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風習習,吹去一天的悶熱,給夜晚的小城帶來幾分涼爽。
巷子里傳來幾聲犬吠,鄰居家的麻將牌時而嘩嘩作響。馮蕓聽見大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這么晚了,會是誰呢?
她搖晃著蒲扇,替睡著的女兒驅趕蚊子。不一會兒,父親拿著電蚊香器走了進來。
“用這個,家里蚊子多。”說著,他將電蚊香器插在了床頭。
“好,你們不用嗎?”
“也用,一個房間一個,你這里沒有,我剛去外頭買的。”
“謝謝爸。”馮蕓一邊用風油精擦拭腿上的蚊子包,一邊說。
父親拉過來一把椅子,在她床邊坐下,小聲問道:“蕓兒,雨萱怎么不會說話了?是不是病了?”
“嗯,前段時間被她奶奶弄丟了,找回來后就這樣了。”
“搞丟了?這么大的事你不跟我們講。你婆婆啥子時候去的燕京?”
“她已經回去了。”馮蕓避重就輕地回答,不想提及那些糟心事。
“你是不是跟楊礫吵架了?”
“爸,你早些休息吧,明天再說。”
父親沉默良久。他了解女兒,她明天也不會說的。可是,就算她告訴他楊礫的確和她吵架了,他又能做什么呢?也不過是蛤蟆鼓肚子——干生氣而已。
他不是那種遇事挺身而出的父親,她也不是凡事都向父母求助的孩子。不過,他能過問一句,共情幾分,她就滿足了。
吃過早飯,母親翻出一袋子芋頭,說中午做芋兒鴨來吃。這是馮蕓從小最愛吃的菜。
家中日常的掌勺人已由馮蕓換成了父親,但唯獨這道芋兒鴨,仍是母親專屬的保留項目,只能由她親自操弄。
她取出一只大木盆,用院子里澆菜的水管子接了半盆水,再把小半袋芋頭倒了進去,然后用刷子挨個清洗。洗著洗著,她皺起了眉頭,一副嫌棄的表情。
“這次的芋頭沒有上次的大,好撇,老鄉們糊弄你的吧?”她向父親發難道。
父親退休前是農業局的技術人員,從前常常下鄉指導幫扶,和村里的老鄉們十分熟稔,他們進城時總不忘給他拿些地里收獲的蔬菜或糧食。
“又是一個品種,你不識貨。”父親敷衍道。
“芋頭還有啥子新品種?你退休了,人家懶得拿好東西給你了。”
“人家拿芋頭給我又不是為了巴結我,都是過去的朋友情分。你這個人真有意思。”
父親不愿和她繼續理論,摘完海椒就回屋子里了。
馮蕓的記憶里,每次母親給父親找茬,他都選擇避其鋒芒,一走了之的策略——惹不起,躲得起,早逃跑,早停戰。
“情分?一袋子爛芋頭的情分。”母親撇撇嘴。
她又想起土鴨子還沒買,讓馮蕓趕緊去買一只,要現殺的,一定得買南街市場右手邊第三家的。她一再強調,馮蕓連連說“知道了,知道了”。
見雨萱正與哥哥玩得高興,馮蕓放心地獨自出門了。
晨霧已散去,太陽還藏在云朵后面。穿梭在潮濕的空氣里,聽著街頭巷尾的親切鄉音,聞著路邊小吃攤上熟悉的味道,馮蕓覺得很踏實。
一路上,她都在回憶小時候母親在廚房里燒芋兒鴨的場景。
她見母親舉起菜刀,利落地將鴨肉宰成均勻的小塊,每一刀都落得又穩又準。芋頭已煎炸至表皮焦黃,她用鍋鏟將它們盛出,又倒入一盤子姜蒜香料和幾大勺郫縣豆瓣,鍋中頓時滋啦作響,香味撲鼻而來。炒出紅油后,她將竹簸箕里的鴨肉悉數倒入鍋中,快速翻炒起來。不一會兒,焦香四溢。她又立刻倒入黃酒、醬油,再加入滿滿一鍋清水,蓋上鍋蓋。
馮蕓清楚地記得,鴨肉燉一個小時后就該加芋頭了。這道菜的每一步工序,她都十分熟悉,但從來沒有親手做過。雖然她很小就會給家人做飯了,但唯獨不能碰芋頭,一摸就手癢,起紅疹子。因此,這道菜只能母親做。
在馮蕓看來,這道菜不僅是母親廚藝的體現,更飽含著對她的體貼和關愛。
“蕓兒,蕓兒。”哥哥迎面走來,打斷了她的回憶。
“哥,你怎么在這兒?”馮蕓納悶,這個時間點哥哥不應該在餐館里忙活嗎?
