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奉天殿上。
當晨鐘敲響,文武百官依次入班時,每個人都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緊張和期待。
昨日漢林那石破天驚的謾罵和皇帝罕見的暴怒,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深潭,余波未平啊。
所有人都想知道,這場大戲到底該如何收場……
畢竟關了漢林其實合理,畢竟那廝大罵皇帝……可對方所說內容其實又并沒有太過分,關進詔獄內,也沒說到底怎么處理。
按照他們的了解,老朱必然會在今天定調。
由此,當百官進殿后,六部政務照常匯報……可朱元璋坐在龍椅上,面色平靜,甚至平靜的過分了吧?
老朱耐心的聽著匯報,視線卻一直在看丹墀下的群臣,尤其在昨日出列勸諫的于正、王彥等人身上停留片刻,卻并未顯露任何情緒,讓人完全摸不透這位洪武大帝心中所思。
葉言也差不多猜到什么,因為系統顯示的老朱清醒是——尷尬?
怎么個尷尬呢?
那就是——例行公事的各部奏報開始了,內容依舊是錢糧、軍務、河工那些老生常談。
當所有一切都結束,甚至說到此刻,在戶部奏報某地稅糧征收進度都符合預期時,朱元璋才輕輕“嗯”了一聲,打斷了匯報。
然后。
他沒有立刻發怒的談起昨日之事,而是思考了片刻,仿佛在組織語言。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接著就說了讓葉言瞬間笑起來的話。
“昨日……朕回去后,是翻來覆去,一夜都沒睡安穩……”
百官心中是一凜,來了!
可你沒睡安穩,被罵的嗎?
當然,想是這樣想,百官沒人敢出列說此事。
足足等了半天。
“朕就在想啊。”朱元璋用那種慢條斯理的語調,都仿佛在拉家常,卻又讓每個人頭皮發麻,“想咱們這大明江山,想這開國四年的風風雨雨,想朕……是不是真的有些地方,做得……嗯,不夠周全?”
這話一出,不少大臣差點把眼珠子瞪出來!
這朱元璋這皇帝,他居然會……自我檢討?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連胡惟庸都微微挑眉,抬眼間,他都覺得不可思議。
葉言干脆趕緊低頭,這是差點真笑出來了……老朱這明顯想一宿是真明白了,不改歷史就記上這一筆了。
那造假問題的根源,還真不在洪武官吏是否貪腐,而是他朱元璋的政令確實太苛刻了。
不過,葉言和群臣想的都是朱元璋會趕緊一口氣的就表達完這一切,大家也都明白怎么回事……結果呢?
接下來朱元璋話鋒卻一轉,立刻展現了他標準的“朱式”風格——絕不承認錯誤,但可以表達自己‘圣明’的在完善錯誤。
“朕思前想后,覺得有些事兒,可能底下人確實有難處?”
朱元璋起身,背著手在群臣面前踱步,每走一步,他就感慨一句。
“比如這墾田數目,你說那剛遭了兵災的地方,地都荒著,人也沒幾個,你讓他一年開出多少新田來?這不現實嘛!”
“還有那人口問題,老百姓生娃娃也得講究個時辰對不對?總不能像地里的韭菜,說長一茬就長一茬吧?”
他這番用極其粗俗卻形象的比喻,將昨日漢林抨擊的核心問題點了出來,引得幾個老成持重的官員都忍不住嘴角抽搐,想笑又不敢笑。
“但是!”朱元璋突然加重語氣,腳步一頓,回頭就眼睛一瞪,“這能成為他們欺瞞朕,糊弄朝廷的理由嗎?不能!絕對不能!”
他猛地一拍旁邊的御案,又恢復了往日的雷霆之威的君主樣子。
“難處歸難處,規矩是規矩!有難處,你可以上報!可以陳述!朕難道是那不通情理的昏君嗎?”
出乎意料……不,就是洪武官吏的默契——底下百官內心估計都是:您老人家有時候確實挺像的?
葉言真差點笑出聲,身體都在顫抖。
朱元璋卻沒看到這一幕,或者說他沉浸在自己營造的敘事節奏中了。
“要咱說,那些地方官但凡老老實實說,他今年開地的政務只能勉強開到五百畝地,是因為壯丁不足、牛力匱乏,朕難道還會因為這個砍了他的頭?”
