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簾掀開的那一刻,馮婉瑜整個人都僵住了。
月光從那人身后傾瀉而入,勾勒出挺拔如松的身形。
玄色勁裝包裹著緊實的身軀,腰間佩劍,腳踏軍靴,分明是武將的打扮。可那張臉...
劍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緊抿。分明是她熟悉的、從小看到大的那張臉。
“堯...堯哥哥?”馮婉瑜的聲音都變了調。
謝堯站在帳中,目光落在她身上。月余未見,她瘦了,下巴尖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穿著簡單的寢衣,腳踝處還纏著紗布,看起來...很狼狽。
他心里一疼,喉結滾動了一下,卻只低聲喚道:“瑜兒。”
這一聲“瑜兒”,讓馮婉瑜鼻子一酸。
自入宮后,再沒人這般喚過她。
宮人都叫她“馮采女”,女眷們客氣疏離,太后威嚴,陛下...陛下那都沒機會見。
只有謝堯,只有她的堯哥哥,才會這樣叫她。
可這聲呼喚,也讓她瞬間清醒。
她現在是什么樣子?
采女,住在最偏僻的小帳,腳還崴了,桌上擺著別人賞的飯菜...哪里還有半點馮府大小姐的威風?
羞惱、委屈、不甘...種種情緒涌上心頭,她忽然豎起渾身的刺,兇巴巴地瞪向謝堯:“你來干什么?來看我笑話的嗎?”
聲音很大,卻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謝堯沒在意她的態(tài)度,只是走近兩步,目光在她臉上細細描摹,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瑜兒,你瘦了。”
馮婉瑜心頭一顫,險些落下淚來。
她強忍著,梗著脖子道:“能不瘦嗎?宮里吃的都是些什么!饅頭咸菜,連肉都要百兩一盤!你知道我這一個月花了多少銀子嗎?五萬兩!就為了吃幾口肉,穿幾件像樣的衣裳!”
她越說越激動,把這些日子積攢的委屈全倒了出來:“想添件衣裳要三百兩!胭脂水粉、頭面首飾,哪樣不要錢?我馮婉瑜長這么大,什么時候為銀錢發(fā)過愁?可現在...”
她聲音哽咽了:“我連吃口肉都要算計半天...”
謝堯靜靜聽著,眼中滿是心疼。
他知道宮中艱難,卻沒想到竟艱難至此。她這樣驕傲的性子,該是多委屈,才會把這些話說出來。
“瑜兒,”他打斷她的控訴,聲音低沉而認真,“你愿意回來嗎?我接你回家。”
馮婉瑜愣住了。
回家?
她看著謝堯,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和...看不懂的情緒?
她心頭一跳,下意識別開眼,嘴硬道:“回什么家?我都入宮了,是陛下封的采女,怎么能說走就走?”
“可以的。”謝堯聲音堅定,“義父...用了馮家一半家財,求陛下放你出宮。陛下已經同意了,只要你愿意,我們立馬就可以回家。”
馮婉瑜徹底怔住了。
一半...家財?
她知道馮家有多少家底。父親是威武大將軍,戰(zhàn)功赫赫,賞賜無數,還有田莊鋪面...一半家財,那是多少銀子?
幾十萬兩?
就為了...換她出宮?
馮婉瑜忽然覺得心里堵得慌。
她入宮這兩個月,受了多少委屈,花了多少銀子,折騰來折騰去,什么好處都沒撈到。到頭來,還要父親用一半家財來贖她...
她算什么?敗家女嗎?
“瑜兒?”謝堯見她神色不對,輕聲喚道。
馮婉瑜回過神,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所以...我折騰了這么久,受了這么多罪,花了這么多錢,最后...什么都沒得到,還讓父親賠了一半家財?”
她往后一倒,四仰八叉地躺在了床上,望著帳頂,眼中一片茫然。
“不甘心啊...”她喃喃道,“我真的...不甘心...”
謝堯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劇痛。
他以為她是不舍得離開皇宮,不舍得...陛下。
是了,她從前就一心想要攀高枝,想要榮華富貴。如今入了宮,雖只是個采女,但總歸是天子妃嬪,總歸有機會...
是他癡心妄想了。
謝堯閉了閉眼,想起義父的話:若她不愿,就打暈帶走。
可他怎么下得去手?
