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瞎說哦。”李淑蘭走出廚房,一邊用圍裙擦拭手上的水,一邊探身向外望去。
她的眼睛花了,看不清那個穿著粉紅色抹胸裙的女人是不是兒媳婦,但她打量了下旁邊的男人,覺得兒媳婦眼光不至于這么差。
那個男人矮小粗壯,戴著墨鏡,一條大金鏈子在太陽下锃亮發光。男人稍稍轉了下身,李淑蘭看到他那夸張的啤酒肚,將本該系在腰間皮帶死死壓在腹部下方。
“不可能,這人比鵬程差遠了。”李淑蘭十分肯定道。
等馮蕓走到大門口時,粉紅色的抹胸裙已消失在巷尾。千里要追過去,被李淑蘭一把拽了回來。
雖然母親拒絕相信千里所言,馮蕓卻覺得此事極有可能。
一來,千里不大可能把別人錯認成自己的媽媽,二來,那晚在餐館短短的相聚,馮蕓已經覺察出了不對勁——她一個從農村嫁到城里,且一天班都沒上過的女人,去哪里結識有權減免罰款的人脈?除非是以身相許。
但凡有利益牽扯的社交,背后必有價值互換。馮蕓對此深信不疑。
她想到哥哥因為操勞而駝下去的背,提前生出的華發,不禁對嫂子心生怨恨。
不知李淑蘭是真的放心兒媳婦的人品,還是有意回避真相,竟表現得出奇地淡定。她向來不滿胡美霞花錢如流水的惡習,卻無條件地相信兒媳婦對婚姻的忠誠度。
她現在最大的心愿就是把馮千里培養成才,實現馮鵬程沒能完成的“清北夢”。
她認為,既然自己的學生中有那么多考上了好大學,其中不乏清華、北大,那么她親自培養的孫子也定能同樣優秀。
雖然她只是個初中老師,但那些學生也是經過她的培養才考上重點高中,進而考上名牌大學的呀。再說了,馮蕓不也考上985了嗎?雖然從來沒要她指導過,但至少說明這個家的風水是好的,能出大學生。
下午,譚銘之來接雨萱出去玩。他說鄰居家前幾天剛有一窩小兔子出生,他想著雨萱喜歡小動物,打算帶她去看看。
譚銘之牽著雨萱走在前面,馮蕓跟在他們后頭。
見路邊坐著一個賣涼蝦的小販,雨萱拉著譚銘之湊了過去。他讓小販給雨萱做了一碗,又問馮蕓要不要。她擺擺手說不要,這幾天胃口不大好。
正說著,馮蕓注意到不遠處一男一女,兩人吃著涼蝦,聊著天。那女人……不是胡美霞么?她穿的正是母親和千里所描述的粉色抹胸裙。
馮蕓立刻側過身去。等二人走后,她問譚銘之:“你看到那個女的了嗎?是不是我嫂子?”
“看到了,好像是的。”
“那兩口子,天天到我攤上吃涼蝦,仗著認得城管,從來不給錢。”小販主動爆料道。
“你怎么曉得人家是兩口子?”馮蕓問小販。
“睡到一起就算是兩口子。你看那男的手在女的屁股和腰上摸來摸去,還能是別的關系?”
