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居正立于裕王府大堂,輾轉難安。
從清晨等到日上三竿,裕王仍舊沒有出來,讓他這個侍講不知所措。
當今陛下子嗣不勇,前些年折了太子,八個兒子只剩下了裕王和景王兩個。
按道理,裕王次第當立,可陛下相信道士所說二王不得相見的鬼話,遲遲不肯立太子。
興許也是怕陷入太子早亡的魔咒。
可立太子有立太子的難處,不立太子也有不立太子的問題。
景王年少,時刻覬覦著這太子之位。
如若讓陛下知道裕王如此不勤奮,那可就糟了。
徐老師讓他成為裕王侍講定有深意。
必定是叫他輔佐裕王登上大寶之位。
他怎么就此退縮,立馬叫來了管家,用威嚴不容侵犯的聲音,說道:“殿下還沒起?”
管家見侍講大人面帶怒容,連忙陪笑道:“大人不知,殿下昨夜勞累,您就讓他多休息一會兒吧。”
“成何體統!”張居正甩袖欲闖進內堂,被管家攔住。
“大人莫要動怒,再候片刻,殿下就起了。”
張居正左腳剛踏入內堂花園,就隱約聞到一股香味。
不是花香!是一股熟悉的味道。
他怎么也想不起來是在何處聞過。
腦袋一陣眩暈,有些亢奮。
他順勢坐回位子上,品起茶來。
這樣讓他的心情有些微平復。
管家見張大人息怒,連忙命令丫鬟加上熱茶,陪笑道:“我這就去看看殿下起了沒?”
張居正點點頭。
“叔大,怎么郁郁寡歡?”一個爽朗高亢的聲音傳來。
張居正抬頭望見高拱邁著大步向他走來。
他是前任裕王侍講,如今升任太常寺卿,但裕王對他很是信任,有事必定會咨詢于他。
高拱為人耿直,心直口快,故而得罪了不少人。
內閣中嚴大人和徐大人都不太喜歡他,他們比較喜歡小心謹慎的張居正。
張居正連忙躬身迎接這位前輩。
高拱穿著官服,留著不加修飾的胡須,大步向前抱住了張居正的肩膀。
張居正有些尷尬,其實他和高拱不過數面之緣,并不熟悉。
不過習慣了他的爽直,張居正也不覺得什么。
只是覺得如此性格在官場中總會吃虧。
“高大人,裕王遲遲不起,我正心焦呢。”
張居正抬頭看了眼高拱,幽幽地說道。
高拱哈哈大笑起來,“殿下興許是太累了。”
他揮動手臂,示意管家過來,大聲說道:“你去告訴殿下高拱來了。”
張居正納悶,管家已經去催促好多次了。
一盞茶的功夫,兩人聽到內堂傳來腳步聲,一個慵懶的年輕人出現在他們面前。
他胡亂梳著發髻,打著哈欠,坐在主位上。
張居正和高拱連忙行禮道:“殿下。”
裕王瞇著眼睛,見到兩人恭敬的樣子,連忙整理整理衣衫,正襟危坐道:“兩位老師辛苦了。”
張居正自然不敢直斥裕王,默默站起身來。
高拱卻不肯起身,大聲說道:“殿下春秋正富,應當注意身體!”
他洪亮的聲音直沖入眾人的耳膜,著實讓張居正嚇了一跳。
裕王有些尷尬地回道:“本宮昨夜有些累,不小心貪睡了一會兒。”
“怠慢老師更不是尊師之道。”高拱不依不饒。
張居正沒想到高拱竟然直斥其非。
他想起在翰林院時,曾見他當面嘲諷嚴嵩嚴大人,“大雞昂然來,小雞悚而待。”
這是韓愈的詩句,諷刺的是嚴嵩待人的傲慢。
當時,張居正著實為他捏了一把冷汗。
沒想到嚴大人竟然不以為意,一笑而過。
現在想來眾人已經習慣了他的耿直。
裕王見狀,沒辦法,站起身來抱拳向張居正行了禮,說道:“是本宮錯了,怠慢了先生。”
張居正慌忙扶起裕王,說道:“殿下,使不得。”
高拱見裕王認了錯,語重心長地說道:“張大人自然不會計較,只是此事如果傳到陛下耳朵里,殿下知道是什么后果?”
