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白貍有能力超度這里的亡魂,除了已經注定要消散的游魂以外,她都可以送走,但沒有鬼選擇離開。
最后應白貍只能帶著答案獨自回到派出所,他們已經翻出最早一批的檔案了,有不少是關于那個房子的,那里確實死過很多人,也有人不信邪打算繼續住進去。
是房屋后來沒辦法租賃,政府也沒有處理,才空置十來年。
應白貍將自已問到的消息告知林納海等人:“事情就是這樣,我已經問到了結果,但案子怎么定,還是得你們來。”
胡建華摸著腦袋說:“這聽起來實在太巧合了。”
旁邊的小谷困倦地跟著點頭,他忙活這么多天,一坐下來就想睡覺。
林納海思考著最重要的那個問題——老四跟那些家族族老到底知不知道這件事?
“應小姐,你說,動手的那個女鬼,她曾經是民國時期小資家庭的女兒?你說會不會有這樣一個可能?她的父母,認識房東家族的人?或者更直接一點,他們兩家曾經有過合作?”林納海忍不住往這方面猜測。
應白貍搖頭:“我沒詳細問,如果你需要知道的話,不如我們就回去一趟吧?我已經把里面最厲害那個厲鬼的修為燒低了,現在你跟我一起進去,不會被影響的。”
林納海有點為難:“可能我看不見它們,溝通會比較困難。”
想要看見還是比較簡單的,應白貍說可以讓林納海看見,她跟林納海過去的時候在路邊隨手折了一段桃枝,眼下這時節桃枝只有一點點嫩芽,顯露不出春意。
到了巷子口,應白貍捏碎了桃枝一頭,再輕輕打在林納海的眼睛周圍,林納海感覺自已眼皮一涼,再睜開,感覺沒什么特別的。
“好像沒什么區別啊。”林納海抹了一把臉上的桃枝汁說。
“進屋就能看到了,這外面就是沒什么東西。”應白貍丟掉桃枝,示意林納海跟上。
等進了屋子,林納海猛地跟一群扭過頭的鬼對視,他才有巨大的沖擊感,差點沒給他心臟嚇出來。
林納海捂著心口閉了閉眼,再睜開,總算有點準備:“這么多?”
應白貍點頭:“嗯,我問過它們了,都不太樂意走,大鬼小鬼都有各種不同的理由,你要問什么就問吧,我在這里,它們不敢說謊。”
“好,我想問一下,誰是兇手來著?”林納海環顧一圈,感覺都挺像的。
隨后應白貍指向女鬼,說:“是她,她在這個房子下的禁.忌是不可以生氣。”
案子的事情鬼魂們也都知道了,它們還算配合,林納海問起房東一家的事情,女鬼搖頭,說她不知道,因為她是女孩,盡管被疼愛,可還是不太能接觸家里生意,相對來說,她更像一個美麗的花瓶。
那個年代多數人家都是這樣,對家里女兒很好很寵溺,給她們金額巨大的嫁妝,甚至可以為她們做很多事情,但她們沒有繼承權,默認她們學很多東西,是為了她們自已將來好嫁人,而不是可以像男孩一樣成為家主。
“那你是這個屋子里待了最長的鬼魂嗎?”林納海試圖問更老一點的鬼魂。
女鬼搖頭說不是,然后大家按照時間排了一下,發現最早出現在這個房子里的,是一個老人,她是被被凍死的,聽她說,當年這房子還沒被房東家族買下的時候,就是一塊不那么好的地。
不知道是風水不好還是如何,總死人,因此價格壓得很低。
只有很窮的人會來租,可是窮人在那個人吃人的年代,本來就活不長,死的人越來越多,大家就默認這是鬼屋了。
更早一些的鬼停留在這一陣,有些恩怨消了離開,有些是看到新社會到來走的,總之,大家來來往往,目前最舊的一個人就是這個老人,她還記得那年的冬天有多冷,她的孩子們想去找地主要那一年的工錢,路上凍死了一個,剩下的都被地主家的狗奴才打死了。
老人等不到買煤炭的錢,也凍死在家中,可后來她發現自已無論如何都走不了,她自已過不去,無法忘懷、哪怕地主一家早就不知道到了哪里、是否還活著,她心里都梗著這口氣。
之后看著新的資本家買了這處地和房子,又有新的人住進來,接著繼續死人,這里的魂魄越來越多,逐漸變得擁擠,她還是沒有打算離開。
這老人沒有文化,不知道那些過往,所以林納海只能繼續問,他想要知道,這房東一家,到底有沒有人知道,這個房子里是有禁.忌的。
問了許久,終于問到一個是意外死在這邊的,他說當年他是做采購的,曾經聽說過這樣的單子,時間真的太久遠了,如果不是林納海問得細致,他還想不起來。
曾經兩家真的有過合作,具體合作多深不知道,反正如果有心的話,肯定是彼此都知道的。
這樣也不奇怪為什么在女鬼家破產后,她父親還選擇了房東名下的房子,畢竟當時這個房子看起來并不便宜,哪怕有鬧鬼的傳聞。
林納海要的就是這個信息,他打算再去跟老四談判,結果第二天,他到了農莊,卻聽說三叔公死了。
那一刻,林納海滿腦子只有四個字——死無對證。
老四哭得很厲害,死了親爹不過如此,林納海問人是怎么死的,老四說睡夢中過去了,三叔公今年八十七歲,確實也算壽終正寢,讓人一點錯都挑不出來。
他們要辦喪事,林納海不好在這個時候去責問,他在路邊蹲了許久,忍不住問應白貍:“應小姐,你說,他真的是自已死的嗎?”
