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爾格拉姆服從實驗,是社會心理學領域里最著名,也是最有爭議的實驗。它考察了當權威的要求與道德的要求相抵觸時會發生什么......”社會心理學老師講述道,手中激光筆對著PPT輕輕一按。
屏幕上出現了一位身著白襯衫、打著領帶的男子,他端坐在椅子上。兩位實驗人員分別在他的兩只手腕處綁上電極片。
“這位穿白襯衫的男子謊稱抽到了‘學習者’標簽,他被領進了隔壁房間。坐在與他一墻相隔的位置上的男子,抽到了‘教師’標簽。他將在研究者的指導下,對‘學習者’提問。如果‘學習者’回答錯誤,‘教師’將根據研究者的指令,對其實施電擊......”
聽到電擊二字,馮蕓突然覺得自己身體像被微弱的電流擊中了一樣,陣陣發麻。
“是你的手機在震動嗎?”譚銘之小聲問道。
“啊?”馮蕓回過神來,摸摸口袋,果真有電話進來,“聽入迷了,我還以為自己被電擊了呢?!?/p>
她悄悄走出教室來到走廊,看到手機屏幕上李淑蘭三個字,一陣強烈的電流劃過她的心臟。
“喊你轉錢的,轉過來了沒?我啷個還沒收到短信?”母親聲如洪鐘。
“沒收到信息就是沒轉嘍?!瘪T蕓靠著窗戶漫不經心地回答道。
她把手機放在窗臺上,免得耳膜受累。一只黃鸝鳥飛過,落到楊樹的枝椏上,歡快地吟唱。歌聲清澈貫耳,卻不足以蓋過母親的咆哮。
“沒轉錢還這么理直氣壯?為什么不轉?你想逼死哥哥,逼死老娘,逼死全家人嗎?”母親的責問振聾發聵。
隨后,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咳嗽聲。
“莫要吼叫啦,注意身體?!瘪T蕓聽到父親在一旁斗膽勸說。
“我拿什么錢轉給你?雨萱和宇晨不用吃飯嗎?我們不用生活嗎?是我想逼死你們,還是你要逼死我?”
黃鸝鳥停止了歌唱,馮蕓的眼睛四處搜索它的蹤影。終于,她在半空中的三叉樹椏上找到了它。樹椏的底部有一團淺黃色的纖維,黃鸝鳥正在用小巧的鳥喙整理它的形狀。
鳥要筑巢,人要養家,大概都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吧。
“先轉二十萬,二十萬總歸有吧?”母親換了一種策略,語氣也變成了談判式的。
馮蕓認為她是吼累了。母親言語間那股熟悉的、不容抗拒的壓迫感,仍令她感到窒息。
“哼,登門檻效應?!瘪T蕓腦中冒出一個心理學名詞,說的是如果人一旦接受了他人較小的要求,后來就有可能接受更大的要求。
二十萬是母親的階段性目標,一旦拿到手,她會踩著臺階往上爬,直至五十萬全部到手。多年來,她一直是這么做的。
“二十萬也沒有,你想別的辦法吧。”馮蕓筑起一道心防,努力隔絕來自母親的沖擊波。
“你......你是不是要老娘死給你看才肯轉錢?不孝女,故意不讓老娘安心。要死啊,要死啊......”
母親重復著最后三個字,馮蕓只覺得頭皮發麻,周身仿佛被符咒包圍。它們快速旋轉,化作尖刀,直取她的性命。
“哎,把電話掛了吧,淑蘭。”父親束手無策的模樣在馮蕓腦中浮現。
“媽,媽——”那是哥哥的聲音。他也在場?
隔著屏幕,馮蕓努力地想象電話那頭的場景,眼前和腦中皆是一片混亂。她抬頭望向半空,樹椏上的黃鸝鳥已不知去向。
她掛斷了電話,把手機調成靜音模式,回到教室里。
老師已經講完了米爾格拉姆服從實驗。他讓同學們自由討論:是什么因素導致了服從?
“實驗結果是什么?”馮蕓問譚銘之。
“100%的被試服從了中度電擊指令,65%的被試不顧‘學習者’的慘叫,一直進行到450伏,服從了研究者的全部指令。”
面對嚴重違背道德的指令,竟只有三成人能夠做到拒絕服從。這難道就是所謂的人性?如果面對的是看上去合乎道德的指令,服從比例豈不是更高?
比如來自母親的指令,它被冠以孝道和家族責任感的美名,是不是就變成了一種道德綁架,讓她不得不選擇服從?
如果她繼續服從母命,不顧兩個孩子的利益,將五十萬轉給娘家,那么她與那些對無辜者實施電擊的實驗被試有什么區別?