“昨晚說沒上幾句話,趕著早上過來找你,媽說你出來買鴨子了。”
“你館子里不忙啊?這個時間不是在備菜了嗎?”
“哎,沒有以前那么多客人嘍,他們幾個能忙得過來。”哥哥解釋道,愁容隨即爬上眉梢。
他對她說:“不要買了,我后廚有切好的鴨子。”
馮蕓忙擺擺手說:“那不行,你的生意那么困難,我可不能占你便宜。”
“看你說的,一只鴨子未必還請不起?太小看哥哥了。”
“不是看不起你。媽都說了,要去南街市場買現殺的。”馮蕓搬出母親的“圣旨”。
“噢,那好吧。”哥哥不再堅持了,又道:“做芋兒鴨是吧?千里也愛吃,和你一樣。”
兄妹倆邊走邊聊。馮蕓從哥哥口中得知,餐館的生意每況愈下,他也不確定還能支撐多久。三年前新換的店面,如今看來太大了,根本坐不滿。前廳已經辭掉一半的服務員,后廚只留了一個廚師和兩三個小工,他自己也兼任廚師,母親有空就去幫忙。
“有沒有試過承辦婚宴?”
“這個面積搞婚宴的話小了點,再說還要多雇人,又不是天天都有婚宴,平時還得給人發工資。”哥哥搖搖頭,一副一籌莫展的樣子。
馮蕓覺得哥哥是個明白人,只是有點死腦筋,害怕改變,樂于固守現狀,做生意也不夠靈活和熱情。
二人路過一個賣鹵菜的攤位,攤主是位三十多歲的精瘦中年男子,正拿腔拿調地吆喝著:“一樓吃,二樓香,沒有進過電冰箱……當天做,當天賣,絕對不是隔夜菜……”
周邊其他攤位上零星幾位客人,他的攤位前卻排起了長長的隊。
“這塊豬頭肉有點兒肥哦。”一位大嬸挑剔道。
“不肥,好瘦的。嬢嬢只管放心買回去,肥的給叔叔吃,瘦的嬢嬢自己吃,這不就行了嗎?”男子的一句俏皮話瞬間打消了大嬸的顧慮,她高高興興買下一大塊豬頭肉。
“切大點兒還是切細點兒嘛?……好的,切細點兒~動作要快,切菜要帥,賣完鹵菜談戀愛……”男子嘴里不停念叨,語調像唱戲一般,引得顧客哈哈大笑,許多路人也駐足圍觀。
“我都排半個小時了。”一位美女抱怨道。
“哎呀,讓你等久了,不好意思嘛仙女姐姐。明早九點來,刮風下雨我都等著你。”男子又用兩句美言,輕松化解了顧客因排隊等候而產生的煩躁。
“好多錢?”
“三十二塊六,算三十塊,再送你五個雞翅尖,有賣有送。等下~我給姐姐打點佐料~”
男子將鹵菜和佐料整齊地打包好,遞到美女手中。她接過塑料袋,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哥,你看,這個人好會做生意。”馮蕓笑道。
哥哥卻說:“這么能言善道,賣鹵菜真是屈才了。我可學不來。”
馮蕓本想勸哥哥也學學那人,見他不高興,便沒有再說下去。
哥哥看了看手機,說:“時間不早了,我得回餐館去了。”
“快去吧。”
望著哥哥的背影,馮蕓仿佛看到,那副超出他承受范圍的重擔就快要把他壓垮了。
母親曾說,哥哥小的時候極其聰明,一歲會說話,兩歲能背詩,如果不是三歲那場高燒燒壞了腦子,必定也是北大清華的苗子。
然而造化弄人,不幸的事偏偏讓他遇上,人生的軌跡從此改變,如今謀生都困難。
馮蕓拎著買好的鴨子走到家門口,一進院子就聽到雨萱的哭聲、侄子的叫聲和父親的責罵聲。
“怎么了,雨萱?”她放下鴨子,走到女兒面前,扶住她的肩膀輕聲問道。
父親指著侄子,十分嚴肅地說:“給妹妹道歉!”
