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世蕃在屋內來回踱步,他從來沒有這么緊張過。
這次,他孤注一擲,為了獲得最終的勝利。
很早,從他父親口中得知皇帝將不久于人世。
越是瀕臨死亡的人,越是相信神棍的鬼話。
那個藍道行自稱能請元始天尊下凡,陛下竟然對此深信不疑。
過幾日,還要大張旗鼓齋醮來再次迎接神仙降臨。
不過,這才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嚴世蕃想到了這一條毒計,可以一勞永逸。
不但能解決裕王和景王奪嫡的問題,還能讓他們嚴家永世不倒。
這個計策的關鍵就是徐仲平。
嚴世蕃特意為他設下了十面埋伏之計,剪斷了他的羽翼。
他已經走投無路了,不得不屈服于他。
只有他才能救他的同伴。
嚴世蕃露出輕笑,數日后的齋醮,他一定會就范。
這時,管家來報道:“老爺,胡大人來訪。”
“胡宗憲,他來干什么?”嚴世蕃皺了皺眉頭。
“那我就回老爺您不見客?”管家心領神會。
嚴世蕃深吸一口氣,重新坐到太師椅上,抬手道:“不,讓他進來吧。”
過了一盞茶的功夫,胡宗憲被領到了嚴世蕃的面前。
嚴世蕃清了清嗓子,并沒有迎接的意思,淡淡的問道:“胡大人公務繁忙,今日怎么有空來我這兒?”
胡宗憲擦了擦額頭的汗水,顯然他在府外等了很久。
他拱手道:“東樓大人,裕王已決定拉攏徐仲平,咱們這兒也應該依計行事了。”
嚴世蕃用手指敲擊著桌面,笑著說道:“什么計?”
“我們應當如汪直一般誘殺徐仲平,以損裕王清明。”胡宗憲侃侃而談,似乎很滿意自己的計策。
嚴世蕃不以為然,“這樣就能把裕王拉下皇位?”
胡宗憲被這么一問,立馬傻了眼,要把裕王剝奪皇位繼承權,那何其困難。
眼下,大部分大臣都是站在裕王這邊。
畢竟于理于法都是該裕王繼承皇位。
只是看陛下躊躇,不少投機者也轉向景王這邊。
景王紈绔,在胡宗憲看來難繼承大統。
他不會貿然站邊兩方,但他知道他得跟進嚴嵩父子。
如今朝中內閣嚴嵩只手遮天,徐階拱手而已。
但這徐階也不容小覷,他不斷地在擴充自己的勢力,聽說他推薦自己的學生張居正前往裕王府當侍讀侍講,明顯是討好裕王的行為。
而與之不和的嚴嵩肯定不會輕易站在裕王這邊,他沒有選擇,只能選擇景王。
只是景王難當大任,故而嚴嵩父子也沒有在公開場合明確支持景王。
胡宗憲自然揣摩了嚴嵩的意思。
放任徐仲平得到汪直的遺產,一定會成為大害。
趁他羽翼未豐,先行除掉他,才是上策。
嚴世蕃看穿了胡宗憲的心思,他揮一揮手,“徐仲平,我已經給他布下了十面埋伏,他逃不過我的手掌心。”
“他對我來說還有大用。”
胡宗憲愣了一下,嚴世蕃此人詭計多端,難道他想出更好的計策利用徐仲平了?
沒辦法,他只得試探道:“東樓大人的意思是......”
嚴世蕃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站起身,怒道:“我是叫你不要管這件事了。”
“東海的事情還沒找你算賬!”
“汪滶一死,沿海的生意下降了一半,許多勢家都來和我抱怨你。”
胡宗憲的后背冷汗直冒,連忙拱手道:“下官也沒想到那個徐仲平如此厲害,不但解決了汪滶,聽說他還消滅了李朝的勢力。”
“你能得到的消息,我自然知道。”嚴世蕃點點頭。
“但你要清楚剿倭的功勞是誰給你的!”
胡宗憲嚇得一激靈,連忙說道:“下官明白,沒有東樓大人,這剿倭的功勞落不到我手里。”
想到他前任的下場,胡宗憲手里冒汗。
最近,東海不太平,不是因為倭寇橫行,恰恰是因為倭寇偃旗息鼓。
古人誠不欺我,所謂養寇自重,真是至理名言。胡宗憲在心里暗暗埋怨。
倭寇橫行江浙時,他是朝廷的封疆大吏,一旦倭寇消滅,自己明升暗降,成了沒有實權的虛職。
還把自己的愛將俞大猷和戚繼光調離了他身邊。
眼下他可謂四面楚歌,十面埋伏。
朝廷這些天也不安生,他在這夾縫中生存,甚是艱難。
他在心中盤算著,看來還得去尋些祥瑞獻給陛下。
唯有陛下才可以保他一條命。
嚴世蕃見胡宗憲滿頭大汗,閉口不言,突然哈哈大笑起來,“胡大人,莫要驚慌,我只是跟你開個玩笑。”
“徐仲平此人我自有安排,你就幫我和父親管理好海上的生意就是。”
“不要讓那些勢家再到我耳邊啰里啰嗦的。”
嚴世蕃眼神如炬,不容置疑,胡宗憲只能稱是。
“下官一定照辦。”
胡宗憲心里叫苦,他手上沒有良將良兵,要怎么立足?
江浙的勢家還會聽他的話嗎?
嚴世蕃明顯給了他一個苦差事。
這件事還是要回去跟徐渭從長計議。
徐渭不愧為他欣賞的幕僚,此次把徐仲平帶到京師來,他居功至偉。
只是到了節骨眼,他反而稱病不出。
胡宗憲知道他是埋怨自己加入嚴黨。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徐渭還嫩著,不明白官場的門道。
拜別了嚴世蕃,胡宗憲走出嚴府。
他終于可以松一口氣了,和嚴世蕃對話必須謹言慎行,說不定哪句被他抓到把柄就糟了。
他這個人胡宗憲十分了解,有仇必報,手段狠辣。
不知他對徐仲平有什么計劃?
十面埋伏,不就是他現在的處境嗎?
他搖搖頭,徐仲平是個人才,如果不是形勢所迫,他也不會出此下策。
在這迷云密布的京師必須走一步算一步,誰也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么。
這朝中的官員哪個不是如履薄冰,生怕自己在致仕之前落個家破人亡。
胡宗憲也是如此。
官場啊,沒有選擇。
他只能選擇對自己有利的一面。
天色又晚了。
他得趕緊回去了,既然嚴世蕃不讓他管徐仲平的事,他就置身事外就好。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