這是他的瑜兒,他從小護到大的姑娘。哪怕她心里沒有他,哪怕她想要的是別人...他也不忍傷她分毫。
良久,謝堯睜開眼,聲音沙啞:“我明白了。”
馮婉瑜還在茫然中,沒聽清他說什么。
謝堯轉過身,背對著她,聲音低而堅定:“瑜兒,我走了。你放心,我會努力建功立業(yè),總有一天...會讓你在后宮,一輩子富貴無憂。”
這是他能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既然她想要榮華富貴,那他就給她掙來。
哪怕...她是在別的男人身邊。
謝堯說完,邁步就要往外走。
馮婉瑜這才反應過來,他說什么?
他要走?他不管她了?
她猛地從床上彈起來,也顧不得腳疼,幾乎是撲過去,從背后緊緊抱住了謝堯。
“堯哥哥!不要走!”她哭了,眼淚洶涌而出,“不要丟下我...”
聲音里滿是恐懼和無助。
謝堯渾身一震,僵在那里。
背后是溫軟的身子,她的手臂緊緊環(huán)著他的腰,臉貼在他背上,淚水浸濕了他的衣衫。
“瑜兒...”他聲音發(fā)顫。
“我不要榮華富貴了!”馮婉瑜哭喊著,“我就要回家...我想吃爹做的紅燒肉,想騎赤焰去跑馬,想...想和你一起去打獵...”
她把這些日子的委屈全哭了出來:“宮里一點都不好!吃的不好,住的不好,那些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對...陛下眼里只有宸皇貴妃,她那么美,我爭不過...我爭不過啊...”
謝堯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他緩緩轉過身,低頭看著哭得滿臉淚水的馮婉瑜。
月光從帳簾縫隙灑進來,照在她臉上。
淚珠掛在長睫上,要掉不掉,鼻尖紅紅的,嘴唇微微顫抖,像只受驚的小鹿。
他再也忍不住,抬手捧住她的臉,拇指擦去她的淚水,然后...低頭吻了上去。
馮婉瑜愣住了。
唇上是溫熱柔軟的觸感,帶著謝堯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男人特有的氣息。
他的吻很輕,帶著試探,帶著克制,卻讓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堯哥哥...親了她?
她睜大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俊臉。謝堯閉著眼,長睫在眼下投下陰影,鼻梁高挺,薄唇...正貼著她的唇。
她的心跳快得要蹦出胸腔。
腦子里忽然閃過那些話本子里的情節(jié):霸道將軍愛上我...
是...是這樣的嗎?
謝堯以為她會給他一巴掌,或者推開他。可她沒有。
她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睜著那雙哭紅的眼睛,呆呆地看著他。
那雙眼睛里,沒有厭惡,沒有抗拒,只有...茫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
謝堯心頭一動,福至心靈,再次吻了上去。
這次不再試探,而是堅定地、溫柔地含住她的唇,舌尖輕輕撬開她的齒關,探了進去。
“唔...”馮婉瑜發(fā)出一聲細微的嗚咽,整個人都軟了。
她從未被人這般親吻過。
話本子里寫的那些,遠不如親身經歷來得...震撼。
謝堯的吻溫柔而霸道,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卻又小心地不弄疼她。他的手臂緊緊環(huán)著她的腰,將她整個人箍在懷里,兩人的身體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
馮婉瑜腿都軟了,若不是謝堯抱著,怕是要滑到地上去。
她下意識地伸手,環(huán)住了謝堯的脖子,回應著他的吻。
原來...這就是親吻的感覺。
有點暈,有點甜,還有點...想要更多。
不知過了多久,謝堯才放開她。兩人的呼吸都有些亂,馮婉瑜臉漲得通紅,嘴唇水潤潤的,眼中霧氣氤氳。
謝堯看著她這副模樣,喉結滾動,聲音沙啞:“瑜兒...”
他拉起她的手,緊緊握在掌心,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咱們回家吧。嫁給我,我娶你。我會一輩子對你好,終身不納二色,只你一人。”
馮婉瑜怔怔地看著他。
堯哥哥說要娶她。
終身不納二色,只她一人。
她想起宮中那些采女,想起李知微,想起宋漣兒,想起她們?yōu)榱藸帉櫵阌媮硭阌嬋ァO肫鸨菹聦﹀坊寿F妃的專寵...
