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
早朝的時辰還未到,太和殿前白玉階上已站滿了文武百官。
春風(fēng)料峭,拂過朝服衣袂,帶來御花園里隱約的花香。
然而無人有心賞春,所有人臉上都帶著凝重的神色,彼此交換著眼神,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
原因無他,今日,陛下要正式提出立后了。
辰時正,鐘鼓齊鳴,宮門次第而開。百官魚貫而入,分列兩班。
當(dāng)那抹玄色龍袍的身影出現(xiàn)在御座上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蕭徹端坐龍椅之上,冕旒下的面容平靜無波。
他目光掃過下方眾臣,緩緩開口:“諸卿,今日有一事,朕欲與諸位商議。”
來了。所有人心中一凜。
“皇貴妃沈氏,溫良恭儉,德才兼?zhèn)洌匀雽m以來,協(xié)理六宮,孝敬太后,深得朕心。”
蕭徹聲音沉穩(wěn),一字一句清晰傳遍大殿,“朕意,立沈氏莞為后,母儀天下。諸位愛卿,以為如何?”
話音落,殿內(nèi)一片死寂。
短暫的沉默后,一位白發(fā)蒼蒼的老臣顫巍巍出列,正是三朝元老、禮部尚書周崇安。
他躬身道:“陛下,老臣斗膽進(jìn)言。沈貴妃雖賢,然……入宮尚短,且……至今無子嗣。按祖制,皇后當(dāng)以子嗣為重,以穩(wěn)固國本。老臣以為,此時立后,恐有不妥。”
這話說得委婉,意思卻明白:無子,不配為后。
立刻有幾位守舊派大臣附和:“周大人所言極是。皇后關(guān)乎國本,當(dāng)慎之又慎。”“陛下正值盛年,來日方長,待沈貴妃誕下皇嗣再立后不遲。”
蕭徹神色未變,只淡淡道:“子嗣之事,自有天定。朕與貴妃皆身康體健,來日必能誕育皇嗣。此非阻立后之由。”
這時,一位出身滎陽鄭氏的官員出列,鄭家雖在元日遭重創(chuàng),但百年世家,樹大根深,仍有子弟在朝為官。
他朗聲道:“陛下,臣以為,后位之選,當(dāng)以世家貴女為佳。世家傳承百年,詩禮傳家,教養(yǎng)出的女子方堪母儀天下。沈氏雖為將門忠烈,然……終究非百年世家出身,根基淺薄,恐難當(dāng)大任。”
這話就有些刺耳了。言下之意,沈家是暴發(fā)戶,配不上后位。
立刻有幾位寒門出身的官員面露怒色。
新任戶部尚書陸野墨出列,沉聲道:“鄭大人此言差矣。沈氏滿門忠烈,鎮(zhèn)國將軍沈壑為國捐軀,其弟沈壑巖戍守北境多年,其子沈錚屢立戰(zhàn)功。如此忠烈之門,如何當(dāng)不得后位?難道只有那些只會吟詩作賦、結(jié)黨營私的所謂世家,才配母儀天下嗎?”
這話犀利,直接戳中了世家的痛處。幾位世家出身的官員臉色漲紅,欲要反駁。
蕭徹抬手制止了爭論,目光如電,看向那位鄭氏官員:“鄭愛卿的意思是,只有世家女才配為后?”
那官員被蕭徹的目光懾住,冷汗涔涔,硬著頭皮道:“臣……臣只是為江山社稷著想……”
“好一個為江山社稷著想。”蕭徹冷笑,“元日之時,你鄭家兩位族人勾結(jié)北狄,販賣國禁,也是為江山社稷著想?”
那官員腿一軟,跪倒在地:“臣……臣失言……”
蕭徹不再看他,轉(zhuǎn)向滿朝文武:“朕今日不是來與諸位商議是否立后,而是告知諸位,朕已決定立沈氏莞為后。”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沈氏莞,她賢德聰慧,孝悌仁愛,更有沈家滿門忠烈之風(fēng)。此等女子,若不能為后,何人能為之?!”
殿中一片寂靜。所有人都被蕭徹這斬釘截鐵的態(tài)度震懾住了。
這時,一直沉默的新任殿閣大學(xué)士劉澤興出列,朗聲道:“臣附議!沈貴妃賢良淑德,堪為天下女子表率。沈家滿門忠烈,更當(dāng)?shù)闷鸷笞逯畼s。陛下圣明!”
緊接著,陸野墨、周宴,以及一批寒門出身、新近提拔的官員紛紛出列:“臣等附議!”
