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白晝漸漸變長。
五點半的光景,天邊還殘留著一抹晚霞。
天氣轉暖,街上行人的步子也跟著慢了下來。
顧記餐館里,暖黃色的壁燈準時亮起。
蘇文將最后一張空桌擦拭干凈,把抹布搭在水池邊,洗凈了手。
“老板,可以掛牌子了吧?”
他走到柜臺前,低聲詢問。
顧淵正低頭翻著《山海經圖鑒》,目光停留在“渾敦無面目”的異獸帝江那一頁。
聞言,他將書頁合上,隨手擱在柜臺上。
“去吧。”
隨著那塊木牌被翻轉過來,顧記餐館迎來了今天的晚市。
街坊熟客們三三兩兩地進門。
大家點上幾個家常菜,要上一壺溫熱的黃酒,就著微涼的夜色,慢悠悠地吃著。
店里的寧靜被飯菜的香氣和低聲的交談所填滿。
沒有人高聲喧嘩,也沒有人惹事生非。
在這個隨時可能發生意外的世道里,能有這么一個安穩吃飯的地方。
所有人都格外珍惜。
晚上七點半。
門外的風鈴,發出了一聲滯澀的輕響。
門被推開。
那個穿著深色連帽衛衣的年輕女人,準時出現在了店門口。
她依舊將帽檐壓得很低,雙手插在衣兜里,身形顯得有些單薄。
她沒有四處張望,而是徑直走向了昨天坐過的那個角落位置。
蘇文看到她,立刻迎了上去。
“您來了。”
蘇文的態度很溫和,倒了一杯熱水放在她面前。
女人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顧淵站在后廚的出餐口,看了她一眼。
他沒有走過去詢問,而是直接轉身,走向了灶臺。
那口紫砂鍋還在小火上煨著。
湯面平穩,沒有一絲熱氣冒出來。
所有的精華和溫度,都被鎖在了湯汁內部。
顧淵拿過一個干凈的白瓷大碗。
用木勺在鍋底輕輕攪動了一下,將沉在底部的排骨和葛根舀出。
肉質已經酥爛到了極致,葛根也變得半透明。
他盛了滿滿一碗,又在旁邊配了一小碗顆粒分明的白米飯。
“端過去。”
顧淵將托盤放在出餐口,對著蘇文示意。
蘇文端起托盤,穩穩地走到那個角落。
“您的湯,慢用。”
他將瓷碗和米飯放在女人面前,然后退回了柜臺旁。
女人看著面前這碗熱氣騰騰的湯。
她沒有立刻拿起勺子。
而是將雙手平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蜷縮。
她的手很白,皮膚細膩,但缺乏活人應有的紅潤血色。
猶豫了片刻,她才慢慢拿起瓷勺,舀起一小口湯,吹了吹,送入嘴里。
湯水入喉。
女人閉上了眼睛。
她的身體在接觸到湯汁的瞬間,出現了輕微的顫栗。
那點加在湯里的特殊佐料,順著食道化開,讓她原本有些渙散的眼神,在重新睜開時,多了一絲清明。
她開始一口一口地喝湯。
速度不快,卻吃得很認真。
認真得甚至有些詭異。
排骨上的肉被剔得干干凈凈,連軟骨都被嚼碎咽了下去。
葛根片也沒有剩下半點。
最后,她端起碗,將里面最后一口湯汁一飲而盡。
整個過程,她沒有抬起過頭,也沒有發出任何多余的聲音。
安靜得像是一個不存在的影子。
蘇文在遠處看著,心里莫名覺得有些壓抑。
這個女人的身上,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孤寂感。
“老板,她今天…好像比昨天還要安靜。”
蘇文走到顧淵身邊,壓低聲音說道。
顧淵沒有看那個角落。
他正在整理著手邊的賬本,指尖在紙頁上輕輕劃過。
“人在找回自已之前,總是會顯得比較安靜。”
他淡淡地回了一句。
蘇文似懂非懂地撓了撓頭,沒再多問。
墻上的掛鐘滴答作響。
店里的食客陸續結賬離開。
沒過多久,大堂里就只剩下那個坐在角落里的女人。
小玖早就困了,被顧淵趕上樓去睡覺。
煤球趴在門檻邊,閉著眼睛打盹。
雪球不知去向,大概又跑到屋頂上去看月亮了。
女人放下了手里的空碗。
她拿出一張紙巾,仔細地擦了擦嘴角。
然后,她從衣兜里摸出了紙幣,放在了桌面上。
她沒有立刻起身離開。
而是將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靜靜地坐在那里。
帽檐下的陰影里,那雙眼睛似乎正在注視著柜臺后的顧淵。
顧淵合上賬本。
他走出柜臺,來到那張桌子前,將找零的錢放在桌角。
“湯喝完了。”
顧淵的聲音平穩,沒有催促的意思。
“還要點什么嗎?”
女人看著那幾張零錢,沉默了很久。
“老板。”
她終于開口了。
聲音依舊輕細,但在空蕩蕩的店里,卻聽得十分清楚。
“這湯里的苦味,比昨天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