冗長昏暗的環境里,唯有腳底下碾碎煤渣的細碎響聲。
徐晨下垂的眼角閃過一道利芒,“剛才那老頭不會是細作吧?我瞧著不像一般人。”
陳平向下壓了壓帽檐,“少看少說話,那老頭跟你也沒關系。”
就算是細作,現在也不能抓,否則全都暴露了。
陳平若有所思地朝后方掃了一眼,只見那老頭飛快地垂眸。
似乎也在朝他們這邊看?
突然,前面斜插著火把的拐角傳來一道腳步聲。
陳平黑眸一瞇,抬臂攔住了徐晨。
只見一道壯碩結實的身影走出,“平哥來了?”
正是張虎。
粗布棉襖上束著鹿筋,勒緊的腰腹更顯精壯。
陳平眉宇微松,“彪哥在里頭么。”
張虎眼中迸射出一抹精光,“在在在,前一批交貨的人剛走。”
隨后,他快步往前跨,結果卻突然看到跟在陳平后面的徐晨。
張虎目光中似有忌憚和遲疑,“這位是?”
陳平不以為意的開口道:“跟著我打獵的兄弟。”
知道是自己人,張虎才松了口氣,隨后壓低聲音附耳道:“上一批交貨的人……應該就是上回和你們在寧古塔發生沖突的那波獵戶。”
“他們這次帶來的是豹子皮,而且是極為難見的雪豹。”
“彪哥很高興,給他們開了大價錢。”
這話一出,陳平黑眸驟然轉冷,周身戾氣炸開,“他們獵殺了雪豹?”
張虎被他這恐怖瘆人的氣勢嚇得一驚,咽了咽口水,忙道:“對、對,皮子和肉已經交到彪哥手上了。”
整個冗長深邃的拐角巷口,都被說不出的壓抑氛圍所籠罩。
粘膩帶著霉味的空氣,好似化作沾水的棉花堵在氣管里,讓張虎不敢吱聲。
陳平心中思緒百轉千回,緩緩抬頭的瞬間,陰郁眸中閃過一道狠色,“帶我進去。”
張虎點頭,轉身向前走去。
而亦步亦趨跟在后面的徐晨,看著兩人之間的互動,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瞳孔微顫,快步朝前跟去。
臉上,依舊是那木訥寡言的表情。
黑市外圍,全是裹著頭巾的老娘們,要么就是裹嚴實的老爺們。
他們手里大多是些農貨,或用不上的布料。
隨著越往里深入,周遭來往的人越發少了。
推開前面搖搖欲墜的兩扇木門,張虎頷首道:“彪哥,他們來了。”
語氣恭敬,不敢有半分輕挑。
徐彪慶此刻正在沙發上,摸著膝蓋上那一方好皮。
通體灰白色的好毛子分為里外幾層,就連雪豹腦袋上的一層皮都被完整扒了下來。
若想取得這樣一張完整的豹皮,就要趁豹子還留有一口氣的時候活剝。
只見上面那不規則遍布的黑斑與灰銀毛發,交織相成,在桌上燃著的煤油燈下,泛出濃墨重彩的光澤。
確實是好皮子。
難怪徐彪慶愛不釋手。
陳平眼中神色倏爾沉了下來,看來那波人不僅發現了雪豹的蹤跡,而且還組團將其獵殺。
寧古塔周遭……只怕要不太平了。
“來了?
此時,一道沙啞的嗓音在逼仄窯內響起。
徐彪慶將雪豹皮搭在腿上,不緊不慢地抬眼看來。
看到徐晨那張生面孔時,不由得多打量了幾眼。
陳平嗯了一聲,“上回答應你的東西,我帶來了。”
啪!
被卷好的成張虎皮徑直甩在了桌上。
斑斕澄黃的虎皮毛色油亮,一張就能抵上兩只豹子大小!
嘶……
不僅徐彪慶,就連他后面那些雜碎都跟著發出一聲倒抽氣聲。
眾人滿臉不可置信地看向桌面。
這整張虎皮已經鋪滿了兩米多長的桌子,甚至還垂下來不少。
足以可見,老虎在死前的體型有多龐大!
徐彪慶當即把膝蓋上的豹子皮甩到一邊,抓過虎皮細細的摩挲,驚喜道:“這上頭還帶著味,果然是真虎皮!”
“放眼這個城里,怕是也只有我這一張!”
他虛榮心被極大的滿足。
而且這張虎皮拿出去,少說能賣個幾百塊!
徐彪慶陰狠的狹長眼里,算計浮動。
這要是拿去疏通官路……以后這城里的物資還不都歸他管?
區區黑市算什么!
陳平瞇了瞇眼,將他的神情變化盡收眼底。
隨后不動聲色的和徐晨對視一眼。
徐晨當即上前就扯過了虎皮,粗聲大氣的說道:“俺們這虎皮是拼了命才獵來的,你得給俺們個實誠價。”
“不然這虎皮,俺們不賣!”
徐彪慶下意識地抓住虎尾,可徐晨力氣太大,兩人當即來了個拉扯。
要不是怕弄破皮子,徐彪慶絕對不會撒手。
他當場臉色就沉了下來,這是哪來的糙漢子?半點規矩也不懂!
“陳平,這是你帶來的人?”
徐彪慶陰著臉,面露不悅之色,森寒眼神襯得鷹鉤鼻更尖。
陳平不著痕跡的上前,擋住了半邊徐晨的身形,“這是我隊里的兄弟,直來直往慣了。”
“這條皮子,彪哥既然識貨,那就看著給價吧。”
看似把主動權交給了徐彪慶,可這整個局勢依舊是陳平在把控。
徐彪慶雙目如潭,陰惻惻的冷風從窯口灌進,“五百塊錢,這條皮子我收了。”
站在后面的徐晨瞳孔一縮。
什么?五百塊錢!
這已經抵得上尋常老百姓家幾年的開銷了。
放在黑市,卻不過是一張皮子!
就是因為有這些投機倒把的人存在,所以城村的貧富差距才明顯!
有錢的人只會越來越有錢。
而沒本事的老農民,只能緊巴巴的守著村里工分過日子,就連供銷社的米都買不起。
徐晨拳頭攥緊,心中止不住的猜測著是徐彪慶背后勢力。
這是他頭遭見到姓徐的。
不是從軍區畫像,也不是從記名冊中。
陳平卻不緊不慢的抬眼,“五百?光是這只成年東北虎的虎皮,也不止五百。”
“更別說我給你帶的還有半扇老虎肉。”
徐彪慶晦暗神色漸深,“那你還想怎么樣?你開條件吧。”
這條虎皮,他必須收!
上面那人一定會高興。
只要把路鋪平,大把錢財都能到他的兜里。
到時候別說五百,就算是五萬,也不過灑灑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