明明之前他們過來調查的時候,三叔公還好好的,聲音如虹,完全看不出來要老死的程度,怎么現在好不容易找到線索,人就死了呢?
應白貍微微搖頭:“不能確定,到他這個年紀,無論怎么樣,都是要死的。”
家中長輩辦喪事,繼承遺產的事宜只能暫緩,正好幾個孩子都在,他們都必須過來參加葬禮,老大老二跟家里長輩不熟,他們表現得有些陌生,不過足夠禮貌。
老三和老五目前尸體還在湯孟那邊拼湊,沒辦法辦葬禮,人也無法到。
按照習俗,人過世第一晚,家里人都要守夜,林納海在附近蹲守,看到那些小輩跪了一地,這場葬禮不像假的,三叔公應該是真的死了,可是他的死,跟老三老五一樣巧合。
明明就要找到線索了,人卻死了,這不像在殺人滅口嗎?
林納海有心想申請法醫尸檢,但三叔公的親人拒絕了,說老人家是睡夢中安詳離去的,不想再打擾老人家的逝去,沒有申請到,就沒辦法做尸檢。
守夜一個晚上,林納海沒看出有什么破綻,第二天送去火葬場,吉時下葬,一天就辦完了,盡管農莊里的葬禮酒席還在繼續,可尸體已經在地里了,沒有正當理由,不能去挖。
葬禮后第三天,老四叫上了老大跟老二,跟他們商量遺產問題,大頭由老四繼承,老大和老二如他們自已所說,沒有打算要,跟老四說清楚后,他們詳細列了合同,老大老二除了家族信托,其他的沒要。
老四很詫異他們說的竟然是真的,不過尊重兩人的想法,修改了彼此的文書,各自確定沒問題后簽字,就算結束了。
繼承房東的遺產后,老四打算出國,他本來就是因為遺產才回來的,現在事情辦完了,他要離開。
林納海以案子沒有探破為由阻止老四離開,他覺得老四他們一定有問題,因為那些鬼魂的口供,三叔公他們曾經必然有什么陰謀。
同時林納海想起一件事,當時飯店周圍的鄰居說,老五乘坐的車子里,其實還有一個司機,那個司機也是外國人,但老五出事的現場,只有一個死者,根據腳印比對,發現死掉的外國人是跟老五一起進入飯店的。
也就是說,還有一個人活著,他說不定是關鍵證人。
為此,林納海費了很多功夫,終于在四天后于火車站攔下了他。
這個外國人計劃乘坐火車離開首都,南下坐船去港城,再搭飛機回國,沒想到被攔下了,他還打算行使自已的外交豁免權,但林納海也不是吃干飯的,他打了個時間差攔下了傳遞出去的信息。
用了點審問手段,外國人就什么都說了,他說他跟另外一個同伴都是老五父親雇傭的保鏢,他們兩個身手不錯,而且只要有錢,會拼命。
到華夏前,他們本以為這就是一個普通的保護工作,只要保證老五安全,并且順利繼承遺產就可以了。
但是那幾個繼承人無論怎么交談都沒有結果,他們等得其實有點焦急,就在這個時候,他們收到了一份密信,說是老四跟老三準備聯合起來打其他人繼承人。
他們把這個消息告知了老五,老五很生氣,他就跟蹤了老三,就算是他不太聰明的腦子,也知道老四是被家族選中的,贏面很大,不好跟蹤,但老三不一樣,老三沒錢,身邊有錢的保姆也不樂意給她花,所以跟老三最劃算。
誰承想,忙活一通,什么都沒聽到,老五氣得要死,打算后面再針對老三,反正就算是合作,也不能讓老四跟老三一起。
大家都知道他們兩個血緣關系最近?論起來,他們才是一家人,如果他們兩個聯手,還有其他人什么事?
