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老譚……我要見曾榕,我需要……緊急心理咨詢。”
“好,我聯系她。你再堅持一下,我馬上到。”
譚銘之打給曾榕,但她建議馮蕓立刻去找黎醫生。于是,他載著馮蕓和雨萱來到燕京第六醫院急診科,黎醫生也從住院部匆忙趕來。
黎醫生四十出頭的年紀,瘦高個子,一副冷峻的面孔,遠不如曾榕那般有親和力。
他觀察了她的狀態,又詢問了癥狀發生的頻率以及她孕期的健康狀況。
“要吃藥了。”他迅速給出判斷,低沉而飽滿的聲音傳遞出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她擔心藥物影響胎兒。”譚銘之替馮蕓說出了顧慮。
“焦慮狀態對胎兒也不好,我們需要權衡,兩害取其輕。”
醫生說得有道理,馮蕓只得接受了現實。
“都是些安全的藥吧?”她抱著一絲僥幸問道。
“不存在絕對安全的藥。”黎醫生的回答坦誠而客觀,他不會為了寬慰病人而迎合他們心中不切實際的期待,“但我會充分考慮你的情況,選擇適合的藥物,況且你已經是孕晚期了。”
“對了,服藥期間不能哺乳,得讓孩子吃配方奶,這個你得有個心理準備。”黎醫生又補充道。
聽到醫生這樣說,馮蕓不免糾結起來。她沒想到連哺乳都會受到影響。
“配方奶也挺好的……”譚銘之想安慰她,卻又使不上勁,這方面他沒有經驗,懂得不多。
還是黎醫生的一句話給馮蕓吃了定心丸,他說“和母乳比起來,你的身心健康才是給孩子最好的禮物。”
這句話為馮蕓開啟了看問題的新角度,她決定聽從他的建議——先讓自己好起來,成為一個身心健康的媽媽。
配合治療只是第一步,她要改變自己。楊礫這樣對她,她為何還要繼續隱忍?必須讓他付出代價。
“老譚,你和我說實話,楊礫是不是出軌了?”
“嗯。”譚銘之不打算繼續隱瞞了,他猜想馮蕓今天的焦慮發作一定和這件事有關。
“我想離婚,你支持我嗎?”
“不管你做什么決定,我都支持你。別虧待自己,也別害怕。我……一直都在。”
馮蕓記得,這是譚銘之第二次向她承諾,他會一直在她身邊。每次說到這句話,他都略顯緊張,像是鼓足了勇氣才能說出口。可是,即便他不說,在她心里,他也是最值得信賴的人。
兩人第一次見面,是在大學的“老鄉會”上,那時馮蕓剛上大一。譚銘之比她高一屆,在經濟系就讀,而馮蕓讀的是建筑系。
“女孩子讀建筑系,好勇哦,要讀五年的,你知道嗎?”
這是譚銘之對她說的第一句話,和他的學霸身份十分吻合——全是干貨,且直擊要害。
他竟然一語道出了馮蕓的顧慮:多讀一年書意味著晚一年畢業,也就遲一年上班賺錢。這句話,令馮蕓臉上的笑容瞬間變成了愁容。
旁觀的男同學笑得都要岔氣了,插話道:
“譚哥哥,你一點都不會跟女孩子搭訕。你要問人家,有沒有男朋友。要是人家說有,你就說‘好遺憾,不過我可以等’,要是人家說沒有,你就應該說‘這么漂亮居然沒有男朋友,考慮一下我吧’……”
男同學手把手地給他示范起來,教他泡妞的正確姿勢。他卻害羞得滿臉通紅,忙說:“我才不學你那樣油腔滑調,你去泡你的妞,別管我。”
馮蕓抿嘴一笑,覺得這位姓譚的老鄉還挺可愛的,雖然笨嘴拙舌,卻是個實在人。
她仔細打量了他的樣貌——清秀俊朗,皮膚白皙,高高的鼻梁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眼神清澈而專注。
自那之后,他們總在圖書館、自習室或者食堂“偶遇”。
偌大的校園,萬余名在校生,這樣的相遇頻率著實超出常理。馮蕓同宿舍的姐妹都說譚銘之一定是喜歡她,掐著點在她可能出現的地方“守株待兔”。
馮蕓并非感受不到,也不是沒有考慮過和他之間的可能。
大一那年放寒假回家后,譚銘之去她家找她玩。剛一進門馮蕓的母親就認出來,他是當年中學里有名的天才學生。
馮蕓原以為母親會鼓勵他倆交往,不想她卻悄悄對她說:“男朋友可不要找這樣的。他爸爸是檢察官,鐵面無私,得罪了好多人。”
既然母親這么說了,馮蕓也就斷了和譚銘之發展下去的念頭,雖然她不知道母親為什么不贊成她和一個正直的檢察官的兒子談戀愛。
