般月余,略有所得。
楊任又祭起遁光,悄然去往北海,瞧了瞧父親、兄弟境況,贈予丹藥,暗自祭起神目,觀摩那海中真龍吐納。
如此月余,裨益頗多。
楊任告別親眷,祭起遁光,回到青峰山。
雖說在何處都能煉化祖龍之炁,可是有大羅神仙坐鎮,總歸能安心許多。
楊任盤坐崖邊,展開圖卷,五心向天,心神沉入其中。
燭龍依舊盤踞在那巍峨山岳之上,光陰流逝,其形容絲毫未變,仿佛能亙古永存。
楊任心神沉靜,靈臺清明,靜靜觀摩。
呼。
灼浪吹拂,炎夏到來。
吹。
寒風吹過,凜冬已至。
睜。
白芒映日,光亮至極。
閉。
夜幕籠罩,黑暗無比。
楊任依照從虬龍、真龍處得來的經驗,摒棄感官,單純體悟呼吸。
這般,不覺間竟與燭龍遙相呼應,雖跟腳迥異,其呼吸卻宛如一體。
終于,數月過去,太歲驟然睜開眼眸。
其眼眶之中,竄出一道白芒,忽而燒盡云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