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懸空廟前,山道上,人聲鼎沸。
文武百官皆出京城,赴那一年一度的賞花大會。
廟建在高山之巔。
遠望,如浮于云間,山勢陡峭,石階窄仄,僅容一人通行。
眾官員衣冠楚楚,緩步而行。
仆役挑著酒食器物,在后跟隨,隊伍蜿蜒如蛇。
其實,大部分事物,早在多日前,便已開始安排。
太子走在最前,身披紫金蟒袍,神情淡然。
二皇子在其后數丈,面色沉穩。
二人皆不語。
兩人之間,隔著幾重腳步,卻似隔著萬丈深淵。
山路漸高,風從谷底吹來,呼嘯如鬼哭。
木橋橫架于斷崖之上,搖搖欲墜。
太子走過時,略一停步,回頭輕聲道:
“二哥小心些?!?/p>
話音未落,已繼續前行,仿佛只是隨口一提,語氣卻冷得像那山上的霜。
二皇子聞言頓足,眼中閃過一絲陰霾,隨即笑了一聲,低聲道:
“多謝太子殿下關心?!?/p>
他望著前方太子的背影,心中暗思:
這一句“小心”,是提醒?還是暗示?
眾人不知其中意味,只覺山風刺骨,步步驚心。
忽有一仆役腳滑,險些跌入山澗,幸被身旁之人拽住。
眾人一陣驚呼,更添幾分緊張。
行至半山腰,日已偏西,陽光斜照,將人影拉得老長。
遠處山林深處,隱隱傳來鐘聲,悠揚而寂寞,似在召喚什么。
一位老臣氣喘吁吁地停下腳步,扶著山石道:
“這廟也真夠驚奇的,偏偏蓋在這么高的地方?!?/p>
另一位中年官員低聲附和:“這不是給人看的,是給神看的。”
話音剛落,便被一名年輕官員斥道:“休得妄言!此乃圣意?!?/p>
二皇子聽著這些議論,目光卻不曾離開前方的太子。
他記得前夜母妃在他耳邊說的話:
“今日之后,不是你死,就是他亡。”
他握緊拳頭,指甲陷入掌心。
再往上,山路愈發難行,石階濕滑,霧氣彌漫。
忽見前方有烏鴉飛過,啼聲凄厲。
有人低語:“烏鴉不祥……”
話音未落,卻被另一人打斷:“莫要胡說!”
可那一絲不安,早已悄然埋入人心。
終于抵達廟前,眾官員松了口氣,紛紛整理衣冠。
唯有二皇子站在廟門外,久久未曾挪步。
他望著那高聳入云的山壁。
忽然覺得,這懸空廟不只是建在山上,更是懸在命運之上。
風吹過,帶來遠處溪流的水汽。
他喃喃自語:“若真是摔下去,尸骨無存……”
嘴角泛起一抹笑,“那又如何?”
夕陽西下,山色蒼茫,懸空廟宛如天外孤島,靜默佇立。
一場看似尋常的賞花大會,正醞釀著一場風暴。
藏于山風之下,潛于笑語之中。
……
……
賞花大會于懸空廟舉行。
花圃層層疊疊,如彩云鋪地,紅黃紫白諸色交錯,蝶舞蜂鳴,香氣撲鼻。
殿宇高懸,香火繚繞,人影攢動,皆依序而立,不敢逾矩。
皇帝端坐中央,左右皆是親信大臣,與宮中貴人。
太子居左第二位,神色平靜,然其衣袖微動,似有隱秘之物藏于其中。
其余眾人,或低聲細語,或凝神觀望,皆不敢稍有動作。
忽有一太監,自右側人群閃出,衣袖一抖,寒光一閃,一把毒匕首直取皇帝咽喉。
與此同時,左側亦有一太監暴起,動作幾乎同步,兩柄匕首夾風而來。
人群中驚呼聲剛起,便被斬斷。
守衛如虎躍獅撲,瞬息之間已將兩人截住,利刃揮落,血濺當場。
然就在此時,一名身材瘦削的內侍,竟避過眾目睽睽,悄然逼近皇帝身邊。
他低垂著頭,手中匕首藏于袖中,步伐輕巧,似貍貓落地無聲。
皇帝似有所覺,目光卻平靜。
他猛然起身,右手一揮,那名內侍尚未近身,便覺喉間一涼,眼前一黑,頹然倒地,鮮血自頸噴出,染紅了腳下的花瓣。
全場死寂,無人敢言。
眾臣瞠目結舌,驚駭莫名。
誰也不曾想到。
那位平日溫文爾雅、不問武事的皇帝陛下,竟有此等手段。
太子臉色微變,低頭望向自己袖中尚帶余溫的匕首,緩緩將其藏回袖底。
他心中暗忖:“原來,會武功,卻隱藏極好的,竟不止我一個。”
片刻之后,才有人反應過來,齊聲呼喊:“護駕!”
“刺客伏誅!”
聲音雜亂,卻掩蓋不住內心的惶恐。
皇帝面色不變,緩緩坐下,端起茶盞,輕吹浮沫,淡淡道:
“賞花依舊,勿擾美景?!?/p>
眾人面面相覷,皆不敢再發一言。
花香依舊。
然,空氣中多了一絲血腥味,混雜在春風之中。
仿佛……一場春夢未醒,已是血雨腥風。
夕陽西下。
金光灑在花海上,花瓣泛著淡淡的光輝,仿佛未曾經歷方才的殺機。
唯有地上幾處斑駁血跡,提醒著眾人:今日之景,非同尋常。
皇帝立于殿前,面色平靜。
忽地,兩道黑影自檐角疾掠而下,如鷹隼撲食,直取御前。
眾人驚呼未定,已有數人倒在血泊之中。
尸身尚溫,鮮血濺于石階。
殷紅刺目。
兩刺客皆著黑衣,面覆黑巾。
僅露雙目,寒光閃閃。
手中長劍揮動,似鬼魅舞爪,殺氣凜然。
眾臣四散奔逃,宮女太監伏地瑟縮,無人敢上前一步。
一貼身太監急步擋駕,卻被皇帝一手推開。
皇帝笑了一聲,竟從侍衛腰間奪來一柄佩劍。
迎風而立。
劍鋒所指,正是兩名刺客。
刀光劍影之間,三人已纏斗數合。
皇帝雖非武將出身,然步伐穩健,劍勢凌厲,竟與刺客斗得難分難解。
劍風呼嘯,破空之聲夾雜金鐵交鳴,震得檐鈴亂響。
刺客步步緊逼。
皇帝卻退而不亂,眼中無懼。
唯有怒火。
一劍橫掃,削去刺客半截衣袖,露出其手臂上一道舊疤。
皇帝目光一凝,似有所悟。
四周寂靜無聲,唯余劍聲錚錚。
皇帝不肯退后半步。
此時,并非生死之斗,而是對帝王命運的最后質問。
風起時,天邊雷鳴隱隱,似要為這花海之上的一幕,添一筆蒼涼注腳。
“兩個九品高手刺殺陛下!”
這一幕,已然令文武百官震驚。
更令人驚訝之處在于。
皇帝陛下竟在圍攻之下,絲毫不落下風。
也就是說。
這位皇帝陛下,至少也是九品。
甚至可能……
不少人忽然想起,關于宮里有大宗師的傳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