那天老五回來后還是很生氣,說要不就把老三老四弄死吧,老大老二不太容易,因為他們兩個有工作,老大有個在華夏的朋友,他們好像聊很多關于船只碼頭的事情,他還能住招待所,顯然朋友不是普通人。
老二就更麻煩了,她還帶了個老公,那老公語言不通,天天粘著老二,不太容易處理,只有老三老四會落單。
于是他們三個本來在籌謀怎么弄死老三的,跟蹤了老三幾天,發現她又去醫院又跟孫三賤接觸的,不太好處理,孫三賤這女人厲害得很,稍微跟近一點她都會敏銳地感覺到什么,他們就一直不敢靠近。
接著就是老三莫名其妙就死了,老五回來后很高興,說肯定是另外三個人弄的,他要找到兇手,把人送進監獄,這樣他繼承的可能性又大了很多。
所以他們三個人分開了,主要是現在活著的這個外國人,他被分去盯著老四,老五還是更懷疑老四,這是他父親說的,他父親調查得很詳細,說有可能繼承所有財產的,除了老三就是老四。
可以說,有這樣的提醒,從進入華夏開始,老五就是奔著這兩個人來的。
但是老四一直在農莊,沒發生什么事情,他準備去找老五匯報的時候,不小心被發現了,老四帶著很多老人過來看他,嘰里咕嚕不知道說了什么,給了他一筆錢,就讓他趕緊回國去,不要找老五了。
外國人不知道他們為什么這樣說,但他對老四身后那群老人很恐懼,覺得他們圍在一起,像地獄來的惡魔一樣,加上他們給了錢,比雇傭金多了很多,外國人自然就跑路了。
因為沒有老五幫忙,他一個純種外國人,看不懂那些漢語,沒辦法買到票,花了點時間想辦法,好不容易上火車,卻被林納海攔下了。
給錢這個操作,很難說老四他們不知道什么,于是林納海當即拿著口供申請逮捕,結果到了農莊,他們卻統一口供,說是三叔公一個人做的,其他人根本不知道。
問題是三叔公死了啊,難道要去怪一個死人嗎?
死人犯的罪,死了那一刻開始就一筆勾銷了。
林納海差點被他們氣吐血,可是沒有辦法,老四他們甚至提供了一些微妙的證據,比如說一開始要聯系老三的人三叔公,地方也是他選的,之后給外國人錢也是他的主意。
最重要的一點:給老五遞消息的,是三叔公的兒子,他說是聽從了父親的命令去的,為什么這樣做他不知道。
整個案件似乎就這樣閉環了,三叔公為了老四繼承的合法性,利用飯店里的鬼怪禁.忌,害死了兩個老四的競爭對手,并且在得逞之后,死亡后,不知道是心中無牽掛安息,還是自已動了什么手腳好讓警方死無對證。
反正現在主謀看起來確實只有三叔公,而且他一死,這個案子只能了結。
林納海覺得這是他查過最憋屈的案子了,跟那些因為權勢或者別的問題導致無法細查的案子不一樣,這案子明明他已經努力去辦了,眼看著要探破,嫌疑人死亡,這很難不憋屈。
臨結案,林納海不愿意寫結案報告,還特地跑到了尋異園,問應白貍這件事難道就是這樣嗎?
應白貍想了想,說:“你如果是問現實意義上的兇手以及實施過程,那應該就是三叔公的問題,他作為家族里即將老死的長輩,為后代做出這樣的事情其實還是很能理解的。”
“可萬一主謀不是他呢?現在既得利益者是老四啊。”林納海一直不肯結案就是這個原因,死了幾個人,可最終獲利者是老四,他要是攛掇三叔公去做的話,三叔公也會同意的吧?
“沒有證據的事,確實很難給他定罪,老四的存在,就像一個小團體里出主意的那種孩子,他們有時候只說了自已的渴望、給出了不過好的做法,但沒有老師會罵這種孩子的,只會覺得是動手孩子的錯。”應白貍想到了曾經當老師時遇到的劉得喜一案。
那些起哄害死了人的小孩子他們本身有罪嗎?