裕王悚然,挺起了身板,“是本宮欠考慮了,還望兩位老師多多訓導。”
三人坐到位置上,高拱繼續道:“如今景王對太子之位虎視眈眈,陛下居深宮,遲遲不立太子,要小心有人進讒言啊!”
高拱字字珠璣,讓張居正佩服萬分。
作為皇子并不像外人看來那般輕松。
必須步步為營,如果一有不慎,將會失去競爭太子之位的機會。
想當年漢武帝晚年便是居深宮,不聞外事,誤信了江充的話,逼反了太子劉據。
最后導致皇后衛子夫和太子劉據身死,宣帝流落民間。
如今情形相似,作為裕王府邸之臣應該幫助裕王杜絕此類事件發生。
裕王十分懊悔自己的行為,不知怎的一到晚上他就控制不住自己,導致身體疲累。
可一到外堂聽諸位老師侍講,就沒有了那種感覺。
都怪自己年輕氣盛,險些誤了大事。
見裕王有悔過之心,高拱滿意的點點頭,“現下內閣文官各自站隊,有不少人都在暗自支持景王。”
“有這回事?”
裕王大驚,自從太子猝死,他是順理成章的下一任太子,本以為只要自己安分守己,就不會有任何意外。
可一聽高拱之言,他是危機重重。
“老師可要幫我!”
高拱連忙擺手安撫道:“殿下莫急,我和張大人,還有內閣徐大人都是站在殿下這邊。”
張居正恍然大悟,這就是老師徐階推薦他為裕王侍講的真正目的。
本想獨善其身的張居正也免不了站隊,這是官場的潛規則。
為了實現自己的理想,必須提前規劃。
徐階知道張居正的性格,故而推他一把。
待陛下百年,裕王登基后,他就是潛邸舊臣,必然能受到重用。
徐階對他是一片苦心,張居正有些感動。
他連忙附和道:“于理于法都應該殿下繼承大統!”
裕王見張居正表態,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
隨后,他又不無擔憂的問道:“可如今內閣把持在嚴家父子手中,如若他們不支持我,又該如何?”
嚴嵩父子在立儲這件事情上態度微妙,并沒有直接站在裕王這邊。
高拱放下手中的茶杯,說道:“幾日前,杭州府斬了一個海賊,殿下知否?”
“可是那個汪直?”張居正詢問道。
他疑惑為何徐階和高拱這兩位大人都這么關心一個海賊的死活。
裕王一臉迷茫,“一個海賊的死活與我何干?”
確實,張居正也不知道。
高拱笑道:“殿下,一個海賊的背后可牽扯了許多人,倭寇、文官、地方豪族,甚至陛下!”
裕王明顯緊張起來,“父皇?”
高拱低聲說道:“據稱東廠已經出動,去監視杭州府。”
張居正腦中出現馮保的身影,這件事會和他有關聯嗎?
裕王不解的問道:“為何如此關心這個海賊?”
高拱沒有正面回答問題,而是反問道:“殿下認為東海可是我大明領土?”
裕王笑道:“先生跟我開玩笑,海上又不能住人,怎算領土呢?”
高拱搖搖頭,“但是海上都是黃金!”
張居正順著高拱的意思解釋道:“我大明實行海禁,海上貿易不受朝廷控制,故而私掠橫行。”
“高風險,高回報。”高拱補充道。
說到銀子,裕王恍然大悟。
父皇忙了一輩子,就是需要銀子,從文官中扣銀子,從士紳中扣銀子,從百姓中扣銀子。
然而,就算這樣,朝廷的國庫也是捉襟見肘,入不敷出。
“既然海上之利巨大,我父皇為何要禁海?”裕王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高拱朝張居正滿意的眨眨眼,裕王聰穎,一點就通,讓他這個老師十分欣喜。
“因為有人不同意開海!”高拱的這句話擲地有聲。
“誰敢反對父皇?”
作為皇權至上的大明,皇帝有絕對的權力。
自從太祖朱元璋廢除丞相,所有權力都歸于皇帝之手。
在裕王的認知里,皇權是不可侵犯的。
高拱笑道:“沒人敢,文官不敢,士紳不敢,百姓不敢。”
“那老師還說有人不同意開海?”裕王更加疑惑。
高拱伸出一個手指,“我是說他們任意一方都不敢。”
隨后變成三根手指,“但他們三方同時反對,陛下又該如何?”
