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辰那幾句話甩出來,林家眾人的臉色頓時精彩起來。
族長林冠雄的眉頭擰成了疙瘩,指節無意識地敲著太師椅的扶手。
大長老林冠虎則耷拉著眼皮,可那腮幫子上的肉卻緊了緊。
其他幾個長老眼神躲閃,有的低頭去撣本就不存在的衣塵,有的端起茶盞,借著氤氳的熱氣掩住神情。
柳蕓臉白得像紙,瞅瞅趙辰,又瞪瞪秦陌,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說什么,又被一股氣堵在嗓子眼。
被這么指著鼻子罵,是個人都得躥火。
可秦陌只是靜靜瞧著趙辰,那眼神平得像一潭深冬的井水,不見底,還往外冒著寒氣。
嘴角那絲似有若無的弧度,不像在受辱,倒像看猴戲。
他這副德行,讓趙辰感覺一拳頭掄空了,心里那點火苗“噌”地就起來。
趙辰嗤笑一聲,往前又逼了半步,幾乎要貼到秦陌臉上:
“怎么?廢物,連個屁都放不出來了?泥鰍就該有泥鰍的覺悟,爛在泥里才是本分,惦記天上的月亮,你配嗎?”
秦陌終于動了。他極輕地搖了搖頭,像是拂去肩頭并不存在的灰,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鉆進每個人耳朵里:
“趙公子,你說完了?”
趙辰一愣,隨即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下巴揚得更高了:
“怎么,還不服氣?就憑你這淬體境都夠嗆的德行,也敢妄想婉清小姐?你們林家這小水洼,養得起真武閣的蛟龍?”
“配不配,不是你一個外人說了算的。”
秦陌語氣沒什么起伏,話鋒卻像鈍刀子,慢慢割了過去:
“我倒是想請教趙公子,你一個外人,站在我林家的議事廳里,對我這個林家明媒正娶的姑爺指手畫腳,口口聲聲要‘照顧’我有婚約在身的妻子……”
他略一停頓,目光掃過主位上臉色已然僵硬的林冠雄,聲音陡然銳利了幾分,帶著穿透骨頭的冷意:
“這事要是傳出去,流云郡的人會怎么想?
是笑話我們林家沒人,連自家家眷都護不住,要勞你趙家公子來越俎代庖?
還是覺得,我們林家為了巴結你趙家,連最后的臉皮都不要了,能眼睜睜看著外人騎在自家頭上拉屎?”
這話像一道悶雷,在眾人頭頂炸開。
剛才光顧著掂量趙家的勢力和林婉清的前程,把這最要命的一點給忘了——家族的臉面!
要是真落下個“任由外姓人逼宮欺辱自家女婿”的名聲,林家往后在青陽城,在整個流云郡,就成了天大的笑話,脊梁骨都能被人戳斷!
林冠雄的臉色瞬間鐵青。
林冠虎耷拉的眼皮也猛地掀開,瞳孔縮了縮。
柳蕓更是嚇得一哆嗦,手里的帕子絞成了麻花。是啊,女兒的名聲!真武閣那樣的地方,能要一個還沒離家就惹得外男上門爭搶、鬧得滿城風雨的弟子嗎?
秦陌沒給他們喘氣的機會,目光轉回臉色微變的趙辰,繼續不緊不慢地往下說,每個字都敲在點子上:
“再者,趙公子口口聲聲是為了婉清的前程著想。可你想過沒有,今日之事但凡漏出去一絲風聲,外人會如何議論她?會不會覺得她……品行有虧,尚未離家便引得外男為她與夫反目?”
“真武閣是武道圣地,擇徒嚴苛,天賦之外,心性、名譽更是重中之重。趙公子今日這番作為,究竟是在幫她,還是在……毀她?”
“你、你血口噴人!”
趙辰臉色終于變了,他萬萬沒想到這廢物言辭如此刁鉆狠辣,一頂大帽子直接扣了下來。
他慌忙轉向林婉清,語氣急切:“婉清小姐,你別聽他胡說!我絕無此意!我只是……只是不忍心看你被這廢物拖累,明珠蒙塵……”
一直冷眼旁觀的林婉清,此刻周身的氣息驟然更冷了幾分,仿佛廳內的燭火都隨之暗了一瞬。
她雖修絕情道,卻非不諳世事,更容不得有人將她視為可爭奪的物件,如此踐踏她的清譽。
她驀然起身,月白的衣袂拂過座椅,帶起一陣微寒的清風,看都未看趙辰一眼,只對林冠雄淡淡道:“族長,我累了。”
說完,徑直朝廳外走去。經過秦陌身側時,她那清冷的眼波極快地在他面上一掠,一絲幾乎無法捕捉的訝異與審視閃過,快得如同錯覺。
“婉清小姐!留步!你聽我解釋!”趙辰徹底慌了神,抬腳就要追上去。
“趙公子。”秦陌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令人牙癢的平靜,“解釋就是掩飾。眾目睽睽,你越描,只會越黑。好自為之。”
趙辰的腳步猛地釘在原地,臉色由紅轉青,由青變白,指著秦陌,手指都在發抖:“你……你這巧言令色的廢物!你陰我!”
“陰你?”秦陌幾乎要笑出來,“若非趙公子自己心里有鬼,嘴上沒門,我又如何‘陰’得到你?難不成這滿廳的人,耳朵都出了毛病?”
他不再理會氣得渾身亂顫、幾乎要爆炸的趙辰,轉向主位上的林冠雄,微微一揖,語氣恢復尋常:“族長,若無他事,秦陌告退。”
說完,不待回應,轉身便走,將一廳的死寂、難堪、憤怒,以及趙辰那毒蛇般噬人的目光,統統甩在身后。
廳外,月色清冷如練,晚風帶著庭院中泥土和草木的氣息拂面而來。
秦陌信步其中,心情并無多大波瀾,反倒覺得有些滑稽。
“跳梁小丑。”
他無聲地動了動嘴唇,眼底卻有一絲冰寒的殺機,悄然沉淀。
趙辰此人,心胸狹隘,睚眥必報,今日結下梁子,日后必是麻煩。
“看來,得找個機會,早點清理干凈。”
他輕聲自語,身影漸漸融入朦朧夜色,與遠處的黑暗融為一體。
議事廳內,燭火依舊跳躍不定,映照著林家眾人青紅交錯的臉色,以及趙辰那張因極度憤怒而扭曲,卻又無處發泄,顯得格外猙獰的面容。
方才那番交鋒,言猶在耳。
翻手為云,覆手為雨。
卻被他,用最平靜的姿態,輕而易舉地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