原來,被人全心全意地愛著,是這樣的感覺。
心中忽然涌起一陣痛快。
她馮婉瑜,也有人這般珍視。
“好...”她聽見自已小聲說,聲音羞怯,卻堅定。
謝堯眼中爆發(fā)出驚喜的光芒,用力將她擁入懷中。
馮婉瑜靠在他懷里,忽然想起什么,抬頭道:“春燕還在...”
“我會安排。”謝堯輕吻她的額頭,“晚兩天,我會讓人送她回馮府。這兩日,你先好好養(yǎng)傷,什么都不要想。”
馮婉瑜點點頭,心中滿是踏實。
有堯哥哥在,她什么都不怕了。
御帳中。
蕭徹剛批完幾份緊急奏折,趙德勝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陛下。”趙德勝躬身,“暗衛(wèi)來報,謝堯...去了馮采女帳中。”
蕭徹手中朱筆一頓,抬眸:“哦?”
趙德勝將暗衛(wèi)所見細細稟報,說到謝堯親吻馮婉瑜那段時,語氣都有些不自然。
蕭徹聽完,眸色微沉,久久沒說話。
趙德勝在一旁垂首侍立,心中卻忍不住腹誹:好家伙,這謝堯看著正經,下手倒快。這才見第一面,就又抱又親的...沒看陛下這邊,牽個手都得找理由看環(huán)境,親一下還得等人家睡著...
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良久,蕭徹才緩緩開口:“馮猛倒是養(yǎng)了個好兒子。”
語氣聽不出喜怒。
趙德勝小心翼翼道:“陛下,那...馮采女這邊...”
“既然她愿意走,”蕭徹淡淡道,“那就讓她走。”
他放下朱筆,目光落在帳中跳躍的燭火上:“從明日起,讓太醫(yī)每日去她帳中假裝診治。三日后...馮采女暴病而亡。”
趙德勝會意,躬身:“老奴明白。”
趙德勝退下后,蕭徹獨自坐在御案后,看著那盞燭火,忽然想起沈莞。
若是他像謝堯那般直接...
怕是會嚇跑她吧。
蕭徹苦笑一聲。
他的阿愿,看似嬌軟,實則心防甚重。他只能一步步來,慢慢靠近,慢慢讓她習慣,慢慢...讓她心動。
急不得。
可看著別人這般順利,心中總歸...有些不舒坦。
蕭徹搖搖頭,甩開那些念頭,重新拿起奏折。
總有一天,他的阿愿,也會這般心甘情愿地...走向他。
三日后。
營地中傳出消息:馮采女突發(fā)急病,太醫(yī)搶救無效,于昨夜子時病逝。
消息傳到女眷這邊,引起一陣唏噓。
“怎么就...突然沒了?”
“聽說前幾日崴了腳,許是引發(fā)了舊疾?”
“可憐見的,年紀輕輕的...”
沈莞聽聞消息,沉默良久。
那日草場上,那個明艷活潑的少女,還說要為她獵鹿...轉眼就沒了。
深宮之中,人命果真如草芥。
她吩咐云珠:“準備些奠儀,送到馮府去。”
“是。”云珠應下。
與此同時,一輛青布馬車悄無聲息地駛出營地,往京城方向而去。
車上,馮婉瑜靠在謝堯懷里,身上蓋著厚厚的毯子。
“堯哥哥,”她小聲問,“我真的...死了嗎?”
謝堯輕撫她的發(fā):“嗯。從今往后,馮婉瑜已經死了。你是...謝夫人。”
馮婉瑜臉一紅,往他懷里鉆了鉆。
馬車顛簸,她卻覺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終于...回家了。
而營地中,春燕跪在趙德勝面前,哭得泣不成聲。
“高公公會送你回馮府。”趙德勝淡淡道,“該說什么,不該說什么,你心里有數。”
“奴、奴婢明白...”春燕哽咽道。
她想起昨夜小姐臨走前,拉著她的手說:“春燕,等我安頓好了,就來接你。”
她知道,小姐還活著。
這就夠了。
春燕被送回馮府。馮猛對外宣稱,女兒身邊的丫鬟忠心,特許她回府養(yǎng)老。
一切,悄無聲息。
少了一個采女,如同石子投入湖中,激起一圈漣漪,很快便恢復了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