反對的聲音被壓了下去。那些守舊派和世家官員面面相覷,最終沒人敢再站出來觸霉頭。
李文正雖未上朝,但他暗中聯(lián)絡(luò)的幾位大臣見此情形,也默默低下了頭。
蕭徹目光掃過眾人,見無人再反對,這才緩緩道:“既然諸位無異議,便擬旨吧。禮部、欽天監(jiān)擇吉日,籌備立后大典。”
“臣等遵旨!”眾臣齊聲應(yīng)道。
退朝后,消息如長了翅膀般傳遍京城。陛下要立沈莞為后的消息,瞬間成了街頭巷尾最熱的話題。
有人贊嘆陛下重情重義,有人羨慕沈家一步登天,也有人暗中嫉妒咒罵。但無論如何,圣旨已下,大局已定。
丞相府,書房。
李文正聽完心腹的稟報,面無表情地?fù)]退了來人。他獨(dú)自坐在太師椅上,望著窗外新發(fā)的柳枝,眼中一片冰寒。
“蕭徹……你倒是迫不及待。”他低聲自語,“立沈莞為后,徹底將沈家綁上你的戰(zhàn)車。下一步,就是要徹底鏟除世家,削藩集權(quán)了吧?”
他閉上眼,腦中飛快盤算。景王那邊已經(jīng)聯(lián)絡(luò)好了,狄國也答應(yīng)出兵。
如今蕭徹要立后,勢必會分散精力,正是起事的好時機(jī)。
只是……還需要一個契機(jī),一個能讓景王師出有名的契機(jī)。
李文正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狠毒。
他提筆寫下一封信,喚來最信任的幕僚:“將這封信,連夜送往晉陽。告訴景王,時機(jī)……快到了。”
翊坤宮,暖閣。
沈莞并不知道朝堂上的風(fēng)波。她正坐在窗下,對著一堆五顏六色的錦緞樣品發(fā)愁。
“娘娘,這是蘇州新進(jìn)貢的云錦,流光溢彩,最是華貴。”尚衣局的嬤嬤指著其中一匹燦若云霞的錦緞介紹。
“這是蜀錦,質(zhì)地柔軟,圖案精巧。”
“這是宋錦,古樸典雅……”
沈莞看得眼花繚亂。立后大典的禮服需用最上乘的錦緞,尚衣局呈來了幾十種樣品,讓她挑選。
她正猶豫不決,外頭傳來趙德勝的聲音:“娘娘,陛下讓奴才來問問,錦緞可挑好了?陛下說若沒挑好,他不放心,要親自來看看。”
沈莞失笑:“這才多久,阿兄就等不及了?你去回稟陛下,就說我正在挑,讓他安心處理政務(wù)。”
趙德勝應(yīng)聲退下。
誰知不到半個時辰,他又來了:“娘娘,陛下說想起庫房里還有幾匹前朝留下的緙絲,讓奴才取來給娘娘看看。”
又過了一個時辰:“娘娘,陛下問娘娘喜歡什么顏色?正紅自是必然,但里襯、披帛的顏色可有什么偏好?”
再過一個時辰:“娘娘,陛下說立后大典的鳳冠已命內(nèi)務(wù)府重新打造,樣式圖送來了,請娘娘過目……”
沈莞被這一趟趟的傳話弄得哭笑不得。
玉茗和云珠在一旁抿嘴偷笑,連尚衣局的嬤嬤都忍俊不禁。
“趙總管,”沈莞無奈道,“你回去告訴陛下,就說我說的,讓他專心批奏折,別再為這些瑣事分心了。錦緞我自會挑好,挑好了第一時間告訴他,可好?”
趙德勝苦著臉:“娘娘,不是奴才多事,是陛下……陛下實在不放心。自打定了立后,陛下比您還緊張,事事都要過問,生怕有半點不妥。”
沈莞心中一暖,柔聲道:“我知道阿兄的心意。你去吧,就這么回他。”
趙德勝這才退下。果然,之后蕭徹沒再派人來騷擾,只是晚膳時親自過來了,一進(jìn)門就問:“錦緞挑好了嗎?喜歡哪一匹?”
沈莞拉他坐下,笑道:“挑好了,正紅云錦做主料,月白蜀錦做里襯,鵝黃宋錦做披帛。阿兄可還滿意?”
蕭徹仔細(xì)想了想,點頭:“好,顏色配得雅致。不過披帛用淺金會不會更顯貴氣?”
沈莞嗔道:“阿兄不是說不插手嗎?”
