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
紫禁城。
文淵閣。
這是明朝內閣的辦公場所,此刻宦官忙碌的穿梭著,把閣老們的票擬呈上嘉靖帝。
嚴嵩端坐于太師椅上,手扶額間,輕輕地揉著太陽穴。
最近,諸事不順,他妻子前些天因病去世。
但他頭疼的不是愛妻情切,而是他的兒子嚴世蕃因此要丁憂三年,也就是說這三年他不能參政,只能賦閑在家。
從前,陛下的青詞御旨都由嚴世蕃代筆,甚合嘉靖皇帝意。
如今沒了他的相助,陛下的圣旨越來越難懂了。
幾次的回復,他都沒有稱嘉靖的心意,而被訓斥了一頓。
朝堂內波云詭譎,任何事情都可能被政敵抓到把柄。
他看了眼坐在旁邊的徐階,他正埋頭寫著票擬,似乎并沒有注意到嚴嵩在看他。
這徐閣老表面看似溫順,實則在背地里拉幫結派,他已拉攏了高拱和張居正兩個年輕官員中的佼佼者,對他的威脅最大。
反觀自己這邊,吳鵬那老家伙已經致仕,回老家養老。
他只能推薦自己的姻親歐陽必進成為吏部尚書。
可陛下似乎很不喜歡歐陽必進,連續幾次質問他難道沒有別人可選了嗎?
實在沒辦法,嚴嵩只能實話實說,歐陽必進乃是他姻親,他致仕前希望能幫他在朝廷中安排一個職位,讓陛下體諒他的舐犢之情。
嘉靖雖然仍舊不高興,但看在嚴嵩的面子上勉強同意了。
如此才勉強維持他在朝廷的地位。
但實際上,他知道自己的勢力已經遠遠遜色于徐階。
他所倚仗的不過是陛下的寵愛。
萬一哪天陛下駕崩,裕王上位,他們父子倆一定吃不了兜著走。
苦惱的事情不止一件。
屋漏偏逢連夜雨,古人誠不欺人。
世蕃在海上的倚靠汪滶覆滅。
海上已經不受他們內閣控制。
這導致了浙商和徽商的怨言,他們無法安心的壟斷海利了,民間走私的盛行讓他們的利潤減少很多。
他好不容易命令胡宗憲把戚繼光調往薊州,可還是不濟于事。
此刻,一聲輕呼打斷了他的思緒,“嚴閣老?!?/p>
說曹操曹操就到,站在他面前的正是穿著朝服的胡宗憲。
他恭敬地拱手行禮,向各位閣老問好。
嚴嵩點點頭,把他拉到偏殿,問道:“汝貞,我一直以來最看好你?!?/p>
胡宗憲連忙彎腰,謙虛道:“閣老謬贊了,如果沒有閣老舉薦,我怎能立功于江浙?”
“你知道就好?!眹泪载撌侄ⅲ^續問道:“汪直一死,海上的形勢怎么樣?”
胡宗憲背后滲汗,但也不好瞞著嚴嵩,實話實說道:“汪直雖死,但他死前留下寶藏,據說一位年輕人繼承他的遺志,自稱小船主,橫行東海。”
胡宗憲不敢說出徐仲平的名字,生怕嚴嵩知道他們之間曾經的關系。
嚴嵩捋了捋胡須,思考起來,“小小海賊,派兵剿滅就是?!?/p>
胡宗憲搖搖頭,“他并不做海賊的勾當,而是幫助明軍清繳了海域周圍的海賊和倭寇?!?/p>
嚴嵩臉色一變,“我聽說他做些私鹽生意?!?/p>
“是,但他跟呂宋合作,我大明并沒有借口插手,他跟大明做的都是正經的海物生意?!?/p>
嚴嵩認為這天下沒有恃力不驕,沒有弱點的人。
他一定有他的弱點。
“他在海上橫行,近年名望甚盛,恐怕長久下去,將會成為大明的禍患?!?/p>
嚴嵩頓了頓,“就跟汪直一樣。”
他瞪大了眼睛,望向胡宗憲,似是在暗示什么。
胡宗憲心中叫苦不迭,眼睛一轉,說道:“不如跟汪直一樣,招安他?”
胡宗憲現下能想到的方法只有這樣,戚繼光已調任,俞大猷已經罷官回鄉,他手下無人可用。
真打起來,他沒有必勝的把握。
招安是個兩全其美的方法。
嚴嵩冷哼一聲,“你誘殺汪直的事跡,已經名揚天下,誰還會信你招安的鬼話?”
其實招安這套,甚合嚴嵩的意。
如果那個小船主能為他所用,那確實省了不少事情。
胡宗憲已經滿頭大汗,不過他仍心生一計,道:“我手下幕僚徐渭與這個小船主頗有淵源,我相信他去的話,尚有一絲機會?!?/p>
說完,他又補充道:“不如我們以裕王的名義招安他,他一聽是未來的太子必然心動,然后如此這般,定能讓裕王聲譽受損。”
胡宗憲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暗示道。
嚴嵩聽完仰天大笑起來,“不錯不錯,果然是好計。”
裕王定然不會錯過這個立大功的機會,然后他們可以把鍋甩給裕王,讓他成為出爾反爾的罪人。
那么他們這些始作俑者就可以躲在幕后,讓裕王的形象在嘉靖心中直線下降。
嚴嵩同意道:“就按你說的去辦!”
胡宗憲如蒙大赦,連忙拱手作禮,轉身離開文淵閣。
一出門,他便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舒了一口氣。
......
徐階裝作認真的為奏章做票擬,實則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嚴嵩這老家伙以為把胡宗憲拉到偏殿,他就不知道他們在密謀什么?
宮中不但有他嚴嵩的人,還有他徐階的人。
他早就收買了文淵閣外傳遞奏章的小太監,幫他打探消息。
由于不能靠得太近,小太監聽得斷斷續續。
他只知道他們在密謀招安一個叫小船主的海賊。
嚴嵩何時對海上的事這么上心了?
如今江浙倭寇漸息,陛下心情大好。
遼東戰事、蒙古騷擾邊境、國庫空虛,哪件事不比海上的事緊急?
徐階當場斷定他們一定在密謀什么?
他神情嚴肅,仔細推理起來。
近日最大的事恐怕就是陛下身體抱恙,議儲之事很快會被提上日程。
對他們這些元老來說,下一任皇帝的人選,自然是最重要的。
更具體的說是裕王和景王之爭。
徐階已經明確站在了裕王身邊,而嚴嵩這個老狐貍一直沒有表態。
但他定不會落于徐階之后,想必他在暗暗支持景王。
這樣一來,極有可能,他們想對裕王不利。
徐階想到這兒,驚出一身冷汗。
這個小船主跟裕王有什么牽扯,他實在想不出。
此刻,他顧不得手中疊成高山的奏章,登上馬車去找他的學生張居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