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座被永恒城遺忘的古典歌劇院。
據說是建于永恒城中人類仍用石料與黃金證明不朽的年代,早已是被當作博物館的存在方便人們欣賞。
只不過上千年以來,到此參觀的人愈發稀少。
如果不是還需要它用來側面佐證那些只存在于文本記錄當中的虛假歷史,以免讓永恒城的居民懷疑過往的一切,或許它早就應該被拆除掉了。
它就像那軟件中被遺忘在角落產生的多余數據,無人在意也無人管理。
歌劇院內環形觀眾席如冰川裂隙般向上蔓延不知道多少層,猩紅天鵝絨座椅在昏暗光線中宛如凝固的血泊。
水晶吊燈也如同倒置的山巒靜止在半空,數不清的棱鏡覆蓋著經年的塵埃,將僅有的幾束光源折射成衰敗的蛛網。
空氣中還有腐朽絲綢與干涸香料的氣味。
巨大的穹頂壁畫描繪著諸神黃昏——奧丁被芬里爾吞噬的瞬間永恒懸停,油彩因不知多少世紀以來的濕氣而皸裂。
滋滋滋——
通電的瞬間甚至還能夠聽見刺耳的電流聲貫穿整個歌劇院。
片刻后,時不時還閃爍一下的燈光才亮起。
吳亡將攝影設備固定在正對舞臺的不遠處。
望向這空曠得甚至有些稱得上死寂的畫面,他輕聲感慨著:“可惜,原本的場館被白塔那家伙給毀得差不多了,咱們就勉為其難找個新的地方來頒獎吧。”
穿著晚禮服稍微有些不太習慣的花生皺眉道:“就算找新的場館也沒必要來這種地方吧?”
永恒城中最不缺乏的就是各種充斥著美感的場館和藝術大廳。
反而是吳亡找到的這種歷史遺物的破舊建筑反而更少見。
旁邊的白茶更是直言不諱道:“現在的當務之急不應該是去阻止白塔奪取【城市系統】嗎?這個冠軍對您來說有這么重要嗎?您甚至都不是永恒城的人啊!”
是的,相比于選在這個地方進行頒獎典禮,她們更想不通為什么非得舉辦這個頒獎典禮。
對此,吳亡瞇了瞇眼睛。
走到舞臺上不停地通過代碼將直播所需要的設備連接出來。
口中平淡解釋道:“是的,很重要,這也是阻止白塔的一部分。”
“所以,待會兒請二位盡量融入自己的角色,現在你們可是給我頒獎的主持人啊。”
“當然,要是沒啥經驗的話,我現在也能寫一份稿子給你倆,需要嗎?”
聽見他這么說,花生和白茶的臉色稍微緩和不少。
雖然這家伙無論是行為舉止還是言語談吐都看起來不那么著調,但他做的每一件事也確確實實發揮出意想不到的效果。
如果沒有燕雙贏的話,現在全城的人還被白塔蒙在鼓里。
直到【城市系統】真正被奪走的那一刻,或許花生都還在憧憬著白塔去改變這個看似完美實則糟糕透頂的永恒城吧。
于是,兩人深呼吸一下后走上舞臺。
剛抬起手就發現兩個麥克風不偏不倚地落下被她們抓住。
吳亡朝她們莞爾一笑說道:“準備好了嗎?”
“讓我們開啟這場神圣的加冕儀式吧!”
