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建國手里的煙鍋袋子,冒著縷縷嗆鼻白煙。
他猛嘬了幾口,這才憂愁的說道:“這事怕是瞞不住,還是得報給警局那邊啊?!?/p>
話說到這份上,其他幾人也沒應聲。
石成才從旁邊又捻了一截燈芯,過來續上。
陳平坐在桌前,神色晦暗,看不出情緒。
石建國咳了一嗓子,“聽說昨天你跟滿倉被警局叫去了,到底因為啥?”
屋里,靠著門板站立的劉滿倉見村長發問,頓時頭冒細汗。
這要是被村長知道了,還不扣他半個月工分?
“我……”
劉滿倉正躊躇著,不知該如何答時。
陳平忽然開口,“沒什么事,就是公社那邊的采購員犯了事,之前有合作,傳我們過去問問?!?/p>
“咱們跟公社的合作暫緩,您這主意不成。”
跟公社合作是石建國提出來的。
畢竟光鄉親們吃肉,也不夠改善生活條件。
缺東少西,布料蠟燭和基礎的日用物資,遠遠沒有來處可得。
石建國這才想著跟公社合作,好歹換些錢和憑票。
可卻沒想到出了這么檔子事。
他嘆了聲,“現在也只能先這樣了?!?/p>
關于山上那具尸體的事,暫時商議到這兒。
明日一早,石建國再親自去警局一趟。
眾人要散去時,陳平走到門口卻忽然頓住,轉過身看著迎出來的石建國。
陳平目光微閃,他從兜里摸了摸,掏出一盒軟裝大前門。
直接塞到了石建國手里。
石建國打量一眼,笑罵道:“小犢子,咋的,還要賄賂老子啊。”
陳平眉弓微揚,湊近兩步開口,“上城里搞到的好煙,給村長嘗嘗味兒?!?/p>
“不算賄賂,充其量是晚輩對長輩的孝敬?!?/p>
石建國為他這話說的哈哈大笑,“你小子是越來越圓滑了,有屁趕緊放?!?/p>
說完,粗糙的手指不由得摩挲著煙盒子。
還沒抽到嘴里,就聞見上好煙絲味了。
陳平勾唇,也不多拐彎抹角,“村長,你說咱成立一個信用合作社,行不?”
“啥?!”
這一句話差點把石建國心臟病給驚出來。
他瞪大了眼,不可置信的看過來。
只見陳平神色淡然,顯然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石建國嗓門不可控的拔高,“你要成立信用合作社?你小子簡直是妄想天開!”
“且先不說要經過層層手續審批,就光說這集體生產,群眾入股和群眾監督,你咋搞?”
“咱們村這生活水平,誰家能拿出閑錢來,更何況咱這也不搞種植和畜牧……”
說著說著,石建國的聲音漸小。
他渾濁精明的老眼,猛然一陣顫動,“你你你,你不會是想?”
陳平唇角上揚的弧度更大幾分,“對,您想的就是我想的?!?/p>
現在實行計劃經濟,供銷合作社是最主要的組織形式。
陳平要是想干,無非主攻兩大類。
一是供應生產生活資料,二是收購農產品,帶著大家伙富足溫飽。
而杏花村的鄉親們,則是可以通過入股成為社員。
可這其中的難度……陳平需要借把力。
不僅需要縣城那邊領導審批,他還要有收獲來源。
因為個人無法單獨成立合作社。
“可咱們現在這公社之下的合作社,只能在農業生產活動范圍內經營?!?/p>
“要是想搞糧食種植,還有養殖……怕是得通過供銷社?!?/p>
陳平嘴角一咧,“這不用您操心,只要村長支持就成!”
漆黑的院里,寂靜無言。
石建國眉頭幾乎擰成了個川字。
他心里亂的很,一時也不知道咋整。
現在年輕人都這么敢干?
“這事兒我得琢磨琢磨,你先回去?!?/p>
石建國老臉上滿是凝重,不得大意。
陳平應了聲,轉身就朝家走。
黃土路上原本開化的雪,再次凍成了一層薄冰。
踩在鞋底子下,發出咯吱咯吱的碎響。
成立信用合作社,他勢在必行。
就算有千難萬險,他也必須干一場!
將來形勢越來越嚴峻,而且這三年災荒,所有生存物資都極度匱乏。
他得提前給隊里兄弟,還有村里鄉親安排好退路。
棱角分明的臉上閃過沉思。
吱呀。
他抬手推開門,可迎面卻掃來一掛柳葉!
“妹子,你這是干啥!”
陳平下意識的抓住,否則這柳葉可要抽在他肩上了。
陳翠手里抓著柳條,嬌俏清秀的小臉氣鼓鼓,“哥,你別打量著糊弄我!”
“我都聽隔壁王嬸子說了,你們上山撿到了個尸體,死人不吉利,晦氣!”
“趕緊用這柳條抽幾下,扔東西就不敢上身了?!?/p>
說完就搶過柳條往他后背抽。
陳平嘴角扯了扯,“妹子,咱可不興封建迷信啊?!?/p>
一聽這話,陳翠不樂意了,“你又想說我這是糟粕,是不是?當初爹娘在的時候,上墳日子,回來都得給咱用灰水洗手哩!”
她一時嘴快,剛說完這話,兄妹二人盡是沉默。
陳翠緊緊的抿著唇,“反正你不許再上山干那些危險活計。”
柳條被倒掛在門框上,她扭身端來一碗熱蛋花湯,“哥,你快喝了暖暖身子,晚上還是冷?!?/p>
陳平笑了聲,“成!”
兄妹倆有說有笑的進了屋。
兩天時間,轉瞬即逝。
翌日。
天還沒亮,院門就被人敲響。
陳平正好在廚房燉狍子腿,聽見動靜就出去開門。
迎面對上了徐晨那張風塵仆仆的臉。
青色的短胡茬扎在下巴上,密密麻麻。
陳平好整以暇的半靠在門板,“怎么,領導給你氣受了?怎么跟要吃人的模樣似的?!?/p>
徐晨口中呼哧喘著粗氣,“兩天期限一到,我緊趕慢趕才回來。”
“你站著說話不腰疼,百十公里的路呢!”
陳平黑眸微瞇,側身上過條路,“吃點東西,咱倆出發。”
滾燙的肉湯泡著苞米面餅子,狍子肉鮮嫩,燉的入味。
徐晨一口氣吃了兩大碗。
陳平嫌棄的坐遠了些,“狼吞虎咽的,營里不給你吃飯?”
徐晨在杏花村呆了幾天,也染上了幾分粗獷習氣,“別提了,連個油水也沒有,哪有你們吃的好。”
說完就又緊著扒拉兩口。
十分鐘后。
兩人輕裝上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