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廚里,砂鍋蓋被揭開。
兩個多小時的文火慢燉,已經讓鍋里的排骨和葛根徹底融合在了一起。
湯色清澈如琥珀,表面浮著一層極薄的油花。
排骨的骨頭在筷子輕碰下便骨肉分離,葛根片也燉得綿軟透明,從不好入口的柴硬,變成了輕輕一抿就化的絲滑。
顧淵盛湯的時候,沒有特意挑什么好的部位。
一塊骨頭,幾片葛根,兩勺湯。
盛在一個普通的白瓷碗里,撒上一小撮切得極細的香蔥花。
蘇文將碗端出去時,那個角落里的女人正低著頭看手機。
手機屏幕亮著,但信號只有一格,頁面半天沒刷出來。
她的拇指擱在屏幕上,一動不動,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您的湯。\"
蘇文將碗輕輕放在桌上,退開兩步。
白色的蒸汽,從碗面升起。
沒有重油重鹽,只是透著一種安靜的樸素。
女人放下手機,低頭看了看。
她猶豫了幾秒,才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送進嘴里。
湯汁入口的瞬間,她微微一怔。
不燙。
顧淵將湯盛出來之后,特意放了兩分鐘才讓蘇文端上桌。
這個溫度,剛好是能直接入口,又不會失去鮮味的臨界點。
這種細節,食客大多不會注意。
但對于掌勺的人來說,只是最基本的規矩。
葛根的清甜首先占據了味蕾。
像在溪水里泡過的涼薯,帶著根莖特有的醇厚。
緊接著是排骨的肉香。
經過長時間的燉煮,骨髓的精華早已溶在了湯里。
入口綿密,卻一點也不膩,反倒被葛根的涼性中和得恰到好處。
最后,在她舌根的位置,停留了一絲極淡的苦。
不是調味上的失誤。
而是葛根本身帶著的一點底味。
在這碗湯里,顧淵沒有刻意去遮蓋這絲苦澀。
甜是甜,苦是苦。
女人慢慢地喝著。
她沒有像其他客人那樣大口吃肉扒飯,只是一勺一勺地,將那碗湯慢慢地往肚子里灌。
湯的溫度順著食道一路向下,在胃里展開一片綿長的暖意。
不熾烈,卻很持久。
不知不覺間,她端著碗的手不再發抖了。
緊繃的肩膀也慢慢松了下來。
她喝完最后一口湯,用紙巾擦了擦嘴角,將碗推到桌邊。
然后,她做了一件讓蘇文有些意外的事。
她摘下了帽子。
露出一張清秀但有些憔悴的臉。
那道從嘴角延伸到顴骨的疤痕,在燈光下看得更清楚了。
傷口早就愈合了,但疤痕的顏色依然泛著灰白。
\"謝謝。\"
女人的聲音比之前穩了許多。
她從外套內側的口袋里,摸出一個舊錢包。
她翻了半天,翻出一張皺巴巴的百元紙幣,放在桌上。
\"夠嗎?\"
\"多了。\"
蘇文正準備開口報價,卻聽到柜臺后傳來顧淵的聲音。
\"一碗湯,八十八。\"
蘇文從零錢盒里拿出十二塊找零,放在桌角。
女人收起零錢,起身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背對著大堂。
\"老板。\"
她沒有回頭。
\"這湯…苦味剛剛好。\"
顧淵正在擦桌子,動作沒停。
\"葛根就是這味兒。\"
\"嗯。\"
女人沉默了兩秒。
\"有些東西忘不掉,但喝了這碗湯,好像…也沒那么想忘了。\"
她推開門,初春的夜風吹進來,將她的頭發拂到了腦后。
她的身影在路燈下閃了一下,隨后便融入了巷子深處的陰影里。
蘇文站在門口,看著她離去的方向,有些出神。
\"老板,那個姐姐臉上的傷…\"
\"不該問的別問。\"
顧淵將她用過的碗筷收進洗碗池,擰開水龍頭。
\"她來吃飯,不是來看病的。\"
水聲嘩嘩。
蘇文抿了抿嘴,沒有再追問。
他走到那張女人坐過的桌前,準備擦桌子。
剛拿起抹布,卻發現桌面上除了那個空碗的水漬,還壓著一張對折的紙片。
他展開來看了一眼。
是一張普通的超市購物小票。
小票的背面,用圓珠筆寫了幾個字,字跡細小而工整。
【明天還來。】
蘇文拿著小票,回頭看向正在洗碗的顧淵。
\"老板,她說明天還來。\"
\"聽見了。\"
顧淵關掉水龍頭,將洗好的碗倒扣在瀝水架上。
\"那就明天多燉一份。\"
他擦干手,拿起圍裙掛在墻上的鉤子上。
窗外的夜色已經很深了。
街上的路燈依舊忽明忽暗,但巷子里那盞長明燈的光暈,始終穩穩的。
\"打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