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楊輝在戰場上見萬千敵兵，在這樣驚心動魄的場景中與沈梟垚對視，他只覺得脊背汗毛倒豎。
他一開始有多么不將沈梟垚放在眼里，現在就有多么的后悔。
沈梟垚手中還握著那把刀，士兵形成一個保護圈將她裹脅在其中，她像是站在水流中的石頭一般，即便傾瀉下滔天巨浪也紋絲不動。
楊大公子拔刀自衛，見自己的父親還站在原地著急地大喊：“父親，咱們跟這些逆賊拼了！”
不知道是神武侯的氣勢，還是來自沈梟垚的氣勢，場面幾乎是壓制性的。
“住手！全部住手！”
楊輝振臂高呼，而跟隨沈梟垚進來的那些士兵似乎也早已經得了命令，對方停手便不殺。
原本便不算多么寬敞的暖閣瞬間便安靜了下來，空氣中彌漫著血腥和濃稠混亂的呼吸。
即便秦淵的刀已經架在了楊大公子的脖子上，楊輝也沒有過多顧忌，他已經很清楚，現在這個屋里的主子是沈梟垚。
地上倒著數個士兵，楊輝的眼神從那些尸體上掃過最后落在沈梟垚的臉上：“公主果真與御都嬌生慣養長大的帝女有所不同，這些可都是為蘇啟立下過戰功的士兵。”
這話有些嘲諷的語氣，站在屋內的士兵再忠貞鐵血，此時也用余光去看沈梟垚。
沈梟垚像是沒有情緒的木偶一般，十分冷漠地道：“楊大將軍，不是你殺了他們嗎？”
“鏘——”
沈梟垚將手中的刀丟在地上，看了一眼還將刀放在楊大公子脖子上的秦淵道：“放開他吧。”
秦淵收了刀，楊大公子兩步擠到了自己父親跟前，張嘴要說話，沈梟垚抬起手指放在了唇間示意他閉嘴：“楊大將軍，楊公子再多數一個我不喜歡的字，他的舌頭就不再自己嘴里了。”
她的語氣依舊很平靜，神色依舊很溫和，楊大公子卻忍不住干咽了一口唾液。
楊輝的心頭也平靜了下來，她看著沈梟垚道：“不知公主接下來打算怎么做？”
這個問題其實不止他想問，秦淵也想問，因為他和沈梟垚從沒有明說過接下來的事，雖然他很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么，可是沈梟垚沒有一次將這些事直白的說出來。
秦淵盯著沈梟垚，直到沈梟垚抬頭看著他，他不知道這個眼神有沒有詢問的意思，他沉默了一瞬道：“大啟是你們蘇家的。”
沈梟垚這一次笑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楊輝道：“我回御都的時間短，還不清楚朝中大員的名冊，楊大將軍是國舅，想必熟悉得很，不如幫我寫一份名冊。”
“現在？”楊大公子幾乎脫口而出，又下意識地閉緊了自己的嘴。
沈梟垚抬了抬手：“對，現在，所有人退到門外去。”說完她看向楊輝道：“楊大將軍，你意下如何？”
士兵面面相覷，然后開始有序地退出暖閣，自然也有人貼心的將地上的尸體拖出去，沈梟垚看了一眼那些尸體又看了秦淵一眼，秦淵自然明白她在想什么，便對一個校尉抬了抬手，校尉便跟出去處理這些人的后事去了。
楊大公子這次不敢再說什么了，十分緊張地望著自己的父親。
許久，楊輝嘆了口氣道：“臣有名冊，公主稍后。”
地上的血還沒凝干，死去的尸體還沒冷硬。
剛才幾乎你死我活的局勢已經平靜了下來，而這一切，只是楊輝發現自己跟秦淵和沈梟垚斗下去只會兩敗俱傷，或者說，他的勝率很低，起碼在這個暖閣里，秦淵取他的人頭更簡單一些，于是他和楊皇后一樣的性情便冒了出來，踩著底線收了尾。
而那些死去的人，只是他用來試水罷了，他卻想要將這些代價歸罪于沈梟垚。
名冊沒一會兒便拿過來了，楊輝展開，解釋道：“這是朝中三品及以上大員的名單。”
沈梟垚沒問，他自己解釋道：“是臣往御都寫奏折或者要軍餉，以及給相關人員送些例禮所用。”
秦淵走到沈梟垚跟前道：“你做好準備了嗎？”
這話有幾重意思，他以為沈梟垚會點頭，對方卻抬頭認真道：“秦淵，你做好準備了嗎？”
秦淵一愣，屋里的延右卿和楊家父子都有些疑惑地看著沈梟垚。
“我把蘇啟的天下給你，你做好準備了嗎？”她將手中的明黃錦囊放在桌上輕輕朝秦淵退了過去。
這話輕柔，字字句句卻像是在屋內炸開了。
楊輝父子像是才反應過來這不是他們該聽的，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延右卿也跟著跪了下去。
秦淵的目光落在那錦囊上，他知道里頭的虎符是假的，可是即便是假的，現在所承載的意義和權力是真的。
他伸手將錦囊緊緊捏在了手中。
也許歷史上很多波瀾壯闊的事情或者說后來人覺得多么不平凡的改天換日的一天，在當時發生的時候都是平靜的，甚至與往常沒有任何太多的不同，也許只是有個人說了一句，或者某個人下了一個什么決定，簡單得不能再簡單。
秦淵向沈梟垚行禮，是下位對上位者的禮。
沈梟垚沒有說話，她走到桌前，上頭的碗碟杯盞已經撤了下去，她幾步走過去，地上的血跡浸透了她的繡鞋和裙擺，她像是沒有知覺，只是認真看著桌上的名冊。
然后伸手執筆在一旁的茶盞里沾了沾，濕淋淋的茶湯沒什么濃重的顏色，卻如血一般淋漓地跟著筆鋒落在了雪白的名冊上。
她十分灑脫地圈住了端國公的名字，然后將筆一丟道：“神武侯聽令！”
屋里的四個人雖然知道她會說什么，卻都不約而同地感到了一點緊張。
沈梟垚的聲音終于撇去了往日虛假的溫和與平靜，“清君側，誅奸臣，平許州，殺宋王。”
楊輝看著雙眸如兵刃一般的秦淵，他知道，這世上沒有人能攔得住秦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