肯定是有的,但法律上很難定他們的罪,因為他們完全可以說是“隨口一說”,沒有提供具體的做法、沒有逼迫執行者非得去做、更沒有親自動手,他們只是“隨口一說”。
老四可能還更輕松一點,他什么都不用做,他的父親、他的爺爺、他的親人,說不定就已經為了他的繼承資格去拼盡全力。
這或許就是他們大家族所謂的托舉吧。
林納海聽完之后沉默了很久,連應白貍給他倒的熱水都涼透了,才說:“既得利益者真令人惡心。”
然而這種事他們誰都改變不了,老四臨走前聽聞了律師的事情,便過來解除合同,怕他動手腳,應白貍去借電話叫來了趙律師,雙方簽下文書,從此解除租賃關系。
老四笑容愉悅,他告辭離開,踏出尋異園的那一瞬,聽見應白貍幽幽問他:“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嗎?”
下一秒,老四回頭,笑容依舊:“應老板,你是在跟我說話嗎?”
應白貍看著他的面相,說:“多重的命格可以扛多重的財富,我的建議是,學習一下你父親的愛國情懷,以及,不要走了,留下來吧。”
“您說的這些我聽不懂啦,我從小在國外長大,對中華文化了解不多,不過我知道你也是好意,這樣吧,等我辦完婚禮,我就帶我的妻子回來。”老四說完,擺擺手離開,很是瀟灑。
趙律師已經整理好了文件,說:“我聽同行說,他雖然名義上繼承了所有遺產,但還有一條規則卡著他,就是結婚,只有結婚,他才算是真正繼承。”
應白貍微微點頭表示了然,沒再提這件事,接著幫趙律師招魂,關于過去的事情,趙律師也只是需要一個回答,當聽到當年的受害者說不恨他,只恨自已沒有放下親緣,趙律師明顯松了一口氣。
之后趙律師就在應白貍這請了一個牌位,專門給那個可憐的青年供奉,他家里人肯定不會管他的,這么多年說不定都在當孤魂野鬼,他請回家供奉,就當是讓自已心里好受點。
一個月后林納海神神秘秘地來跟應白貍說,那老四去國外找人假結婚,果然迅速拿到了所有財產,本來打算揮霍一把,沒想到碰上了海盜,死在海上了,他現在,空有一大筆遺產,但沒有遺囑,他們家,又要打破頭了。
“你說,這是報應嗎?因為害死了兄弟姐妹獨吞,所以也注定他拿不了這么多財產。”林納海被這案子憋了口氣,現在這口氣總算順了。
“或許吧,每個人命格里能拿多少錢都是固定的,而且……哪個父親能看著自已女兒被害死呢?”應白貍意有所指地說。
林納海驀地睜大眼睛:“不是吧?”
應白貍笑笑:“我沒見到他的魂魄,但是按照時間來說,人沒有這么快去地府走完投胎流程的,我是從老四面相上看到的,他如果留在華夏家中,靠家族血脈庇護,說不定還不會死,是他非要出去的。”
出去了,就等于失去了家族功德庇護。
結案后老三在港城的遺產都給了孫三賤,包括家族信托,她很快就跟大律師結婚了,可是后來死于難產,她跟孩子一尸兩命,這就是后話了。
眼下案子結束,不用擔心某些人爭遺產上頭,連應白貍這邊都要動手,封華墨跟花紅他們可以自由出行,時不時就跑回來找應白貍。
春季案件多發,林納海也就來了那么幾次,主要去抓流.氓了。
轉眼就臨近暑假,封華墨又要期末考,他每天愁得想上吊,明明學期內已經很努力了,可到了期末,還是覺得考試心里沒底。
應白貍還問他:“為什么會覺得心里沒底呢?”
封華墨思索良久,說:“因為不知道老師會出什么樣的題,他們總是很喜歡教完我們一加一等于二,然后在試卷上讓我們解微積分,這對嗎?”
對不對的,應白貍不知道,反正老師的題目一定很自由。
自由到封華墨這么努力了,還是沒啥自信。
封華墨的期末考試還沒結束,他們反而收到了一個消息,花紅來消息說,奶奶回家了,讓他們回家一趟。
距離上一次見面,都兩年了,奶奶竟然回來了,封華墨跟應白貍都很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