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臣牽著沈明月的手,不緊不慢地穿過走廊。
她的手依舊微涼,像一塊沒有暖透的玉。
莊臣忽道:“你剛才說的那個巴掌。”
沈明月抬眼,“嗯?”
“后來呢?”
“后來?后來我就老實了呀,你看我現在多乖。”
莊臣側過頭,“我問的不是你,我問的是那個人。”
沈明月愣了一下。
莊臣再問:“那個打你的人,后來怎么樣了?”
沈明月絲毫不在意的笑笑,眼睛看著前方走廊的盡頭。
“不知道啊,好多年前的事了,誰還記著那些。”
莊臣沒再多說。
兩人穿過走廊,路過中央展柜時,他的腳步忽然停了下來。
那套高珠依舊靜靜躺在玻璃后面,在柔和的燈光下,每一顆鉆石都折射出令人目眩的火彩。
“好看嗎?”他問。
沈明月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她不是第一次看這套珠寶了。
來時她就站在這里,心里想的是:真不是一般的高調。
此刻再看,那種感覺更強烈了。
好看嗎?
當然好看。
這可都是錢啊。
聽人說幾千萬,普通人一輩子夠不到的配飾,此刻就這么大搖大擺地躺在這里,像是隨手擺的一盆綠植。
就這一套,夠在老家縣城買二十套房子,夠一個普通人從出生到死亡,活上三輩子都用不完。
“好看。”她如實回答。
莊臣朝展柜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送你的。”
沈明月怔忪地望著他。
“莊臣,你知道我以后要考中央選調吧?”
“然后呢?”
“你這是行賄。”
莊臣眉梢抬動,低低笑了一聲,“政治投資而已,考上之后給叫行賄,考上之前給叫資助。”
“……”
有道理。
沈明月一時竟不知該說什么。
靜了幾秒。
她看著他,他也在看她。
那雙冷淡漠然的眼睛里,此刻帶著絲絲縷縷笑意,像是在等她反駁,又像是在欣賞她難得的詞窮。
半晌。
沈明月悠聲回:“就算你資助我,等我考上了,我也不會幫你辦事的。”
她說這話時,微微抬著下巴,一副我把丑話說在前頭的理直氣壯。
莊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壓根沒當回事。
考上中央選調?
那只是萬里長征第一步。
從考上到真正掌實權,到能幫上他這種人的忙,那是另一條漫長得看不見盡頭的路。
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
用不上。
根本用不上。
“少操心那些你沒有的東西。”
沈明月聞言一口氣噎在喉嚨里,那層倔強的殼子悄悄地,裂了一道縫。
“……你。”
想說什么,又發現無話可說。
于是她低下頭,試圖把自已的手從他掌心里抽出來。
沒抽動。
再抽。
還是沒動。
莊臣握著她的手,力道不重,卻怎么都掙不開。
沈明月抬起頭,瞪著他。
那一眼,既惱又氣,還有幾分羞窘。
燈光落在白凈的小臉上,映得那雙淺色眸子又亮又活,像藏了兩簇小火苗。
莊臣看著她那副氣鼓鼓的模樣,勾唇笑笑。
他沒松手,反而握得更緊了些,微微傾身,像在哄小孩。
“行行行,我說錯了,會有的,會有的。”
“什么會有的?”
“你想要的那些,權力,位置,金錢,能辦事的那一天,都會有的。”
“……哼。”
~
吃飯的時候,莊臣坐在對面,沒怎么動筷,多數時間看著她吃。
沈明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那套珠寶,我不能要。”
“理由?”他問。
“你擺在那里,人來人往的太高調了,我如果戴出去,對我未來的影響不好。”
沈明月現在還是學生,將來要走選調進體制,戴著幾千萬的招搖珠寶招搖過市,這不是嫌自已活得太長了嗎?
她頓了頓,垂下眼,“如果是私藏的話,我也沒地方妥放。”
“那就下次。”
“什么?”
“下次再送你一套,低調一點的。”
話到嘴邊,沈明月又咽了回去。
是想拒絕。
莊臣也根本就沒打算給拒絕的機會。
她慢慢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細密的陰影,輕嗯了一聲。
吃完飯,莊臣親自送她去酒店。
頂層的套房,落地窗外是京北璀璨的夜景。
莊臣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早點休息。”
沈明月點點頭,站在門內,與他隔著一道門檻,“我明天可以回家了嗎?”
兩人對視了幾秒。
莊臣伸手,極輕地捏了一下她的耳垂。
“別想太多。”他說,“先睡吧。”
門輕輕合上。
沈明月站在門后,聽著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這算什么意思?
……
莊臣回到云水頂層時,已是凌晨。
推開門,燈亮著。
烏泱泱一群人,花萄跪在正中央。
雙膝著地,額頭觸地。
她身后不遠,黑皮老貓這群人一左一右站著,眼神比平時更沉。
角落里還縮著一個人,花萄的助理,小何。
被臨時叫來的,還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一臉懵懂和惶恐。
一會兒看看跪著的花萄,一會兒看看站著的黑皮老貓等人,手指絞在一起,大氣不敢出。
聽見開門聲,眾人目光齊刷刷投過去。
“跪著干什么?”
花萄沒有抬頭,聲音卻穩穩傳出:“花萄認罰。”
莊臣走到椅子上坐下,半靠在椅背里,指尖在扶手上輕敲。
節奏不緊不慢,讓角落的小何心臟跟著一顫一跳。
“認什么罰?”
花萄深吸一口氣:“那套珠寶的陳列,是花萄擅作主張,選了最招搖的位置,花萄有私心。”
莊臣慢條斯理的問:“說說,什么私心?”
花萄咬了咬牙,知道今天躲不過去了。
“我想知道,莊爺對那個人,到底有多上心。”
話落,黑皮和老貓交換了一個眼神,什么都沒說。
角落的小何聽得心驚肉跳,只覺得自已好像聽到了什么驚天八卦。
那個人?
哪個人?
是今天被莊爺牽進去的那個嗎?
莊臣聽完,站起身走到花萄面前。
居高臨下。
“想知道。”
他問,聲音低得像從地底傳來,“現在知道了?”
花萄低著頭,睫毛顫了顫,沒敢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