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山松伏在父親的身旁低聲說道:“父親,這是襄陽方向傳來的書信,您快看看?!?/p>
楊辭常僅僅掃了數行,臉色便由慘白變成了鐵青色,他抬頭看了看在一片陰郁氣氛中各懷心思的手下,輕輕拍了拍掌,整個宴席頃刻間寂靜了下來。
楊辭常強打精神,語氣沉重的說道:
“本督奉皇命前來剿匪,歷時已經一年了。在座的各位也是備嘗辛苦,楊某人在此感謝各位?!?/p>
一向高高在上的督師大人突然說出這種親和之言,在座的文武官員們一個個面面相覷,不知道這位楊閣老到底是想干什么。楊辭常并沒有理會手下的態度,用微弱的聲音繼續說:
“辭常原欲立功戎行,效命朝廷。不想剿賊大業一再受挫,我愧對太后厚恩,愧對眾位的鼎力相助?!?/p>
眾位文武見此情景,想著楊辭常定然是要下達新的軍事命令了,紛紛起身表著自己的忠心。
“我等甘為督師效犬馬之勞,萬死不辭,在所不惜。”
楊辭常慘淡一笑,這些官話他聽了一輩子,也說了一輩子。沒想到明知是謊言,聽起來還是那么舒服。他并沒有理會眾人,反而抬了抬手示意安靜下來。等到院落中再次歸于沉寂之后,楊辭常緩緩舉起了手中的信件,萬念俱灰的說道:
“剛剛襄陽方向有書信傳來,襄陽失陷,襄王遇害?!?/p>
此言說罷,庭院內的眾人仿佛頓時沒了呼吸,剛剛還在一個個標著忠心的眾位官員一個個呆立在原地,宴席之上死一般的寂靜。
康德在蜀城的最后一戰就是他負責指揮攔截的,按照楊辭常的部署,原本康德部會在黃陵城遭遇官軍的圍攻。
但是由于軍力最勝的左良玉以及賀人龍等部遲遲不來匯合,空有剿匪總兵頭銜的猛如虎手下僅有不到兩千人馬,用來布防都不夠,哪里防守的住。
也正是因為如此,康德很是輕松的從他眼皮子底下消失了。如今襄陽失陷,襄王被殺。
要是真追究起來,那他猛如虎只怕是性命堪憂。然而出乎他的意料,楊辭常說完了“與諸君共勉”之后便草草離席,只留下滿園的文武在那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楊辭常回到了這幾日休息辦公的庭院當中,屏退左右,獨自于窗邊閉目養神。楊山松上前來想要說些什么,可只見父親擺了擺手,不得已他只好也輕聲退出了門外。
突然之間,小院之內仿佛成了遠離塵世的世外桃源。門外的紛爭與殺戮再與楊辭常無關,小小的庭院內滿是祥和與安寧。
鳥兒時而落在枝頭啁啾幾聲,時而振翅一躍穿梭于林葉之間。
他仿佛回到了三十年前的那個午后,一名埋頭苦讀,期待金榜題名的翩翩少年,在讀書的間隙難得瞧看一眼庭院中悠然自得的景致。
楊辭常小聲的自言自語道:
“當年怎么就沒好好記下家中庭院的風景呢?去日苦多,不知還有沒有機會去看看那滿園春色?!?/p>
近幾日楊辭常都是在緊張與病痛中度過的,睡眠的極度匱乏使得他漸漸有了些許倦意。一股萎憊之感襲來,注視著窗外美景,楊辭常不知不覺進入了夢鄉。
在夢中他回到了闊別已久的京城,灰蒙蒙的天空下,雄偉而又有些陰森的紫禁城內空無一人。楊辭常在焦急的尋找著,他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是身體停不下來而已罷了。
終于他走上了武英殿,太后的臉深埋在陰影之下,楊辭常拼命想看清楚太后的表情,但不管他如何努力,太后的臉始終模糊難辨。
“楊辭常,滿朝文武都上疏建議哀家殺了你,你可知否?”
聽到太后在問話,楊辭常急忙跪倒在地叩首行禮。
“太后您有所不知,左良玉和賀人龍等人驕橫跋扈,不聽調遣。蜀城、鄂城、陜西三省巡撫百般抵制破壞老臣的用兵方略,這才有了襄陽失陷、襄王被殺的局面出現。
老臣懇請太后嚴厲的處罰我,但還請太后您能再給老臣一個戴罪立功,挽救大局的機會?!?/p>
陰影中那個聲音冷冷的答道:
“圣眷不會永恒,況且哀家生性多疑且脾氣急躁。楊辭常,你已經沒有機會了。”
此言剛罷,原本空無一人的武英殿內頓時憑空冒出了很多人來。楊辭常仔認識他們,這些人都是東林黨人。
平日里滿嘴仁義道德的士大夫們此刻一個個口水直噴的指責著楊辭常,有的說他“奢靡浪費。
侵吞了百萬兩軍費”有的則彈劾他“指揮不力,致使剿賊潰敗,失陷藩王?!庇械纳踔吝€翻出了他的父親楊賀,說他們“父子二人空談誤國,是大縱的罪臣”。
這些人越說越激動,慢慢朝著楊辭常圍了上來,看那架勢仿佛要生吞活剝了他一般。
楊辭常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他即刻轉身朝殿外逃去,剛剛沖出武英殿的高大的朱門。
他只覺得腳下一顫,發現自己竟然立于靜夜下一葉扁舟的船頭,而在他的旁邊,一位老者的身影是如此的熟悉。
“父親?”
那老者緩緩的轉過臉來,蒼老的臉上滿是皺紋。楊辭常一眼就認出了正是自己死去多年的父親,大縱前兵部右侍郎、三邊總督楊賀。
楊賀是大縱初年負責剿匪的總督,主張“招撫為主、追剿為輔”雖然初期取得了不小的成果,但由于后期所耗錢糧巨大,漸漸的有些支撐不住了。
再加上朝廷之內主剿派占了上風,楊賀便因“剿匪不力”的罪名被朝廷拿辦,后來死于獄中。
“父親,我……”
楊辭常剛想說些什么,但卻被自己的父親抬手示意打斷了。楊賀的聲音顯得超然物物外,他輕輕的說:
“觀景不語?!?/p>
孤月扁舟,兩岸山映疊嶂,船行水上,波浪蕩漾的聲音是如此響亮。楊辭常順著父親的意思,靜靜的注視著江流。心情也慢慢的平靜了下來。
沉默良久,楊賀緩緩開口道:
“吾兒辭常,你知道當年為父下獄之時所想為何嗎?”
“父親可是想的要如何自證清白,東山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