裕王漠然,低頭思索起來。
任皇權再怎么至高無上,也不可能和所有人作對。
高拱繼續解釋道:“昔年成祖皇帝命令三寶太監七下西洋,揚我大明國威,帶回珍寶無數,獲利千萬計。”
“可后來被文官上書勞民傷財,殿下知道為何?”
裕王老實地搖搖頭,他愈發尊敬這位老師,現在他教他的是帝王之道。
“因為銀子都落到了皇上手里,他們文官絲毫未得!”高拱的聲音越發洪亮。
“所以他們要禁海!”裕王默念道。
“那殿下可知道士紳為何要禁海?”高拱拋出第二個問題。
裕王已經漸漸看的透徹,“因為外國商人進入大明,會搶了他們的生意。”
高拱和張居正相視一笑,舉一反三,是個當皇帝的料。
高拱補充道:“百姓亦是如此,海禁可以使他們走私貨物,獲利百倍而不用交稅,如若開海,正經商人的貨物會擠壓他們的利潤,那走私就變成不劃算的買賣了。”
“原來如此!”
裕王已經沒有了剛才的困意。
“聽老師一番話,勝讀十年書。”
他興奮的來回走動,說道:“倭寇和海賊就是那幫文官的擋箭牌,正因為有倭寇的存在,他們才會毫無忌憚地反對開海!”
裕王越說越興奮,“這事跟嚴嵩父子有關!”
他下了結論。
張居正驚訝于裕王的聰穎,想不到他舉一反三,經過高拱稍微點撥,就看穿了事情的本質。
“殿下,此事莫要聲張!”張居正提醒道。
現在嚴嵩父子當權,陛下對他們言聽計從,誰都不保證他們是不是下一個江充。
高拱安撫道:“叔大莫慌,嚴嵩父子遲早要敗。”
張居正不明所以,“哦?何以見得?”
高拱狡黠地一笑,“汪直想來是不合嚴嵩父子的意而被有意除掉,他們扶持了他的義子汪滶。”
裕王點點頭,“這我聽說了,軍情急報,前幾日這汪滶率倭寇攻打臺州府。”
張居正回道:“已經被戚將軍打跑了。”
高拱笑道:“張大人不知道還有件事,汪直臨死前,竟然拿出一張藏寶圖廣而告之,實在令人費解。”
說著,他從袖中掏出一張地圖,攤開在桌上,給兩人觀看。
張居正捋了捋胡須,說道:“這如小兒般的藏寶圖恐怕是障眼法。”
“英雄所見略同!”高拱放聲笑道,隨手指向藏寶點。
“這寶藏藏匿之處既不隱匿也無防備,汪直廣而告之,眾人趨之若鶩。”
“恐怕會生亂!”
高拱點點頭,“恐怕海禁形同虛設了。”
兩人瞪大眼睛看著高拱。
高拱胸有成竹,仿佛一切都在他的計劃之中。
裕王忙問,“那兩位老師我該如何應對?”
“當以不變應萬變,看內閣如何處置?”高拱說道。
張居正卻搖搖頭,“這是個好機會!”
他附耳小聲向兩人密謀。
“哎呀!”一個銀鈴般的聲音打斷了眾人。
內堂的屏風轟然倒下,一個妙齡少女站在三人面前。
她朱唇皓齒,眼眸顧盼,因為被撞破偷聽,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高拱見狀連忙低頭喚道:“王妃。”
張居正也學著高拱低頭不敢直視。
裕王佯裝惱怒道:“鳳兒,別胡鬧,本宮和老師們在商量朝廷大事!”
李彩鳳有恃無恐,上前挽著裕王的胳膊,說道:“我悶的慌,殿下不來陪我?”
裕王無奈地道:“昨日陪了你一整晚。”
高拱見小夫妻打情罵俏,識趣地說道:“那下官告退了。”
說完,屈身往外走去。
張居正正要跟上,抬頭發現王妃正在看他,兩人目光相接,一陣尷尬,他連忙跟在高拱身后退出了大堂。
裕王感嘆道:“現在朝廷風云變化,幸得兩位老師相助,否則本宮不知如何是好。”
李彩鳳嘟著嘴,說道:“我對殿下幫助不大嗎?”
裕王笑道:“大大大,鳳兒再給本宮生個兒子功勞就更大了。”
說到生兒子,李彩鳳臉上又泛起一道紅暈。
裕王順手抱起李彩鳳,“本宮的愛妃不是無聊嗎?”
“殿下,你……”
兩人嬉笑著走入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