蕭徹笑著將她攬入懷:“好好好,朕不插手,阿愿說了算。”
兩人笑鬧一陣,蕭徹正色道:“阿愿,立后大典定在三月初八,欽天監(jiān)說那日是百年難遇的黃道吉日。時間有些緊,你要辛苦了。”
沈莞靠在他懷中,輕聲道:“不辛苦。有阿兄在,有姑母指點,阿愿不怕。”
慈寧宮。
立后大典的籌備事宜千頭萬緒,沈莞雖聰慧,但畢竟年輕,許多宮中舊制、禮儀細(xì)節(jié)不甚明了。
太后便每日召她到慈寧宮,親自指點。
這日午后,姑侄二人坐在暖閣里,面前攤著立后大典的流程單子。太后一條條仔細(xì)講解,沈莞認(rèn)真聽著,不時提問。
“祭天時需三跪九叩,衣著繁重,你身子可吃得消?”太后關(guān)切地問。
沈莞點頭:“姑母放心,劉太醫(yī)開的調(diào)理方子很有效,我如今身子好多了。”
太后欣慰地拍拍她的手:“那就好。你年輕,底子也好,好好調(diào)理,日后為皇家開枝散葉,便是最大的福氣。”
說著,太后眼中泛起追憶之色:“說起來,哀家當(dāng)年被立為皇后時,也是這般手忙腳亂。先帝那時已經(jīng)是皇帝了,先帝的母后,也就是哀家的婆婆,對哀家要求極嚴(yán)。立后前三個月,哀家每日天不亮就要起來學(xué)禮儀,背祖訓(xùn),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沈莞聽得津津有味:“那后來呢?”
太后笑道:“后來啊,先帝心疼哀家,偷偷讓御膳房給哀家燉補(bǔ)湯,還趁他母后不注意,帶哀家溜出宮去西山看紅葉。結(jié)果被他母后發(fā)現(xiàn),兩人都挨了一頓訓(xùn)。”
沈莞忍不住笑出聲。她想象不出威嚴(yán)的先帝和如今慈和的太后,年輕時也有這樣調(diào)皮的時候。
太后眼中滿是溫情:“那時候雖累,卻是哀家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先帝待哀家極好,雖然哀家是繼后,后宮也有其他妃嬪,但他心里,始終把哀家放在第一位。”
她看向沈莞,認(rèn)真道:“阿愿,你比哀家幸運(yùn)。徹兒心里只有你一人,這后位,他全心全意要給你。
你要珍惜這份情意,但也要記住,身為皇后,不止是皇帝的妻子,更是天下女子的表率。你要賢德,要明理,要能輔佐皇帝,也要能管理后宮,讓徹兒無后顧之憂。”
沈莞鄭重頷首:“阿愿謹(jǐn)記姑母教誨。”
太后滿意地點頭,又道:“立后大典那日,哀家會親自為你梳頭戴冠。這是哀家做婆婆的一點心意。”
沈莞眼眶微熱,起身行禮:“謝姑母。”
太后扶起她,笑道:“好了,不說這些了。來,嘗嘗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糕,你小時候最愛吃的。”
姑侄二人吃著點心,說著閑話,暖閣內(nèi)其樂融融。窗外春風(fēng)和煦,吹動檐下銅鈴,叮當(dāng)作響。
而此時的晉陽,景王府密室中,蕭昀、穆先生、阿史那云,以及幾位心腹將領(lǐng),正對著地圖低聲密議。
“三月初八,蕭徹立后。”蕭昀手指點在地圖上京城的位置,“大典當(dāng)日,京城防衛(wèi)必會松懈。咱們可以趁此機(jī)會,發(fā)兵南下。”
阿史那云點頭:“王兄那邊已準(zhǔn)備就緒,五萬鐵騎隨時可以越境。只要王爺這邊一動,狄國大軍便會接應(yīng)。”
穆先生卻仍有疑慮:“王爺,京城距晉陽距離雖近,但大軍行進(jìn),至少多需幾日。等咱們趕到,立后大典早已結(jié)束。不如……再等等?”
“等不了了。”蕭昀斷然道,“蕭徹立后之后,下一步必是削藩。到那時,咱們就被動了。不如趁他現(xiàn)在精力分散,打他個措手不及。”
他看向眾人,眼中燃起野心的火焰:“傳令下去,三月初五,誓師出征。目標(biāo)京城!”
密室中,燭火搖曳,映照著幾張神色各異的臉。
春風(fēng)依舊和煦,卻已帶上了肅殺之氣。
山雨,真的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