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兒子說出離婚二字,原本恨不得立刻將兒媳婦趕回農村的老兩口,反倒遲疑了,他們又想起這個兒媳婦多么來之不易,想到馮千里還小,不能沒有媽媽。
李淑蘭心中甚至有些責怪馮蕓,覺得她多管閑事,戳破了大家心照不宣秘密,破壞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和平。
比起出軌,她更在意的是兒媳婦吃里扒外,伙同別人打自家餐館的主意,她還真有些擔心兒媳婦會找人來查封餐館。
馮蕓也開始后悔把嫂子的事情告訴父親,向來不擔事的他只會選擇交給母親去處理,而母親愛子心切,一氣之下做出些沖動之舉也是意料當中的事。
原本可以私下里不聲不響,不讓哥哥知道,悄悄解決的事情,現在擺在了桌面上,讓哥哥直接面對——這太殘忍了。
這一夜,馮家每個人都輾轉難眠,連馮千里也不斷被噩夢驚醒。
馮蕓給譚銘之發去微信,詢問他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何錯之有?整件事里,你是唯一沒有過錯的。”
“真的嗎?你認為他們每個人都有責任?”
“你嫂子就不說了,缺乏家庭責任感。你爸媽也是,一直慣著她。以前條件好的時候可能沒事,現在生意不好了,她可不就見異思遷了嗎?”
“沒辦法,我哥找個對象不容易,嫂子生了千里后更是母憑子貴。”
“說到這個,我覺得你媽媽未免包攬得太多,什么事都替他們兩口子代勞了,夫妻二人之間沒有共同的奮斗目標,導致你嫂子整天無所事事,精神空虛,出軌不是遲早的?”
譚銘之分析得頭頭是道,馮蕓覺得很有道理。
“但我還是覺得自己有不對的地方。”
“哪里錯了?”
“說不上來,反正就是有。”
“莫要胡思亂想了,好好睡覺吧。”
“嗯,晚安。”
翌日一早,馮蕓還沒起床就聽到樓下有人大力敲門,鐵質的大門化作戰鼓,被擂得“咚咚”作響。
她立刻走到窗戶邊察看,只見父親拿著鑰匙朝大門一路小跑。門剛一打開,舅媽就沖了進來。
“淑蘭呢?”
“找我做啥子?”母親剛剛梳好頭發從屋里走出來。
“美霞手膀子上是你打的?”舅媽指著手機里的照片質問道。
“我管教兒媳婦不行嗎?她都跟野男人睡到一塊了。”
“你親眼看到了?捉奸在床了沒?誣陷人是犯法的哦。”舅媽在耍賴這方面堪稱專業。
“網上到處傳的視頻你沒看見嗎?還能有別的可能?”李淑蘭嘴上這樣反問,心里卻真的希望那種事情沒有發生過。
“就不能是普通朋友聊個天?你都沒搞清楚,上去就是一棒子。我們美霞從小在家都沒挨過打,到你們馮家還要受這種委屈?”
“嬢嬢,你見過普通朋友那樣子聊天的嗎?她自己都默認了,你還為她辯解什么?當我們都是傻子嗎?”馮蕓見舅媽如此咄咄逼人,毫不猶豫地挺身而出,擋在母親前面。
“馮蕓,你啷個回來了?你沒回來的時候風平浪靜的。”
“三嫂,你怎么能這樣說?”馮父發話了。
“說的就是她,要不是她在背后說三道四,鵬程和美霞之間好好的,我看她就是唯恐天下不亂。”
馮蕓覺得舅媽這人簡直不可理喻,不客氣地回懟道:“你這是賊喊捉賊,無理取鬧!”
恰此時,譚銘之出現在門口,手里提個籠子,籠中兩只小兔,一黑一白。昨天他帶雨萱去鄰居家看兔子,雨萱喜歡得不得了,于是他給她買了兩只送過來。
他在外面就聽到了爭吵,怕馮蕓吃虧,還是硬著頭皮進來了。他沖著馮蕓父母打了聲招呼,又看了舅媽一眼,提著籠子上前問馮蕓:“雨萱在屋里吧?我給她送兔子來了。”
“這又是哪個?新女婿啊?”舅媽不懷好意地問道。
“亂瞎說!虧你還是當長輩的。”馮父生氣了。
譚銘之沒有搭理舅媽,讓馮蕓帶著他去找雨萱了。走到里屋,他小聲道:“你注意自己的身體,不要管他們的事。”
舅媽還在院子里喋喋不休。她竟然大放厥詞,說如果馮家人都這么欺負美霞,那他們也不會客氣。美霞長得漂亮,又保養得年輕,給千里找一個有錢有勢的后爹根本不是難事。到時候,就別怪他們無情,讓馮家見不到孫子。
“奪孫”警告一出,馮蕓便聽不到母親的聲音了,一場唇槍舌戰演變成舅媽的單方面說教。她猜想,母親大概已經失去了據理力爭的念頭,認輸了。
舅媽走后,母親找到馮蕓。她讓譚銘之把兩個孩子帶到院子里,她有話要單獨和馮蕓說。
“你手上有多少現金?”
