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的肺腑之言融化了橫亙在馮蕓與原生家庭之間的冰山,封存的記憶重新在心間流淌。“斷親”半年多的她,懷著忐忑的心情,再次踏上了回鄉的列車。
她擔憂母親的身體,也擔心父母怪她冷漠絕情。
車廂搖搖晃晃。她靠窗而坐,瞇上眼睛,半夢半醒間,思緒先一步回到了馮家老宅。
夏日清晨,蟬鳴聲于耳邊縈繞。母親在院子里支起小桌子,給兩個學生開“小灶”補習。
學生家是做藥材生意的。由于母親總是給他倆免費補習的緣故,家長常常送些天麻作為答謝。
那一年,上初三的哥哥每周必吃兩次天麻燉豬腦。母親不知從哪里聽來的偏方,說是可以補腦益智、增強記憶。類似的偏方,她試過無數次,雖說收效甚微,但絲毫不影響她的熱情。
“馮蕓,去集市上買塊新鮮腦花,中午燉給你哥吃。”母親的聲音響徹前院,氣勢如虹。
“好!”馮蕓放下手中的作業,匆匆跑出了門。
母親將蒸好的天麻取出切成薄片。
“媽,天麻是什么味道?苦不苦?”在一旁打下手的馮蕓好奇地問。
“怎么,你想吃?”母親斜眼一瞥,板著臉問。
“不,我就問問。”馮蕓忙擺擺手,為剛才的好奇發問感到羞愧。自己怎么可以覬覦哥哥的補品呢?多不懂事的孩子才會有那樣的想法?
“對嘛,你已經夠聰明了,根本用不著補腦。”
砂鍋里的沸水潽了出來,馮蕓隔著抹布揭開鍋蓋。
“媽,腦花煮熟了,可以下天麻片了吧?”
母親瞄了一眼:“先把生姜揀出來,你哥不喜歡。”
她端起盛著天麻的小碗,從里面挑出最小的一片,猶豫了兩秒,又把那一小片夾成兩半,選了看上去小一點的那半片送到馮蕓嘴邊。
“來,嘗嘗吧。但是說好了就這一次啊。”
馮蕓小心翼翼地張開嘴。
“嘗過就不再想了,以后不許偷吃。”
聽到母親這樣說,馮蕓閉上嘴唇慌忙躲開:“我還是不吃了吧。以后也不會偷吃的,這東西......看上去就很難吃的樣子。”
她急著與天麻劃清界限,仿佛多猶豫一秒便會多一分偷吃的嫌疑。
“你自己說的啊,不是我不給。”母親動作輕快地將天麻片鋪在腦花上,淋了一勺香油。
她滿意地欣賞了一眼自己的杰作,笑著對馮蕓道:“快去,喊你哥來吃飯。”
哥哥的中考成績出來了,滿分700的試卷,他考了350分。
堅持不懈用100個豬腦外加3斤天麻,補出這么個結果,母親徹底死心了。
“馮蕓,你哥不是學習的料,以后說不定謀生都困難。所以你要更加努力學習,考大學,賺大錢,讓哥哥也能沾你的光,混口飯吃。”母親語重心長道。
馮蕓想回答“好”,張嘴卻出不了聲。她想點頭,可是腦袋沉得不聽使喚。得不到她的回應,母親期盼的目光逐漸變成兩團怒火,點燃了整個世界。
“尊敬的乘客,您好!您所乘坐的列車即將到達本次停車站,請您提前整理好隨身物品,做好下車準備。感謝您乘坐本次列車,祝您旅途愉快,一路平安!”
親切的語音播報喚醒了馮蕓。周遭旅客紛紛從行李架上取下箱子,等著列車到站。馮蕓也起身收拾行李,整裝待發。
立夏已過一周,“梅雨”如期而至,小城逸江籠罩在綿綿雨霧中,寂靜而惆悵。
出租車穿過九拱大橋,家越來越近。
行李箱的滾輪與凹凸不平的地面磕碰,發出“噠噠,噠噠”的聲響,仿佛在催促她的步伐。
空氣潮濕得令人憋悶,馮蕓敲門前解開了外套的扣子,努力使呼吸變得平穩一些。
她剛舉起手,門開了。一個油頭粉面,穿著灰色劣質西裝的瘦小男子站在面前。
“你找哪個?”他警惕地問,一雙小眼上下打量,目光犀利,活像只護食的老鼠。
“我回家。”馮蕓答道,又問,“你是哪個?”
“哎呦,誤會了,你是李老師的女兒吧?我還以為是同行呢。”男子擠出一臉猥瑣的笑,側身讓路,“請進,請進。”
“李老師,我走了哈。”他轉頭對屋子里喊道。
無人回應。男人灰溜溜地告辭了。
父親的小菜園雜草叢生。往年這個時候,辣椒、茄子和西紅柿的秧苗早就整整齊齊排起了方陣。今年為何不見蹤影?
廚房里飄出濃郁的中藥氣味,父親蜷坐在小板凳上,望著爐灶上的藥罐子發呆。
“爸。”馮蕓站在門口喊道,聲若蚊蠅,還不及雨滴落到遮陽板上砸出的動靜。
父親沒有聽見。他站起身,揭開藥罐蓋子,拿一根筷子攪了攪藥湯,確認沒有糊鍋,又蓋上,調小了火勢繼續熬煮。
坐回到小板凳上,他很快又沉浸到自己的世界里了。
“喊你熬個藥,這半天都沒熬好嗎?”