馮蕓為從前那個對母親言聽計從的自己感到羞愧和悲哀。
“你哥哥打了好幾個電話,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譚銘之側頭看了看副駕駛座上馮蕓的手機。
“找我要錢的,不想接?!瘪T蕓瞥了一眼“10個未接來電”的提示語,索性將手機翻過來,屏幕朝下,眼不見為凈。
“嗯,我支持你的決定。但是,如果你家里真有什么困難,我也可以盡一份力?!?/p>
“不用。我被娘家拖累是因為血緣關系,拉你下水算什么?”
“怎么是拉我下水呢?你又沒強迫我。你呀,嘴上雖然說不想管,心里多少還是有些擔心吧?要不給哥哥回個電話?守住原則不代表一定要漠不關心?!?/p>
馮蕓拿起手機,哥哥恰巧發來一條微信,長長的對話框里擠滿了文字。
“蕓兒,今天老媽打電話時說話有點重,你莫放在心上。她的脾氣你是知道的,到了這個年紀,改不掉了。
“雖然你是妹妹,但從小就比我強。老媽嘴上不饒人,不會說好話,但她夸得最多的人是你。當然,罵得最狠的人也是你。我知道這對你不公平,哥哥不傻,心里一直很清楚。
“你為馮家付出了很多,哥哥才是那個拖了大家后腿的人。
“我的能力不行,事事都要你和爸媽幫助。馮家有個我這樣的半殘廢,也算是家門不幸了。老媽心里不舒服就會找人撒氣,明明是我讓她傷心,怨氣卻全都撒在你和爸爸身上。
“家里這半年發生的事情你有所不知,老媽也是沒得辦法才又向你伸手要錢。托你嫂子的福,我的餐館春節前就停業了。她從去年九月鬧到年底,說馮家要么賠償她青春損失費然后辦離婚,要么讓她娘家親戚入股餐館,一起搞升級。三舅和三舅媽也幫她說話,給我們施壓。
“老媽為了千里考慮,不同意我和你嫂子離婚,所以接受了她娘家人的無理要求,湊了十五萬定金給他們。裝修隊來了,先是把餐館拆得稀巴爛,后來又說年前太忙,過完正月十五再裝修??墒钦露歼^完了,也不見他們來人。
“你嫂子娘家人說要把三十五萬尾款也付了才開工。我們拿不出錢,餐館就放在那里荒廢到現在。老媽急得吃不下睡不著。
“一切因我而起,如果不是為了讓我有個長久的生計和穩定的小家,爸媽和你也不必活得這么辛苦。
“哥哥快四十歲了,凡事還要爸媽和你出錢、出力、出面解決,說實話,太窩囊了。和你一樣,我也不想再做聽話的孩子。
“我和胡美霞正在打離婚。她提的無理要求,我一個都不會答應。她娘家人騙去的裝修款,我也要打官司追回來。這些事都是瞞著老媽做的,不知道算不算不孝?
“餐館估計沒得救,好在我也想通了。能力不足,生意難做,還是接受現實吧。周圍開不下去的館子不止我這一家。大家不都是再謀出路嗎?
“哥哥也沒有坐在家里吃干飯,過完春節后我就找了個面館打工,負責炒菜,每個月掙的錢夠我和千里的開支了。雖然現在沒有了自己的餐館,但這才是自食其力的生活嘛!
“哥哥不愿成為任何人的累贅,也想像你一樣,當馮家的頂梁柱。
“還有一件事,老媽身體不如從前了,你有空能回來看看嗎?她很想你?!?/p>
淚水順著臉頰流下,滴落到手機上,模糊了文字。馮蕓泣不成聲。
她沒想到,素來寡言少語、反應遲鈍的哥哥,內心如此細膩敏銳。他目睹了馮蕓在家遭遇的種種不公,并且為此感到內疚。
他沒有心安理得地享受母親的偏愛,而是打心底里同情妹妹,理解她全部的委屈和不易。
委屈只有被看見才會消散。
如果哥哥能夠早一些告訴她,也許她就不用獨自艱難地消化那些匪夷所思的指責,讓它們一步步將她塑造成以取悅母親為己任的工具人。
哥哥不是無憂無慮的。他從小深知自己是家人的負擔,為了不給母親添麻煩,他選擇了事事順從她的安排,壓抑自己的想法??瓷先?,他是最得寵的那一個,然而他才是活得最不自在的那一個。
馮蕓明白了,母親一廂情愿的偏愛,不僅傷害了她,也傷害了哥哥。
三十好幾的年紀,她和哥哥相繼醒悟,各自以不同的方式掙脫母親的掌控,成為自己人生的主宰。
莫非這就是人們常說的“中年叛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