“幾萬塊吧,留著下個月生孩子用的。”
“怎么這么少?你工資不是很高嗎?”
“其余的存理財產品了,活期存款沒有利息。”
“你把那個啥子產品賣了吧,你哥的餐館要重新裝修。”
“好好的為什么又要裝修?再說現在生意也不好,我還想著哥哥是不是應該把這個店面轉讓出去,重新租個小一點的。”
“不行,那不成路邊攤了?我想把餐館改成高檔餐飲,靠賣酒水賺錢,家常菜利潤太薄了。”
“高檔餐飲?現在到處喊消費降級,哪還有多少人去高檔餐廳吃飯?”
“總有人去嘛,你哥哥累死累活炒菜,一天到手的流水少得可憐。高檔餐廳就不一樣,掙一單頂現在一天。”
“媽,你不要異想天開了。高檔餐廳的客人,你們應付得來嗎?再說現在到處裁員降薪,沒多少人消費得起高檔貨了。況且我也不寬裕。”
“你也降薪了?”母親擔心地問。
馮蕓搖搖頭,話說到這里,她只好把辭職的事情以及最近家里發生的一切,如實相告。她以為母親多少會同情她的遭遇,沒想到她聽完后第一句便是問:“新單位讓你什么時候去上班?工資多少?”
當馮蕓告訴母親,自己目前處于失業狀態時,母親氣得大罵起來:“你……你真是作死!沒找到下家,辭什么職?不用吃飯的嗎?”
“我還有存款,可以支撐一段時間,理財產品里的錢下個月到期就能用了,我生完孩子半年后也可以再找工作……”
馮蕓不明白,為什么母親和楊礫一樣,那么在意她裸辭的事。自己這些年來為兩個家庭付出了那么多,停下來歇一歇也不行嗎?更何況是公司變相逼她辭職的,她也沒有辦法。
“那是你的事,我不管。你先拿十萬塊錢給我,我去給裝修隊交定金。”
“我沒有這么多現金,不說過要等到下個月嗎?”
“你可以等,鵬程不能等!他的餐館再這樣下去,老婆就要跟著別人跑了,千里也不是我孫子了!”母親拍打著桌子,激動得要發瘋了一樣。
“那我呢,我不是你女兒嗎?你怎么不為我想想?從小到大,什么都是為了哥哥,哥哥結婚了又要考慮嫂子,嫂子生了孩子你又接著疼孫子。什么時候可以輪到我?什么時候啊?”
三十多年的疑慮就這樣脫口而出,馮蕓甚至不敢相信這些話是自己說的,仿佛是心底被壓抑多年的另一個自我,替她發出的聲音。一連串來自意識深處的發問,將她自己也喚醒了。
聽聞動靜的馮父和譚銘之,立即放下兔子,跑進屋里。
“李阿姨,您就別說馮蕓了,她上周還在住院保胎,不能受刺激。”
然而,這句話并沒能喚起李淑蘭的理解和憐惜,余怒未消的她繼續埋怨道:“保胎還四處走動?你就不該回來。”
“你說夠了沒有?”馮父一反常態地吼道,“哪有當媽的這樣說女兒?”
李淑蘭終于閉嘴了,轉身氣鼓鼓地走出家門。
馮蕓趴在父親的肩頭號啕大哭,心中那個隱忍、等待了三十多年的小女孩,終于被釋放出來,真實地表達自己的委屈與無奈。
很小的時候,她就知道,自己的出生給家里帶來了許多麻煩。
因為她,家里額外繳納了十余年的社會撫養費;因為她,母親的工作受到了影響,失去了福利分房的資格;因為她,家里沒有更多的錢為哥哥找更好的醫院,醫治他的高燒后遺癥……
家中大部分不幸,皆因她而起。
所以,她的人生注定是贖罪的一生,她要靠自己的勤奮和努力,彌補這個家庭曾失去的一切,讓整個馮家人都能過上好日子。
她發奮學習,取得優異的成績,考上985大學,父親為她驕傲。她主動承擔家務,洗衣做飯、種菜澆花、清掃整理,幫哥哥寫作業、給哥哥熬中藥……成為母親的得力助手。
自從大四暑假做兼職拿到第一份收入,她就開始給家里寄錢,掙得越多,寄得越勤。經濟實力為她在這個家贏得了話語權,她可以和母親一起,為哥哥的事業出謀劃策,給他資助,替他掃清障礙,鋪平道路。
她原以為自己終于可以和哥哥一樣,在母親心中占據一席之地,沒想到千辛萬苦換來的認可,竟然這么不堪一擊——母親從來沒有真正接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