后來,馮蕓交了男朋友,她和譚銘之的那份曖昧也就終結了,但友情仍繼續著。平時有事,他還是一如既往地幫助她,寒暑假回家、返校也仍舊相約一起坐火車。
那時他們坐的是綠皮火車,搖搖晃晃三十多個小時,才能從燕京回到逸江。一路上都是他在照顧她,擺放行李、打熱水、泡方便面、洗水果……甚至連上廁所,也是他幫她排隊。
馮蕓和第一任男友相處了短短半年便分手了,她覺得談戀愛太浪費時間,還是單身一人比較輕松自在,可以專心學習。她打算申請提前畢業,所以猛刷學分,把課程安排得滿滿的。
她的好朋友唐雅婷一直仰慕譚銘之,但他總是刻意回避。馮蕓勸他考慮一下,人家女孩子方方面面都挺好的,又那么喜歡他。
終于,在她倆上大三,譚銘之上大四的那年,唐雅婷如愿成為了他的女朋友。他們兩人在一起后,馮蕓主動疏遠了譚銘之,她不想引起唐雅婷的誤會,更不愿她難過。
馮蕓的提前畢業申請沒有獲得系里的批準,但是她已等不及要掙錢養家了,于是在大四的暑假去了售樓處做兼職。
大五那年,她一邊做畢業設計,一邊賣房子。唐雅婷則準備考研,她想留在燕京和譚銘之一起,那時的譚銘之已在本校讀碩士二年級了。
畢業后,馮蕓正式入職了房地產公司,唐雅婷考研失敗,漂在燕京四處謀職,而譚銘之順利通過考試,成為了博士生。
后來,馮蕓和楊礫在一起了,譚銘之和唐雅婷結婚了。再后來,馮蕓和楊礫結婚了,譚銘之與唐雅婷的婚姻卻畫上了句號。
畢業后一直沒找到稱心工作的唐雅婷,曾寄希望于譚銘之博士畢業后“考公”或者去大型國企工作,以便往后借助他的人脈為她換一份穩定舒適的工作。但是,譚銘之義無反顧地選擇了去大學當老師,唐雅婷希望落空,兩人從此矛盾不斷,婚姻也走到了盡頭。
唐雅婷離開燕京后,再沒有和馮蕓聯系過,也不接她電話,不回她信息。馮蕓從此失去了這個好朋友。聽譚銘之說,她回到東南沿海的老家后,不到半年便再嫁了,現在應該也有孩子了吧。
自從馮蕓和楊礫結婚后,譚銘之就很少聯系她,偶爾發一兩句問候。馮蕓的近況,他都是通過楊礫知道的。
楊礫不常去學校,兩人打照面的機會并不多。只有每周三下午,他們相約一起打籃球。閑聊間,他從未在楊礫那里聽他說過對婚后生活有什么不滿。馮蕓兩次懷孕,他都是所有朋友中第一個知道的,楊礫總是迫不及待地最先告訴他。
直到最近,夫妻二人鬧到這般地步,他才知道馮蕓的婚后生活并不如意。
在學校里,他對楊礫和章薇的事有所耳聞,也親眼見過兩人一起吃飯、散步。但他總覺得楊礫不至于沒有底線,能夠把握分寸,做到“發乎情,止乎禮”。
沒想到,楊礫最后還是越過了道德底線。
他該怎么做才能幫助馮蕓呢?去學院領導那里揭發楊礫?還是勸說他們夫妻二人復合?楊礫正和章薇打得火熱,勸說能奏效嗎?
譚銘之也說不準。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無論如何,他都希望馮蕓能夠好起來。
馮蕓吃過藥后,很快酣睡過去。譚銘之替她將空調溫度調高了兩度,又設置為睡眠模式。
雨萱還不困,纏著他講故事給她聽。他一連讀完三本,雨萱終于上下眼皮打架了。他把她抱回房間,放在馮蕓身邊躺下,小心地給她蓋好被子。
他又不放心地看了一眼馮蕓,她睡得很沉,沒有被吵醒。望著熟睡的母女,他忍不住想:“如果我們是一家三口,那該有多好。”
雨萱喃喃夢囈:“叔叔,不要走。”
譚銘之欣喜地笑了,雨萱說出了一個還算完整的句子,雖說是夢話,但也算是康復路上的又一個里程碑了。
他輕聲回答:“好。”
這一晚,他自作主張地留下了,和衣躺在客廳的沙發上。
第二天,馮蕓早早醒來,看到還在沙發上睡覺的譚銘之。她心中充滿感激,又十分矛盾。
最近,他為她做了很多,遠遠超出了朋友的范疇。他的心意,她又豈能不懂?
只是自己現在這個狀態,就算與楊礫離婚了,也不適合與他在一起。他年輕有為,一表人才,哪怕有過短暫的婚史,卻沒有孩子拖累,應該很容易再覓良配。
如果讓他深陷自己的家務事,豈不是耽誤他的幸福?
好吧,就此打住,保持距離,讓他做個藍顏知己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