嫂子的不忠實錘了,馮蕓心底火冒三丈。但她暫時不能告訴哥哥,也不能直接跟母親說,于是決定先和父親商量商量。
她把雨萱交給譚銘之,自己則轉身回了家。娘家的事,她必須管。
父親聽了馮蕓的講述,長舒一口氣,好像是一直擔心的事情,終于發生了一樣。這個兒子,從小就讓他們老兩口操碎了心。
鵬程三歲時因持續高燒而燒壞了腦子,上學后便一直跟不上進度。勉強讀完初中,上了技校,畢業后去了一家汽修廠上班,后來卻因為意外爆胎而傷了眼睛。從此,李淑蘭不再讓他出去工作了。
但一個年輕男人,總這樣呆在家也不是個辦法。彼時已經工作的馮蕓建議他去學個廚師。他拿到證書后,先后在幾家飯店里幫廚,總算能安穩地掙到幾個辛苦錢。
轉眼鵬程年近三十,卻仍找不到對象,李淑蘭急壞了。
雖然高燒損傷了鵬程的智力,但對他的日常生活并沒有什么影響,只是讀書困難些。然而給他介紹對象時,女方都很在意這個。
他們本想瞞著,可小城就這么些人,稍微打聽一下便能知道。哪里瞞得住?再加上他的工作一般,工資也不算高,所以一直找不到合適的對象。
那年,馮蕓成為售樓處的銷冠,她從自己的業績提成里拿出一半,資助鵬程開了家小飯店。鵬程也很爭氣,生意做得紅紅火火的。
馮蕓的舅媽見鵬程的生意有了起色,便把自己的侄女胡美霞介紹給了他。胡美霞雖是鄉下女娃,長得卻水靈。她不喜歡農村生活,一心想嫁個城里人。鵬程的條件,她還算滿意,但在結婚的事情上一直猶豫不決。
李淑蘭果斷拿出半生積蓄,又讓馮蕓出了一些錢,為鵬程在小城最高檔的小區——江南樂府,買下一套三居室。
胡美霞終于肯嫁給鵬程了,李淑蘭喜上眉梢,即便親家突然將彩禮從八萬提高到十萬,她也不介意——有馮蕓兜底,錢不是問題。
馮鵬程與胡美霞喜結連理,次年又喜得貴子。短短兩年內,他先是成家立業,后又結婚生子,總算過上了和同齡人一樣的生活。
但是好景不長,馮家人很快就發現這個兒媳婦貪慕虛榮,花錢大手大腳。好在前幾年鵬程的餐館生意不錯,馮蕓也會常常寄錢給老兩口,所以家里的經濟條件尚能維持她的消費水平。
這兩年卻不同,因為零花錢變少,胡美霞開始對鵬程和老兩口橫挑鼻子豎挑眼。縱使李淑蘭個性強勢,在兒媳婦面前卻只能唯唯諾諾,她生怕胡美霞哪天跑了,不要鵬程了。馮父也有同樣的擔心。
如今,靴子終于落地了。
父親思慮再三,還是鼓起勇氣將這件事告訴了母親。一陣沉默過后,母親咬牙切齒的咒罵聲在小院里回蕩。她抄起一根搟面杖,搭上路過的摩的,朝著江南樂府進發。
馮父擔心她做出什么極端的事情,立刻跟了出去。正巧遇上送雨萱回家的譚銘之。
“老譚,麻煩你幫我照看兩個娃娃,我要跟我爸出去一趟。”
說罷,她攔了一輛的士,和父親一起去追母親了。
兩人趕到鵬程家門口時,李淑蘭正在猛拍大門。
“開門,你個不要臉的女人!”
馮父使勁把李淑蘭往回拉,可她就像受驚的驢一樣,誰碰她,她就踹誰,完全失控了。
屋里面傳來慌張的對話聲。
“叫你早些走的,現在啷個辦嘛?”這是胡美霞的聲音。
“莫慌,淡定。”隱約有男聲低語。
李淑蘭還在不停拍門,她對屋子里的人喊道:“曉得你在里頭,給我開門。再不開我叫鎖匠來開!”
“咔嚓”,門打開了,胡美霞穿著睡衣站在門口。
“敲啥子敲嘛?煩人。”
“怎么這么久才開門?”馮父問。
“我在睡午覺,房門關著沒聽到。”胡美霞狡辯道。
李淑蘭拿著搟面杖在屋里四處尋找,口中念念有詞:“藏到哪里了?出來。”
見她找了兩圈也沒找著,胡美霞一下子有了底氣。
“媽,你拿個搟面杖進來是要打我么?”