老朱說的理直氣壯,可百官內心估計都要爆炸了,吐槽的話要是能用嘴說……必然不絕于耳!
朱元璋,你還知道啊?
可他們不敢說,只能聽朱元璋在那里不要臉的陳述著他那套洪武邏輯。
“哼,事實就是沒有人想到這一點,他們在干什么呢?”
朱元璋說的那叫一個硬氣,仿佛真事一樣,手指還虛點前方,仿佛在指著無數看不見的大明各地官吏。
“他們偏不!他們非要打腫臉充胖子,為了面上好看,為了考核得個‘優’,硬是給我報個五千畝!你們這叫怎么回事?”
“哼,他們這是把朕當傻子糊弄!是把朝廷的法度當兒戲!”
他是越說越氣,又忍不住停住踱步的身體,回頭看向百官。
“所以啊,朕昨夜就想明白了!問題的根子,不在于朕的要求嚴不嚴——朕的要求,是為了大明江山永固,嚴一點怎么了?不應該嗎?”
他馬上自問自答,更加理直氣壯了。
“因此問題的根子在于,底下的官兒們,心思歪了!”
他攤開手,仿佛這才是文書造假問題的真正起因,他要好好和百官講明。
“他們啊!是總想著走捷徑,總想著投機取巧!總以為把文書做得花團錦簇,就能瞞過朕的眼睛!”
“哼!”他再度冷哼一聲,臉上竟然露出一種“朕早已看穿一切”的得意表情,“他們也不想想,朕是從千軍萬馬里殺出來的,什么陣仗沒見過?就他們那點小九九,朕眼皮子一搭就能瞧個八九不離十!”
朱元璋,你真不要臉了!
朱標都在一旁震驚的抬頭,直勾勾的看著他這個爹,昨天在偏殿憤怒的那個是你吧?
你現在怎么吹上自己了,我的爹?
朱元璋也不管太子朱標的表情,只是說到這里,仿佛才偶然想起昨天的事。
他用一種輕描淡寫,甚至帶著點嫌棄的語氣提到:“哦對了,昨天那個漢林,啊,就是那個在殿上胡說八道的家伙。雖然其心可誅,言語狂悖,但……嗯,倒也提醒了朕一點。”
百官立刻豎起耳朵,難道鋪墊這么多,這皇帝轉性了,真要檢討,能聽進去漢林那廝那般放肆的諫言了?
非也!
答案立刻揭曉!
朱元璋努力讓自己的表情顯得是經過深思熟慮,而非被罵醒,他說話的內容又變了。
“他漢林說的什么‘逼良為娼’啊,什么‘活路’啊,哼,朕看都是屁話!混賬邏輯!不過……他倒是讓朕想到了,光靠嚴刑峻法震懾還不夠,還得把規矩定得更明白點,讓底下人知道,什么樣的情況,可以酌情,怎么個酌情法!”
他終于圖窮匕見,說出了真正的目的——
“所以,朕決定了!要重新厘定一下這考核的標準!”
“吏部!戶部!工部!都給朕聽好了!”朱元璋點名,聲音恢弘,“即日起,會同中書省,給朕仔細研究!根據不同地方的實際情況——比如是戰亂初平啊,還是風調雨順啊;是地廣人稀啊,還是人多地少啊……皆要制定出不同的考核等次!”
“不能一概而論,得像看病開方子一樣,對癥下藥!”
“你一個剛從元虜手里收復沒兩年的邊塞苦寒之地,跟你一個魚米之鄉的江南水鄉,能用一個標準嗎?”
“你們這般官吏就是不想這種實際上的事……唉,朕意識到了,這話就是說,用一樣的標準去對待不一樣的地方?那就是蠢!是官僚問題!”
他是毫不客氣地罵著,仿佛這個“蠢”主意從來跟他沒關系一樣。
葉言當時也愣住了,然后這次倒是不笑了,可是內心——
‘真tm不要臉了啊,朱元璋你這直接把一切推給底下人,然后明明是因為我分身漢林的言語點醒你,可你非要說……今天的改革,合著是你這皇帝自己想到的仁政?’
我滴媽!
真不要臉了?!
但這就是厚黑學的統治者樣貌啊,這就是朱元璋的特點呀。
老朱一看一幫人拱手同意,他這才說后面更關鍵的話。
“朕!要給地方官留出據實陳情的通道!”
