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辛八年春,朝歌城外的女媧宮迎來了人王的鑾駕。
九重織錦幔帳在微涼的晨風中輕搖,玄鳥紋章在朱紅梁柱間若隱若現。禁軍侍衛在百丈外便止步垂首,唯有商王帝辛獨自捧著三炷天香,踏過白玉階上零落的桃花。他身后三步,亞相比干捧著祖訓竹簡,蒼老的聲音在空曠殿宇間回響:
“成湯先祖有訓,祭圣當如臨深淵,履薄冰......”
帝辛的目光卻越過繚繞的香煙,落在圣像上出神。
那尊白玉雕琢的女媧圣像,補天石散作的五色霞光在衣袂間流轉,分明是冰冷的玉石,眉眼間卻仿佛凝著天地初開時的慈悲。
他恍惚想起少年時,在太廟聽祭司講述女媧摶土造人、煉石補天的傳說,那時他怎會想到,有朝一日會以人王之身站在這圣像前。
就在他屈膝欲跪的剎那,梁間垂落的七重鮫綃突然無風自動。
一縷異香悄然彌漫,不是尋常的檀香,倒像是西方極樂世界的婆羅花香。
準提道人現身在香火氤氳中,足下步步生蓮,七寶妙樹在虛空中點出漣漪。
這位西方圣人每輕晃一次手中的樹枝,殿內燭火就暗沉一分,時間仿佛被拉長、凝固。
比干仍在不疾不徐地念誦祭文,玄鳥衛的青銅戈戟映著晨光,所有人都凝固在某個靜止的剎那,唯有帝辛的意識在真實與虛幻間搖擺。
“人王可知,圣人亦羨紅塵?”
準提的聲音似有若無,卻字字鉆進肺腑。楊柳枝輕拂,帝辛眼前的女媧圣像忽然眉眼生動,補天石的光華化作她鬢邊步搖,那些被史書記載的功德,突然都成了欲說還休的眼波。
圣像仿佛活了過來,唇角含著一抹似笑非笑。
帝辛握緊腰間長劍,紫薇帝星的氣運在周身翻涌。
他看見鹿臺初雪時母親為他系上玄狐裘,看見東夷戰場上折斷的青銅戟,聞見慶功宴上酒漿的醇香,最后所有畫面都碎成女媧唇角那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
一股莫名的燥熱自丹田升起,那是他從未體驗過的悸動。
“陛下——”
比干突然驚醒般抬頭,祖訓竹簡嘩啦作響。
老親王渾濁的雙眼閃過一絲驚疑,他仿佛感知到了什么,卻無法看破圣人布下的迷障。
準提的楊柳枝再次拂過。
七情六欲凝成桃色煙嵐,竟是西方教最正統的菩提心法。
十八重天魔舞在圣人指間綻開金蓮,每一瓣蓮花都映著紅塵萬丈。這不是尋常的魅惑之術,而是直指本心的誘惑,將人心深處最隱秘的欲望勾出、放大。
帝辛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侍從奉上的朱筆丹砂如血。
當“鳳鸞寶帳景非常”七個字落在粉壁,朝歌城上空的玄鳥發出一聲凄厲哀鳴,太廟中的九鼎同時震響,那聲音沉悶如雷,傳遍朝歌每一個角落。
筆鋒流轉,詩句如毒蛇吐信:“盡是泥金巧樣妝...曲曲遠山飛翠色,翩翩舞袖映霞裳。”
每一筆落下,成湯國運便暗淡一分。
西岐方向的將星突然白灼如日,東海有龍族仰天長吟。
八百諸侯的命星在紫微垣劇烈搖晃,仿佛隨時都會墜落。
“梨花帶雨爭嬌艷,芍藥籠煙騁媚妝?!?/p>
帝辛的額頭滲出細汗,他殘存的意識在掙扎,但圣人的蠱惑如潮水般沖擊著他的心神。
他恍惚聽見自己在慶功宴上醉笑,萬千玄鳥掠過摘星樓臺。
當最后“但得妖嬈能舉動,取回長樂侍君王”落筆,女媧圣像眼角突然滑落一滴清淚。
那淚珠滾落玉頰,在香案上碎成萬千熒光。
三十三天外傳來山河社稷圖的撕裂聲,昆侖玉虛宮封神榜無風自動,金鰲島碧游宮萬仙劍陣齊鳴。
準提的身影在香火中淡去,留下半句偈語沒入虛空:“靈珠轉劫日,當證菩提果...”