“我先打那個野男人,再來打你。”
“啥子野男人,你講話要有根據。我可是你們家花八抬大轎請回來的媳婦,是馮千里的親媽。”胡美霞警告道。
聽到馮千里三個字,李淑蘭的軟肋被戳中,氣勢瞬間失掉了一半。她甚至懷疑是不是女兒搞錯了,害她冤枉了兒媳婦。
“馮蕓,你到底看清楚沒有,是不是你嫂子?”當著胡美霞的面,李淑蘭竟然盤問起證人來了。馮蕓面露尷尬,有種被出賣的感覺。
“不是蕓兒,是我,是我看到的。”馮父立刻說謊解圍。
“到底是哪個嘛?一會兒說是她,一會說是你。”李淑蘭將馮父和女兒兩人架在火上烤。
“你們父女倆真夠可以的,合起伙來欺負我一個外姓人是不是?”
“房子有男人的聲音,我們都聽到了。”馮蕓調整了一下情緒,平靜道。
“你能肯定就是我家的聲音?不是別人家的聲音?”
胡美霞此話一出,連馮父都不得不懷疑起自己的耳朵了。
“啊嚏——”窗外傳來男人打噴嚏的聲音,這里是十一層,而男人的聲音卻近在遲尺。
屋里的幾人面面相覷,很快都反應過來。李淑蘭提著搟面杖朝窗戶走去,她一把拉開窗戶,只見空調設備架上蹲著一個男人,光著身子,正是那天她看到的“啤酒肚”。她二話不說,抄起搟面杖就向男人砸去。
“你個野男人,勾引我兒媳婦,不得好死,不得好死!”李淑蘭邊打邊罵。
“莫打了,莫打了,掉下去要摔死人的。”男人捂著腦袋求饒。
胡美霞慌了神,忙上前去扯住婆婆,不料婆婆轉身就給了她重重一棒。
“你打我?你敢打我?”胡美霞捂著被婆婆打青了的胳膊,哭吼道:“我明天就叫人查封你兒子的餐館!”
李淑蘭愣住了,她沒想到兒媳婦竟長了這般本事,也立刻明白了那五千元的罰款是怎么回事。馮父趁機奪過搟面杖,防止李淑蘭繼續做出過激行為。
馮蕓看到,對面樓的有人在陽臺拿出手機拍攝了,樓下也聚集了大量看熱鬧的人。在自媒體如此發達的今天,這事就算不見報,也會傳遍整個逸江市了。
不一會兒,她就在某音同城上刷到網友上傳的視頻,配文:“江南樂府窗外驚現裸男,當事人婆婆揮大棒爆揍奸夫。”評論區里很快就有人繼續爆出胡美霞和那個男人倉皇逃離小區的照片。
消息傳到馮鵬程那里時,他的餐館剛剛要打烊。前廳服務員們都刷到了那條視頻,并且認出來女主就是老板娘。他們正竊竊私語,老板從后廚走了出來,幾個小妹連忙藏起手機。
“啥子事這么見不得人?”他開著玩笑問道。
小妹們猶豫了一下,怯生生地把手機遞了過去。
馮鵬程盯著視頻和底下的評論,臉色越來越陰沉。他又拿起自己的手機,看到妹妹發來一條微信:“哥,晚上下班回家一趟,有事和你商量。”
他就算再傻,也能猜出發生了什么,忙碌了一天的身體瞬間像泄了氣的皮球,癱軟在椅子上,站都站不起來了。
兩個服務員只好架著他的胳膊,把他送回馮家老宅。到家時已是深夜十一點,除了兩個孩子,家人都坐在客廳里等著他。
見他這個樣子,二老忙上前問是怎么回事。服務員說,老板已經看過那個視頻了。
“鵬程,你打算啷個辦?”母親問道。
“還能啷個辦,全城人都曉得我頭上戴了頂綠帽子。”
“哥,不要這樣說,又不是你的錯。”
“真是個不要臉的女人,讓她凈身出戶。”母親憤憤道。
“你們什么時候發現的?為什么都不告訴我?”鵬程問。
父親和母親齊齊望向馮蕓,好像她是始作俑者一樣。
“先是千里看到了,后來……我也親眼看到。”馮蕓回答,不知為何心中有種做錯了事的感覺。
馮鵬程抓起桌上的茶杯,往地上一砸,說出兩個字: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