咚咚咚——
聚光燈從四周打向舞臺將三人捧成這充滿腐朽氣息的古老建筑中僅有的生氣。
伴隨著設備的啟動,畫面被接在之前【自殺秀場】的直播渠道當中,甚至于比之前還要蠻橫的接管了整個永恒城內一切普通居民的電子設備。
這一舉動讓絕大部分人都停下來查看是怎么回事兒。
“先生們,女士們,歡迎各位來到【自殺秀場】的最終頒獎典禮。”
令人意外的是率先開口的并非花生,反而是看上去比較沉穩守規的白茶。
她表情堅毅似乎已經代入了角色。
“我們知道這個消息對所有人來說都有些過于突然,也清楚這將是永恒城歷史上最為特殊的一期頒獎典禮。”
看見這一幕,花生也上前開口道:
“這座劇院是為了聆聽掌聲而建造的。”
“可如今這里沒有鮮花、沒有盛大的儀式,甚至沒有觀眾和掌聲。”
“只有我們三個,一個宣讀判決的祭司,一個記錄死亡的史官,和一個……”她掂了掂手中的麥克風道:“被獎賞以死亡的惡魔。”
說到最后兩個字時,她語氣中的調侃和一絲咬牙切齒不像是演的。
從花生的角度來看,吳亡確實就跟惡魔一樣,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自己周圍挑唆一切聽見他聲音的人,戴上標記著他印記的戒指就像簽訂靈魂的契約那般,讓他們以自愿的名義如飛蛾撲火般紛紛跟著他走向地獄。
而他本人,則是在地獄業火中微笑。
當鏡頭打向吳亡。
他手中的那本古舊書籍也被悄然翻開。
【惡魔演講稿(史詩):使用該道具會生成一個領域,在領域范圍內的一切目標只要聽見使用者的演講,便會與其產生強烈的共鳴,包括但不限于情緒以及軀體反應上的共鳴,從而在一定時間內完全相信且支持使用者的理念與想法,言聽計從,死而后已。】
【注:領域范圍與使用者精神力強度有關,目標的精神力也必須低于使用者才能完全生效】
【持續時間10分鐘,冷卻時間24小時】
【備注:我想,你還需要一點啤酒】
瞳孔中數不清的數據流正在飛速運轉。
對著麥克風輕聲說道:“各位,其實從事實角度出發,我已經能夠直接當選冠軍了。”
“畢竟,除了我之外的選手似乎都無法參賽了,他們都在白塔此前的殘暴行徑中不幸遇害,對此,我深表惋惜。”
白茶和花生默默地在一旁看著這家伙。
想要搞清楚對方到底拿這個虛名有什么用。
“但我依舊打算在這里為各位帶來一場前所未有,卻又無時無刻出現在各位身邊的自殺秀。”
“在此之前,容我先將【永生力場】的真相告訴你們,加快各位走向地獄的進程……”
緊接著,吳亡用簡短的語言將永恒城中死亡或者選擇投生后,實際上蘇醒過來的只是新的備份而非原本的居民這件事情說清楚。
甚至于,吳亡還將所有人其實都只是冰冷的電子數據這種事情也徹底揭露。
要知道就連異端當中也并非所有人都知道這部分內容,大部分異端其實只是對完美社會秩序產生了不滿或者說有了試圖改變它的想法,這才被評判為異端的。
并不意味著他們徹底知道真相。
而此時此刻,全城人都知道了。
在吳亡的代碼篡改之下,除了電子設備以外,遍布全城各地的戒指紛紛化為半個擴音器,將他的話語循環播放。
一時間,哪怕是在迷你城市發泄情緒的人們也停止了下來。
眼中充斥著迷茫和不解。
他們除了思考作為電子數據是否一切行為都被操控,其實根本就沒有自我意識的懷疑當中以外,也在思考吳亡口中的話語可信度到底有多少。
雖然燕雙贏作為領導他們對權貴和異端進行反抗確實擁有不少信任值,但僅僅憑借三言兩語就要所有人都否定自己曾經存在的意義是不可能的。
對此,吳亡拿著麥克風緩緩說道:
“所以,我將用一場名為【遺忘】的自殺秀來證明我的說辭,讓你們知道自己的一切都是可以被人為修改的。”
“各位,請記住了,死亡并非一切的終點,遺忘才是。”
“接下來,你們所有人都會忘記我,哪怕我還活生生存在于這世上,卻永遠失去了被任何人記起的資格。”
“我還活著,但也死了。”
啪——
下一秒,伴隨著吳亡一個響指打下去,他的雙眸頓時充血變紅,大量鮮血也從七竅涌出。
整個人這下子真像地獄來的惡魔了。
可僅僅只是一瞬間,一切血跡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出現過異常。
緊接著又流血、恢復、流血……
旁邊的白茶和花生都傻眼了。
這他媽在干什么?擱這兒站在閻王殿門口一進一出的跳踢踏舞呢?
殊不知,此刻的吳亡確實是在死亡又復活中不停的循環。
原因無他——大腦過載了。
【惡魔演講稿】的效果確實只能在一定范圍內產生,哪怕以吳亡的精神力強度來算也無法將這個領域擴大到整個永恒城。
可別忘了,這里本質上也并非真正的世界,一切都是以代碼為底層邏輯生效的。
代碼的優先級更是在靈災玩家的道具之上,這一點吳亡早就在藝術倉庫戰斗中證實了。
所以,他將【惡魔演講稿】的生效條件從領域范圍,改變成了聲音。
只要是聽見吳亡演講的人都會受到這個道具的影響。
而他的聲音現在全城任何地方都存在。
也多虧這是在永恒城的電子程序中了,換做現實世界可做不到這種修改。
但憑借一己之力影響全城人的記憶,這種程度的修改所需要的精神力是海量的,很顯然吳亡一條命的精神力不夠。
所以就導致大腦過載引發死亡。
整個過程足足持續了五分鐘才停下來。
天知道在這五分鐘內吳亡死掉了多少次。
當他緩過神來不再死亡時,眼神中也充斥著一種罕見的興奮。
死亡,是會上癮的。
“我好像知道你要做什么了。”花生瞇著眼睛說道:“你在完成【自殺秀場】奪冠的流程。”
這話讓白茶眉頭一皺問道:
“奪冠流程?可除了燕先生以外的參賽選手不都已經無法繼續了嗎?只剩他一個人理所應當就是冠軍了吧?”
