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如水,月光透過簡陋的窗戶,照在屋內,將地上暈染出一片銀白。
江時序身軀僵在原地,未曾言語。
昏暗的燭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看不分明情緒。
片刻后,他才轉過身來,臉上掛著若無其事的笑,開口道:“亂想什么呢,哥哥怎么會生你的氣。”
“我先去把水倒了,等會兒回來陪你。”
然而,江明棠卻拽著他的衣袖不松手。
明明輕輕松松就能掙開的力道,卻猶如綁上了千斤巨石,讓他根本無法脫身。
“我知道的,哥哥,你就是在生氣。”
她的語氣里帶了十足的篤定,又含了些不解,還有委屈。
“方才用飯的時候,要不是我找話題,怕是你一個字也不會說,你以前跟我在一處,從來都不這樣的,我哪里得罪你了?”
江明棠越想越覺得不爽。
什么嘛。
剛見面的時候,表現得那么熱情,那么激動。
現在不到一天唉,就變了態度,還給她臉色看。
呵,就說吧,男人果然都不靠譜。
對上她那雙澄澈眼眸,以及那控訴似的表情,江時序暗自嘆了口氣。
他將水盆放到了一邊,在榻邊落座后,伸手撫了撫她的頭。
見她賭氣似的躲開,他的手頓在半空中,而后去抓她的手,卻又被甩開。
江時序看著她:“生氣了?”
江明棠回答得很果斷:“沒有,我哪兒敢生氣啊。”
哥哥可是為了她,冒險親赴災區,給她甩點臉色怎么了。
她受著唄。
即便江明棠否認了生氣一事,但話里話外的陰陽怪氣太過明顯,讓江時序根本無法忽略。
他默了一會兒,伸手把她的臉轉過來,正對著自已。
江明棠故意跟他作怪,又要扭回去,卻被他強行攔住。
四目相對,江時序眸光晦澀,緩聲開口:“棠棠,你說的沒錯,我就是在生你的氣。”
“我氣你非要下江南去見陸淮川。”
對上他晦澀的目光,江明棠竟覺得莫名心虛。
她試圖狡辯,她是去江南游歷的。
而且,而且她也不只是見淮川哥哥呀……
還有陸遠舟呢。
不過這話她沒敢說,她怕說了哥哥更生氣了。
江時序接著道:“你不用否認,我都知道的。”
“如果不是你非要去找他,或許早就回家了,根本不會在安州遇上洪澇。”
他的語氣平靜,卻又帶了些苦意。
“我還氣你不顧自已安危,非要冒險救人,以至于這些日子過得萬分艱難,瘦了許多,手上,腳上也都落了傷。”
“我更氣你分明知道危險,卻不肯隨我歸京,還執意要留在這里賑災。”
這些便是他不高興的原因。
他希望棠棠能自私點,遇到危險永遠先考慮自已,保護好自已。
只是當著外人的面,不便說出來罷了。
江明棠看著他:“哥哥……”
“但我最氣的不是你,是我自已。”
說到這里時,他微微湊過去些,與她額頭相抵。
“你腳上的傷足足有半指長,一定很疼吧。”
“是哥哥不好,在你最艱難兇險的時候,沒能陪在你身邊,讓你吃了這么多的苦。”
他是生氣,但他更愧疚。
以至于看著她依舊開朗活潑的笑容時,心口似被剖開后,又塞了許多石頭進去一般,又痛又堵,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對不起,棠棠。”
“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你。”
江明棠一句話都沒說,只覺得心里有些發悶。
哥哥在北境征戰,受的傷肯定比她更多,更重。
剛一見面她就發現了,他脖子上又添了兩道顯眼的疤痕。
可想而知,當時情況有多兇險。
可他現在想的卻是,她會很疼。
分明還在生氣,但他卻又先道了歉。
江明棠微微挪開些,伸手撫上他的臉頰:“對不起,哥哥,是我不好,讓你擔心了。”
她的聲音溫軟,略微撫平了些江時序心底潛藏的恐懼與傷痛。
視線掃過那殷紅唇瓣時,他呼吸有幾息凝滯,卻并沒有動作。
最后還是江明棠微微仰頭,主動迎了上去。
唇瓣相觸的那一刻,暖意與眷戀通過有些急促的呼吸,傳達到各自的心里。
江時序一手扣著她的后腰,另一只手輕輕捧著她的臉頰,吻得克制又深情。
一吻結束,他的呼吸已然亂了。
但他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后,卻并沒有下一步動作。
只將人摟進了懷里,像安撫小孩兒似的,輕緩地拍著她的背脊。
連日奔忙,棠棠已經很累了。
他只要能陪著她就好。
江明棠靜靜依偎在他懷里,享受著這寬闊胸膛帶來的安全感,漸漸陷入困倦之中。
感受到她的呼吸越來越輕淺,江時序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在了榻上,蓋上薄被。
但他卻并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坐在邊上,凝望了她許久許久,最終才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起身出去。
雖然他也很想留下來陪著棠棠,但如今不是在家里,避難所人多眼雜,還是要注意些。
江明棠這一覺睡得很是安穩,再睜眼時,已經過了用早膳的時辰。
桌子上依舊放好了溫熱的膳食,她略微梳洗以后,便將它們都吃完了。
城中心的避難所,比之前郅縣的要大上許多,災民的人數也高出好幾倍,這里的官兵一直在忙著運送物資,忙的不得了。
不說江時序這個新來的,便是被借調過去幫忙的仲離,也沒有停歇的時候。
唯一算得上清閑的,就是江明棠跟許珍珠了。
這里配備了五六位專業醫者,接替了她們從前的工作。
所以,她們兩個暫且只需要整理登記各處人數就可以了。
之前許珍珠幫忙的時候,手腳萬分利索,從不分心。
可今天她卻看了江明棠好幾回,每次都是一副欲言又止,復雜萬分的表情。
江明棠很快就發現了不對。
起先她還以為,是籍冊哪里有問題,珍珠看不懂。
可過去看了以后才發現,小丫頭早就把她劃分給她的工作完成了,如今正是空閑的時候。
于是,她有些不解地問道:“珍珠,你今天怎么了?為什么老是看我?”
聞言,許珍珠有些窘迫地紅了臉。
她本來不想說的,可面對江明棠好奇的眼神,又實在忍不住,伸手把人拉到了角落里。
“姐姐,我…這個…那個…”
“到底怎么了?”
許珍珠為難地嘖了好幾聲,長吁短嘆后,似乎很是憂愁,一副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的表情。
在江明棠的催促下,她將聲音壓得極低,終于開口了。
“姐姐,你…你有沒有喜歡的人啊?”
江明棠一怔:“啊?”
小丫頭眉頭緊擰,遲疑了下:“我昨天睡不著,想去找你說說話,結果看見……”
她艱難地停頓了下,最后像是豁出去了般。
“看見你跟江大哥,像我爹娘一樣,在親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