“遇到天災人禍,確實完不成任務的,允許他們詳細說明原因,由布政使司核實,報中樞審定后,可以酌情減免考評!”
“但有一條——必須實話實說!誰敢借機夸大災情、逃避責任,罪加一等!”
“還有!”朱元璋繼續發揮著他“舉一反三”般的智慧,“于正!”
“臣在!”葉言馬上操控于正出列。
“你的那個‘四不兩直’法,很好!要繼續用,要大用特用!以后這就是核定地方政績真偽的利器!”
“朕派下去的人,不僅要查他們有沒有貪腐,更要查他們上報的這些數目,到底有多少水分!要把這‘酌情’的尺度,給朕牢牢抓在朝廷手里!”
“臣遵旨!”于正躬身領命,操控他的葉言嘴角又不易察覺地微微一翹。
猜對了,朱元璋就是采納了這波的一切建議,但這老朱非常好面子,直接把功勞和‘創意’源頭說成了他自己的。
不要個大b臉!
百官表情也變的詭異起來,這朱元璋不要臉起來,倒是厲害,是真厲害,他說這些的時候,不害臊嗎?
不過……
葉言和一些人,例如徐達、宋濂、劉伯溫……都看向一側的奮筆疾書的史官。
好,這下懂了。
他為的就是明史上記載的一句話啊。
朱元璋也明顯看了那史官一眼,看到對方的動作,他才滿意的點點頭。
這也結束了這段看起來毫無營養,實際完全是用來粉飾他朱元璋名聲的話語。
“總之,朕的意思就是——規矩是要嚴,但也不能不近人情!”
“朕認為,朝廷的考核要硬,但也得實事求是!今后,誰再敢欺瞞朕,那就是自尋死路!但誰要是因為實情困難,老老實實上報,朕也不會虧待他!”
“都聽明白了嗎?!”
“臣等明白!”
百官齊聲應和,聲音中帶著一絲如釋重負,也帶著幾分荒誕的敬意。
嗯,大伙都不傻了,皇帝這波操作,既維護了絕對的權威,又實質上做出了調整,堪稱……滴水不漏,就是這過程,著實有些讓人哭笑不得。
而這在退朝之后,百官三三兩兩走出奉天殿,不少人還在回味著剛才那一幕。
一位官員低聲對同僚感慨:“陛下這……還真是圣心獨運啊。明明就是漢林那話起了作用,偏要說得像是自己一夜之間悟透了大道理。”
同僚趕緊拽他袖子:“慎言!慎言!陛下能改,就是天下之福。至于這面子嘛……陛下高興就好,高興就好啊!”
而走回武英殿,朱元璋獨自一人時看著窗外離去的百官身影,可算長長舒了一口氣。
他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語道:“這么一來,問題應該能解決不少吧?哼,朕早就該想到這層了!都怪底下那些蠢材,不懂變通!非要等朕來點破!”
他似乎完全忘記了昨日的暴怒,以及他能想到這層邏輯完全是葉言分身漢林的謾罵,尤其那句讓他破防的“聽不懂人話”……他臉上也終于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
只是偶爾,例如當這減輕政績要求的《據實陳情》的章程草案,擺上他案頭時,他才會恍惚間想起那個被他打入天牢的硬骨頭,然后突然沒好氣地哼一聲:
“算你這廝運氣好,話糙理不糙……不過,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就在詔獄里多待些時日,好好磨磨你那臭脾氣吧!”
葉言是用太監分身聽到了這句話……
“好家伙,漢林這號是真廢了!這能出來都見鬼了。”
這大概就是此次文風弊案的結尾,不過也還完全沒有結束……葉言更清楚朱元璋是被自己分身氣糊涂了,這文書造假案還沒去查呢,可查了就真沒幾個地方的人當官是干凈的了。
“畢竟都是因為你朱元璋的要求苛刻,才導致大部分人去造假……嗯,那么此前想到的投獻問題,趁此機會一起說了吧。”
文書造假問題就算被查出來,那被查出問題的官吏起身也不該死,那是朱元璋導致的……可投獻問題,那查出來,有一個算一個,那和空印是一個級別的,真就該死了。
葉言摸著下巴,這次倒是不準備直接在早朝說了,他看了看和自己一同回東宮的太子朱標,表情微微一變。
先從朱標你這開始談及此事……應該沒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