對此,花生搖了搖頭表示:“那只是從常理來看而已,但并沒有真正意義上經過【自殺表演】和【觀眾和評委投票】最后再決出【冠軍】的流程,我說得對吧?你在達成某種既定的條件。”
啪啪——
吳亡抬手鼓掌。
稍微整理一下因為剛才不停死亡導致略微凌亂的上衣。
開口笑道:“沒錯,你說對了,我想要得到的不是觀眾認為的冠軍,而是【城市系統】認可的冠軍。”
“很遺憾,作為一個電子程序,有點兒死板,她就像是需要浪漫儀式才會動心的姑娘一樣,不滿足某種條件的話,我沒辦法當選這個【自殺冠軍】。”
“我需要的不是冠軍,而是冠軍獎品——【永恒通行證】!”
在【自殺秀場】前兩場表演的時候,吳亡就已經發現節目晉級的標準了。
其實壓根和那群所謂的評委關系不大。
而是根據選手獲得的信任值來算的。
這是唯一沒辦法作弊的東西。
對于信任值吳亡也稍微研究了一下,發現這東西并不取決于任何的客觀判定,甚至沒辦法口是心非的去進行修改。
因為所有永恒城中的角色代碼都和【城市系統】有連接,這也是他們的記憶能夠隨時被修改調整的緣故。
一旦他們認可了某個選手,哪怕嘴上再怎么討厭,也會判定為給對方提供了信任值。
而每一場自殺表演過后,選手也會擁有一次吸納永恒城居民信任值的時間,信任值最多的那幾位便能晉級。
吳亡此前就是運用這個規則,將自己威脅女明星一直到上任市長前在居民們面前展示的所有鏡頭當作一場表演。
從而獲得了大量的信任值用來和白塔正面硬算,否則的話,光是憑借單純的精神力恐怕當時在場館被暴揍的就是自己了。
然而,現在只有自己能夠繼續參賽的情況下。
吳亡卻依舊沒有收到所謂的【自殺冠軍】通知,以及獲得【永恒通行證】的資格。
這也讓他想明白了。
【自殺冠軍】的產生條件應該是——通過四場自殺表演后獲得信任值最多的人。
所以,自己欠缺地并非是信任值最高,反而是四場自殺表演這個條件。
吳亡現在就是在打算滿足第四場表演的條件同時,也得到永恒城所有居民的信任值。
“既然如此,你為什么不讓我們倆也忘記你的存在?”花生平淡地問道。
面對這個問題,吳亡微微揚起一絲嘴角。
攤開手說道:“總得在城里留下點兒我來過的痕跡吧?比如,留下兩個還記得我的女士。”
“再說了二位,這個問題你們比誰都清楚,承認吧,你們其實早就信任我了,不是么?”
“現在,時間要到了。”
話音剛落,吳亡整個人懸浮起來,身上也驟然亮起一抹紅光。
但卻并非他自己所為,而是由【城市系統】親自降下的異象。
一串名為【永恒通行證】的代碼憑空出現融入他的角色當中。
此代碼的復雜程度遠超此前【永恒大廈出入資格】,并且也不是單純覆蓋在吳亡的角色代碼表層。
反而是直接與他自身代碼徹底交織在一起,就像是角色誕生之初的原始代碼一樣。
哪怕是白塔也無法將其復制出來。
沒有人知道吳亡拿【永恒通行證】打算做什么。
白茶輕嘆道:“這是屬于惡魔的加冕儀式,我們不知道他會將我們帶向地獄還是天堂,我們能做的只有相信他。”
花生神情復雜也問出她一直不敢問的事情:“你,希望那個真正的白茶復活嗎?”
她們作為投生產物和復制品。
如果原主真正歸來,她們的存在也就失去了意義,就好像她們曾經的過往只是無恥的小偷竊取了屬于對方的身份。
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最初的那個白茶并沒有做錯任何事情,甚至于她都不知道自己死后會發生這些事情。
她也同樣是無辜的受害者。
在她們三人之中并沒有所謂的正確。
這也讓花生感覺腦子亂糟糟的。
然而,白茶看著沐浴在聚光燈和詭異紅光之中的吳亡。
一字一句地回答道:“我不在乎了。”
“她想當白茶就讓她當去吧,我可以是任何人,唯獨不會再是白茶了。”
“我內心深處還有一個新的名字在呼喚。”
“我覺得你這個【花】姓就挺不錯的。”
“或許,你以后可以叫我——花無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