“我不道歉,她本來就是啞巴。”千里回嘴,他有奶奶奶撐腰,根本不怕爺爺。
聽到小侄子說雨萱是啞巴,馮蕓很生氣。
“千里,你不給妹妹道歉,過幾天不讓你去燕京玩了。”
看到向來對他百依百順的姑姑,突然變了臉,馮千里喊叫起來:
“你憑什么教訓我?你又不是這個家的人。你能住在我家,為什么我不能去你家?”
“馮千里!”父親一聲低喝,只見他手中的藤條“啪”地落到侄子的屁股上,打得他不停尖叫。
正巧此時,母親回來了,侄子馬上撲到她懷里告狀:“他、她,還有她,他們三個合起來欺負我……我屁股好痛哦,奶奶……”
“又是啷個搞的嘛?我出去買點香料的工夫,你們就在家里胡鬧。”母親心疼地摟住千里。
父親說明了緣由,母親聽后卻依舊向著千里。她認為他們父女倆反應過度了——童言無忌,打人做什么?
馮蕓不悅,她覺得母親偏心得太明顯了,根本沒有考慮到雨萱的感受,孫子和外孫女在她心里真就這么不同?多了個“外”字就是外人了嗎?這個家是否真如侄子說的,已經不是她的家了?
父親也拿母親沒辦法,他無奈地扔掉手中的藤條,又去擺弄他的菜園子了。
母親終于將千里哄好。不一會兒,他拿著一只熏兔腿從廚房出來,沒人搭理他,他就一個人坐在小板凳上,啃得有滋有味。廚房里傳來菜刀剁肉的聲音,馮蕓知道,母親開始做芋兒鴨了,但她的內心已不再那么期待。
飯桌上,一大盤芋兒鴨放在正中央的位置,母親不停地給侄子的碗里夾鴨肉和芋頭。父親見狀也拿起筷子,夾給馮蕓和雨萱吃。
馮千里一臉不爽,用他的筷子夾住馮蕓父親的筷子,說:“這是奶奶燒給我吃的,不給她們吃。”
父親一把抽出自己的筷子,將千里的筷子重重的一敲,問道:“你有完沒完?家教去哪里了?”
侄子沖他做了個鬼臉,接著大口吃起鴨肉來。
雨萱將碗里的鴨肉和芋頭夾到馮蕓碗里,又搖搖頭,示意她不想吃。馮蕓摸摸她的頭,表示理解,重新夾了些別的菜到她碗里。
“也難怪人家誤會,她就是一句話也不說嘛。”母親這才留意到雨萱的狀況,但言語間依舊不忘袒護千里。
“你不知道情況就不要亂講。”父親朝她使了個眼色,示意她不要當著孩子的面說這個。
“我哪里亂講了?她從小就不愛說話,內向。”
母親說了和楊礫一模一樣的話,馮蕓瞬間覺得碗里的芋兒鴨,難以下咽。
他們一樣漠視雨萱的痛苦,用一句“從小不愛說話”來解釋當前的狀況,于是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不去管她,不用理會她的感受了。
母親并沒有深究父親嘴里的“情況”是什么,她習慣性地忽略了馮蕓身邊一切可能的煩惱——這孩子從小就什么都搞得定,她是這樣想的。
千里吃完飯就出去玩了,可沒一會又急急忙忙跑回來,在門口大喊:“奶奶,我看到我媽了,跟一個不認得的叔叔牽著手逛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