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余化被擒,汜水關內,已無奇人異士,大軍正欲攻城,誰料又將生出變故。
本來,守將韓榮見玉虛門下道術稀奇,退意萌生,正打點行李,卻見長子韓升、次子韓變前來。
“父親,大軍壓境,何故搬運家私,莫非是要棄了關隘?”
韓升方才八歲,談吐氣魄卻勝過成人。
“為父也想誅滅叛逆,奈何姜尚門下高人無數,實在棘手,此時不走,家破人亡,性命堪憂!”
韓榮揮袖,命仆從離去,俯下身子,輕聲言道。
“父親糊涂!豈不聞,為子死孝,為臣死忠?吾家受王恩沐浴,經歷三代,怎能棄城逃走?”
韓變雙手負后,板著小臉,神色肅然。
韓榮聞言,面色漲紅,欲要發作,思忖片刻,卻又轉怒為喜。
“如此,假以時日,吾兒定是棟梁之材!”
韓榮說著,一手抄起一個崽,夾在臂膀,往外行去。
嗯,該夸夸,該逃逃。
“父親,吾等…有退敵良策!”
韓升奮力掙扎,卻拗不過武將巨力,艱難出聲。
“你能有什么良策?”
韓榮搖了搖頭,沒放在心上。
“大約半年前,吾等在城郊玩耍,遇見個頭陀模樣方外高人,傳下異寶,若拿來守城,定有奇效!”
韓變神色變幻,也運轉武道真氣言道。
“這般,爾等去將那寶物取來演練一二,若真有玄妙,為父在出城拒敵!”
韓榮眉頭緊鎖,咬了咬牙,放下幼子。
須臾,兄弟倆從臥房榻下取出一架風車,乃是紙做,當中有轉盤,執桿便能推轉似飛,轉盤上有四面幡,幡上有符印,分按地水火風。
“這是那孩童頑物,怎經得起千軍萬馬沖鋒?”
韓榮將那風車攥在掌上,神情苦澀。
本以為兒子真有奇招,誰知道卻是胡鬧一場……
“父親瞧好了!”
韓升鼓起腮幫子,跳起來奪過風車,扔在地上,忽而散了發髻,捻指成劍,捏印掐訣。
轟。
這巴掌大的紙車,忽而變化,巨似輿馬,上有風火縈繞,空中現出千百利刃,薄似蟬翼,鋒銳至極。
韓榮瞠目結舌,從架上取來一口寶劍斬下。
咔嚓。
劍身寸寸斷裂,化作齏粉。
嗖。
鋒刃襲來。
咻。
韓變捏印,止住兵戈。
“好寶貝,若早些拿出來,何懼那姜老匹夫?這車還有多少架?”
韓榮倒退兩步,壓住驚懼之意,大笑言道。
“這萬刃車,尚有三千架,全都藏在榻下。”
韓升說著,指向屋內木床。
“如此,吾命三千甲士,各驅一車…玉虛門下卻有道術,需趁其不備……今夜子時劫營!”
韓榮思忖片刻,有了定計。
韓升仰起頭來,望向天空,卻見殘陽似血,赤霞映照,頗有幾分壯闊氣象。
……
終于,金烏墜地,皓月東升。
大帳之內,太歲盤坐。
這次去往碧游宮還寶,收獲匪淺,甚么太阿劍、飛金劍金氣就不說了,那座四象塔卻是稀世珍之珍。
尤其,楊任琉璃世界重煉,復歸混沌,掌中天地也有了雛形,太極圖、混元金斗在手,先天五氣在身……兩儀、三才、五行齊全。
如今四象塔到手,正好補全道韻。
當然了,若要說最大的一樁收獲,卻是檀中穴中棲身的那一縷純粹劍氣。
圣人之劍,大道深重。
楊任化作天柱,承受千萬劍,領悟頗多,那純粹二字,極其難得。
玉鼎真人元神御劍之法,煉劍、養劍、御劍,煉就無上法劍,卻沒掙脫有形桎梏。
云中子無形道劍,清靜為本,道炁為用,三昧養就,聚散無形,的確是玄之又玄,卻少了鋒芒。
至于通天教主的那一劍,純粹至極,須臾滅世,自然也能開天辟地,重定地水火風。
太歲憑借神目本能,摹得三分精髓,化有形、無形歸一,成就純粹劍氣。
這縷劍氣在穴竅中藏身,卻也時常游走,經脈血肉,時刻受其淬煉,愈發堅韌。
本就是金剛不壞、水火不侵,經由劍氣淬煉,正是那璞玉雕琢,光彩顯露。
若是長此以往,先不說殺伐威勢有多大,單是那具堅韌軀殼,就足夠立于不敗之地。
大約亥時尾巴,太歲忽而睜開眼眸,望向那汜水關方向。
今日擒了余化,某位蓬萊島故人定會前來。
誰知還沒等到一氣仙,傍晚卻見關內有西方氣機,定睛瞧去,原來是那萬刃車。
太歲稍稍揣摩,便知敵軍將要劫營,早就傳音門人,夜間莫要入定。
嘎吱。
城門大開。
韓榮命三千士卒悄悄出城,各架一車,其子捏印掐訣,施展道術,化紙車成法寶。
轟。
這三千車架齊齊沖來,風化利刃,薄似蟬翼,鋪天蓋地斬來,火化龍卷,肆無忌憚鋪開。
誰說西方極樂唯有佛法,豈不聞,金剛怒目,羅漢天威?