帝辛猛然驚醒,壁上艷詩如匕首刺目。
他踉蹌撲向粉壁想抹去字跡,卻發現朱砂早已滲進白玉深處,連帶著成湯六百年國運,都染上桃色的劫痕。
他轉身四顧,殿中香煙依舊,仿佛什么都不曾發生,唯有那艷詩刺眼地留在墻上,證明著剛才的一切不是幻覺。
比干跪倒在地,竹簡散落如殘骸。
老親王仰望著圣像眼角未干的淚痕,突然嘔出一口心頭血:“成湯二十八世基業,竟毀于......”
話未說完,已昏死過去。
殿外狂風驟起,卷起滿地桃花砸在窗欞。
玄鳥衛的青銅甲胄在風中嗡鳴,仿佛萬千鬼魂同時哭泣。
遠在陳塘關的總兵李靖突然心悸抬頭,看見天際劃過一道血紅流星。
東海之濱,太乙真人掐指一算,面色驟變,駕云直往乾元山而去。
女媧宮事件的第七日,北海袁福通扯起反旗。
太師聞仲騎墨麒麟出朝歌時,帝辛站在摘星樓上,望著西方漸沉的落日。
比干捧著裂開的龜甲登樓,聲音蒼老如朽木:“先祖示警,大劫已起。”
年輕的商王卻突然輕笑,指尖摩挲著欄桿上深刻的玄鳥紋:“若這劫連圣人都要插手,寡人何妨與天對弈?”
他的眼神復雜,既有悔恨,也有不屈,更有一種破罐破摔的決絕。
云層深處,準提與接引并肩而立。
山河社稷圖在他們腳下展開,萬千因果線正從女媧宮那面粉壁蔓延,其中三道最粗的血線,分別通向昆侖、金鰲島,和西岐那片麥浪翻滾的田野。
“封神之劫,自此始矣。”
接引輕嘆,眼中卻無半分憐憫。
八百諸侯尚在夢中,封神臺的第一塊基石已埋進歷史裂縫。
當女媧宮最后的桃瓣碾作塵泥,三十三天外傳來天道齒輪轉動的轟鳴。
女媧宮。
圣像前的香火格外鼎盛,萬民朝拜,歌舞升平。
突然一道金光自三十三天外直射而下,正中女媧圣像。
在萬千信徒驚駭的目光中,圣像竟緩緩睜開雙眼。
“殷受!無道昏君!”
圣音回蕩在九天十地,女媧娘娘的真身已駕臨青鸞,滿面怒容。
她袖袍一拂,一道金光直射朝歌方向,卻在半途被紫薇帝氣阻擋,只得回轉。
“成湯氣數將盡,尚且尚有二十八年......”
女媧掐指推算,怒意更盛,“若不報此辱,枉為圣人!”
她招來碧霞童子,駕云往火云洞而去。
途中忽見兩道金光直沖云霄,娘娘按住云頭,只見殷郊、殷洪正在殿前拈香。
女媧掐指一算,搖頭嘆息:“一念之差,斷送成湯六百年基業,亦害得骨肉分離,何其可悲!”
三道金光自軒轅墳沖天而起,千年狐貍精、九頭雉雞精、玉石琵琶精跪拜在娘娘駕前。
“爾等隱其妖形,托身宮院,惑亂君心......”
女媧娘娘法旨傳下,眸中閃過一絲復雜,“待武王伐紂,以助成功,不可殘害眾生?!?/p>
三妖叩首領命,化作清風往朝歌而去。
與此同時,西岐城中,姬昌夜觀天象,見紫微星暗淡,西方將星灼灼。
他手中的八卦盤突然裂開一道縫隙。
“鳳鳴岐山,天命更迭......”
西伯侯喃喃自語,眼中既有明悟,也有深深的憂慮。
朝歌城中,帝辛突然從噩夢中驚醒,額上全是冷汗。
他快步走到窗前,望著西方夜空那顆異常明亮的將星,心中涌起不祥的預感。
“傳旨,召四大諸侯入朝覲見!”
他的聲音在夜風中飄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深宮中,剛剛入宮的蘇妲己——或者說,附在她身上的九尾狐——輕輕撫摸著光滑的臉龐,嘴角勾起一抹妖媚的笑容。
她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屬于西方教的蓮華印記。
云頭上的準提道人微微一笑,手中的七寶妙樹再次輕拂。
無數的因果線在虛空中交織,編織著一張籠罩天地的大網。
“劫運起時,神仙難逃?!?/p>
他輕聲說道,身影漸漸淡去,只留余音在云端回蕩,“好戲,才剛剛開始?!?/p>
朝歌城上空,玄鳥的哀鳴日夜不絕,而成湯的國運,正如風中殘燭,在西岐越來越響亮的鳳鳴聲中,搖曳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