身后傳來母親的說話聲,熟悉的音調,打折的氣勢。
馮蕓緩緩轉過身,看見母親披著厚厚的外套、撐著雨傘穿過前院,向廚房走來。
許是雨天路滑,母親不像從前那般健步如飛。走到近處,她也看見了馮蕓。母女倆四目相對,不約而同露出驚訝的表情。
這......是她嗎?馮蕓心頭一緊。
眼前的母親,肉眼可見地消瘦了,憔悴了。她面色發黑,眼眶和臉頰凹陷下去,新生出的褶皺將原本嚴厲的面容拉扯成一副苦相。
馮蕓只聽哥哥說母親身體不太好,沒想到竟這么嚴重。
“你啷個回了呢?有事嗎?”母親率先打破沉默,語氣生硬到像是要趕她走。
“蕓兒,你回來了?”父親喜出望外。
“你才看到嗎?站門口半天了。家里要是進了飛賊,你也發現不了吧?”母親的嘴皮子一如既往地不饒人,絲毫不受病痛影響。
父親看上去有一肚子話要向馮蕓傾訴,母親卻收起手上的傘往他懷里一塞:“莫管中藥了,我自己熬。你快去接千里放學。”
“放學不是還早嗎?”父親問。
“下雨天路上不好走,早些去接。你哪來這么多問題?”母親翻了個白眼。
“你先去吧,我來看著藥罐子。”馮蕓對父親說。
父親點了點頭,拿著傘出門了。
藥熬好了。馮蕓將藥篦子擱在碗上,端起藥罐緩緩傾倒。藥湯在藥罐下方形成一道短而平滑的弧線,少許藥渣留在篦子上,清亮的藥湯流入碗中,一滴也沒有撒落。
熟練操作完一整套動作,她覺得自己仿佛歐陽修筆下的“賣油翁”。
從六歲開始,母親便教她給哥哥熬藥,多年經驗積累,她早已是行家里手了。
“你得了什么病?”她把藥碗遞給母親。
“鵬程喊你回來的吧?”母親忽略了她的提問,強制性切換了話題。
“是,他只說你身體不好。”
馮蕓猜測母親是故意向她隱瞞病情,否則大半年來,哥哥為何只字不提?這次估計是瞞不住了,才稍稍透露一二。
“我看了宇晨的照片,塊頭不小呢!像你老公。”
又想岔開話題?我不上當。
“我沒有老公,咱們不要討論不存在的東西。”馮蕓皺起眉頭,“說說你的病情吧。”
母親吹了吹碗里的藥湯,又用嘴唇探了探溫度,而后微微揚起頭,一飲而盡。
“好苦。真不想喝。”她嘟囔道,并沒有打算正面回答馮蕓的問題。
馮蕓猛地站起身,將罐子里的藥渣倒在灶臺上,用手一邊扒拉,一邊尋找線索。
夏枯草、蒲公英、王不留行、蟾蜍......
一連串草藥名稱被輸入搜索引擎,出來少數幾條沾邊的結果,全都指向同一類病癥,程度可輕可重——乳腺增生、乳腺結節......乳腺癌?
“到底什么病?說實話!”馮蕓大致猜到答案,瞬間紅了眼眶。她多希望事實不是自己猜想的那樣。
“長本事了?吼著跟老娘講話?我的事不要你管。走吧,回燕京去。”母親轉身要去客廳。
馮蕓一手撐住門框攔截她,一手掀開厚厚的外套。秋衣勾勒出母親胸部的輪廓,她的左乳明顯腫脹,腋下似乎也有腫塊凸起。
母親扯回外套,擋住胸部,難得地露出局促不安的表情。
“乳腺......”馮蕓顫抖著雙唇,不敢說出最后那個字。
“哎,瞞了這么久,還是被你發現。你要是像你哥那樣笨就好了。”母親癱坐回椅子上,她沒有力氣再強裝下去。
晚上,母親早早睡下。父親如愿與馮蕓開啟了一次長談。
去年夏天從燕京回來后,母親參加了學校為退休教師組織的體檢。醫生摸到她左乳和腋下的腫塊,建議她復查。去醫院做完影像后,醫生認為情況不樂觀,讓她住院做活檢。
拿到結果的那天,恰好宇晨出生。一家人決定暫時不告訴馮蕓。
“后來呢?大半年了,為什么一直不說?”
“她不想再拖累你。”
“拖累?以前哥哥的事,哪怕雞毛蒜皮大小,她也要喊我幫忙。怎么到她自己得了癌癥的時候,卻一聲不吭,反而覺得是‘拖累’呢?”
“可能拉不下面子吧?你們不都鬧翻臉了嗎?”
“就算這樣,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她不讓說,我哪敢說?”
“爸,你為什么一定要聽她的呢?說了又能怎樣?”
父親無奈搖搖頭。
“醫生建議做手術,她也不聽,一意孤行,非要找中醫保守治療。她不去正規中醫院看,專找那些小診所開方子,結果越拖越嚴重。”
他沒完沒了地吐槽母親,所列舉的“罪狀”里,寫滿了自己的無可奈何。
“她為什么不愿做手術?你問過沒?勸過嗎?”
父親想了想,答道:“沒有,都沒有。”
“家里的事向來由她拍板,你們習慣了言聽計從,也習慣了抽離責任。但是當她遇到大事時,卻沒人能夠替她拿主意。放任她繼續無效治療、受盡折磨、消耗生命,這和眼睜睜看著她慢性自殺沒有區別。”
父親惶恐地望著馮蕓,她平靜的言語,在他聽來振聾發聵。他放棄了反駁,因為她說的都對。
互道晚安后,父女兩人各自度過了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