奈何,卻沒拿去降妖除魔,反而用來對付凡夫俗子。
雖說仙神人三道混在一處,卻也涇渭分明,井井有條,容不得半點僭越。
當年魔家四將倚仗法寶攻城,身死道消,呂岳、羅宣憑借道術逞兇,齊齊上榜。
今日,韓榮縱子施術,自然也逃不過命數。
太歲倒是對那兄弟二人起了幾分愛才之心。
可惜,根性淺薄,成不了天仙一流,地仙也無望,倒是有鬼仙資質。
呼。
狂風席卷,火蛇肆虐。
“老匹夫,爾等倚仗道術,欺壓凡俗將士,殊不知,吾兒也有神通,今日卻要將叛逆盡數誅滅!”
韓榮立在城上,望著那人間煉獄一般的景象,仰天大笑。
“咦?”
韓升忽而蹙起眉頭。
“怎的了?”
韓榮止住笑意,沉聲問道。
“這風火兇惡,怎還沒摧毀轅門?”
韓升說著,踮起腳尖,望向周營。
嘩。
龍吉公主一襲紅衣,祭起四海瓶,放出真水,化作江河,籠罩營帳。
太歲身形一動,仙衣飄搖,袖口將火光收走,撐開混元傘,將那三千萬刃車也收了去。
轟。
燈火點亮,周營炮響。
南宮適在左、黃飛虎在右,各率三千精銳,沖鋒陷陣。
如此一刻,駕車士卒便被誅殺干凈。
姜子牙見狀大喜,記下功勞,正欲發兵攻城,忽見夜幕有金光劃過。
“好賊子,誰擒吾門人,速速出來受死!”
余元青面赤發,穿大紅白鶴袍,乘金睛五云駝,化作流光前來,厲聲言道。
“何方道友不請自來,怎也不報上名號?”
姜子牙催四不相,忽而祭起鎮神鞭。
叮。
這一鞭去的迅疾,讓人猝不及防,徑直打在心口處,卻濺起火星。
余元受了鞭笞,未受損傷,怒火卻愈旺盛,忽而祭起金光銼,化流光襲去。
“爾等聽好了,貧道碧游教下,蓬萊島一氣仙余元是也!
吾徒余化,在那營內,若是識相,速速放出,尚有一線生。
如若不然,爾等俱上榜去!”
嗖。
蒼翠劍光掠去。
咔嚓。
余元那金光銼驟然斷裂。
“好賊子,安敢……”
余元氣的滿臉漲紅,嗔念大起,毒禍肆虐,卻被那具由星輝月華、庚金銳氣煉就的金剛軀殼抵住,無甚異狀。
其視線挪移,忽而瞳孔猛縮,話音戛然而止。
太歲收了混元傘,飄然而至。
“你也是有道之士,莫非不知順天者昌,逆天者亡?鳳鳴岐山,武王將興,爾徒倚仗道術,阻攔義軍東進,難免遭劫。”
楊任立在城門外,神色淡然。
“吾道是何人,原來是你!”
余元瞧那道熟悉身影,恨得咬牙切齒。
當年,太歲化身韓立,顯露先天木行之氣,受一氣仙看重,幾欲收入門墻。
奈何,本就是虛假身份,經不起推敲,韓立及時離開蓬萊島,在瘟癀山金蟬脫殼,憑借真實身份大顯神通,捏造出韓立身死的假象。
這般,余元眼中,卻是太歲殺了韓立,斷絕了法脈大興的希望。
如此,自然對太歲深惡痛絕,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故而,十絕陣內,斂藏煞氣化血手段,正是一氣仙獨門秘術。
今日再見,正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許久未見,道友風采依舊。”
楊任雙眼微瞇,笑著說道。
截教道法高妙,門下卻頗有形容古怪之士,尤其是外門,幾乎都是青面獠牙、兇神惡煞之貌。
這位蓬萊島一氣仙是那嫡傳門人,不知煉了甚么神通,亦無仙家氣象。
余元似是察覺到太歲眼神中的微妙意味,怒氣上涌,發出化血神刀。
“納命來!”
余元催動坐騎,冷聲喝道。
嗖。
赤光璀璨。
叮。
劍光飛掠。
咔嚓。
神刀斷裂。
余元見狀,不怒反喜。
“吾神刀千百,爾仙劍有幾口?”
其化血秘術,不僅能腐蝕肉身,擾亂法力,亦能污濁法寶兵刃。
“貧道仙劍頗多,對付你,一劍足矣。”
太歲言罷,劍光遁入眉心。
“不可能!”
余元見狀,大驚失色。
“你決定入世的那一刻,就注定了結局……”
楊任化作赤虹,忽而近身,在其耳畔言道。
嗖。
其掌心,忽而現出一縷先天木行之氣。
“如此,莫怪貧道無情!”
太歲言罷,忽而翻掌。
“這……莫非,你就是韓立…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余元心如死灰,被挪入掌中天地,鎮在五座峰巒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