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沈莞醒來時,身邊已經空了。
她伸手摸了摸旁邊的被褥,還殘留著蕭徹的體溫,想來他是剛起不久。
“娘娘醒了?”云珠聽到動靜,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拉開了床幔。
冬日的晨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并不刺眼,反倒帶著幾分暖意。
“陛下呢?”沈莞坐起身。
“陛下已經去上朝了。”云珠笑著道,“臨走前還吩咐,讓娘娘多睡會兒,不必急著起。”
沈莞莞爾,掀開被子下了床。
早膳很快端上來,都是她愛吃的,水晶蝦餃、蟹黃湯包、紅豆粥,還有幾樣精致的小菜。
沈莞胃口不錯,用了不少。
用過早膳,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庭院里的景色。
冬日的御花園,雖不如春夏繁花似錦,卻也別有一番韻味。
幾株紅梅開得正盛,在白雪的映襯下格外艷麗。遠處還有幾株臘梅,金黃的花朵散發著幽幽香氣。
“娘娘要不要出去走走?”靜姝輕聲問,“今日天氣不錯,雪也停了。”
沈莞想了想,搖搖頭:“不了,就在殿里待著吧。”
她傷剛好,蕭徹千叮萬囑,讓她莫要著涼。她雖想出去賞梅,卻也不想讓他擔心。
正看著窗外出神,清梧從外面進來,手中捧著一個精致的暖手爐:“娘娘,這是陛下讓送來的,說是今年新制的炭,無煙無味,最是暖和。”
沈莞接過,果然觸手溫暖卻不燙手,還帶著淡淡的梅香。
“陛下有心了。”她輕笑。
將暖手爐抱在懷里,沈莞走到書案前,隨手翻了翻昨日的書。
看了幾頁,卻有些心不在焉。
這些日子養傷,雖清閑,卻也實在無聊。
正想著找點什么事做,門外傳來通報聲:“陛下駕到——”
沈莞抬頭,就見蕭徹一身朝服,大步走了進來。
“阿兄下朝了?”她起身相迎。
蕭徹快步走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手怎么這么涼?不是給了你暖手爐嗎?”
“剛放下。”沈莞笑道,“阿兄怎么這么早就回來了?”
“今日朝上沒什么大事,朕就早些回來了。”蕭徹拉著她在軟榻上坐下,仔細端詳她的臉色,“今日感覺如何?頭還疼不疼?”
“早就不疼了。”沈莞乖巧道,“太醫也說臣妾恢復得很好。”
蕭徹這才放心,卻還是囑咐道:“雖說不疼了,但還是要好生養著。冬日天冷,莫要著涼。”
“知道了。”沈莞柔聲應下,眼中滿是笑意,“阿兄今日怎么這么嘮叨?”
蕭徹挑眉:“嫌棄朕嘮叨了?”
“不敢不敢。”沈莞連忙搖頭,眼中卻閃著狡黠的光,“臣妾喜歡聽阿兄嘮叨。”
蕭徹失笑,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油嘴滑舌。”
兩人笑鬧了一陣,蕭徹才正色道:“阿愿,朕今日來,是想跟你說件事。”
“什么事?”沈莞好奇。
“你如今已是皇后,坤寧宮雖有不少宮女太監,但還缺一個掌事嬤嬤。”蕭徹道,“這人選,朕想了許久。”
沈莞心中一動。
前世,她入主中宮后,母后也曾為她安排掌事嬤嬤。那時派來的是徐嬤嬤,是個穩重能干的老嬤嬤,對她忠心耿耿,幫了她不少忙。
這一世……
她正想著,就聽蕭徹道:“朕想將嚴嬤嬤調來坤寧宮,做你的掌事嬤嬤。”
沈莞一怔。
嚴嬤嬤?
那個教導她規矩,嚴厲刻板,卻偶爾會露出溫柔一面的嚴嬤嬤?
“嚴嬤嬤?”她下意識重復。
“怎么,不喜歡?”蕭徹觀察著她的神色。
沈莞連忙搖頭:“不是不喜歡……只是有些意外。嚴嬤嬤不是在尚宮局嗎?怎么會……”
“是趙德勝推薦的。”蕭徹道,“他說嚴嬤嬤為人嚴謹,規矩最好,又是宮里的老人,最是可靠。”
沈莞眼中閃過一絲了然。
原來如此。
想起前段時間她就聽說過,趙德勝和嚴嬤嬤年輕時曾有過一段情,只是礙于宮中規矩,兩人都沒能說出口。
后來嚴嬤嬤去了尚宮局,趙德勝留在御前,這一錯過就是幾十年。
這,趙德勝這是……想借這個機會,讓嚴嬤嬤來坤寧宮?
沈莞心中好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嚴嬤嬤確實很好。臣妾入宮前,就是嚴嬤嬤教導規矩,雖然嚴厲了些,但都是為了臣妾好。”
蕭徹點頭:“朕也這么覺得。嚴嬤嬤雖然刻板,但忠心可靠,規矩又熟,有她在你身邊,朕也能放心。”
他頓了頓,又道:“你若是不喜歡,朕再給你換別人。”
“不用換。”沈莞笑道,“臣妾喜歡嚴嬤嬤。”
她是真的喜歡。
嚴嬤嬤雖然嚴厲,卻從未為難過她。相反,是嚴嬤嬤一點一點教會她宮中規矩,讓她少走了許多彎路。
能讓嚴嬤嬤來做她的掌事嬤嬤,她求之不得。
“那便定下了。”蕭徹見她同意,也松了口氣,“朕明日就讓嚴嬤嬤過來。”
“好。”沈莞點頭。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蕭徹便去御書房處理政務了。
沈莞送走他,回到殿內,臉上帶著若有所思的笑意。
云珠見她心情不錯,便笑道:“娘娘似乎很喜歡嚴嬤嬤?”
“嗯。”沈莞點頭,“嚴嬤嬤雖然嚴厲,但人很好。”
“可是奴婢聽說,嚴嬤嬤可兇了。”云珠小聲道,“尚宮局的宮女們都很怕她。”
沈莞失笑:“嚴嬤嬤只是要求嚴格,不是兇。況且,有她在,坤寧宮的規矩才能立起來。”
她頓了頓,忽然想起那個八卦,對云珠道:“你去打聽打聽,趙公公和嚴嬤嬤……到底是不是有什么淵源?”
云珠一愣,隨即眼睛一亮:“娘娘是說……”
“小聲點。”沈莞嗔道,“我就是好奇。”
“奴婢明白!”云珠來了精神,“奴婢這就去打聽!”
她轉身就要走,卻被沈莞叫住:“等等。”
“娘娘還有何吩咐?”
“打聽歸打聽,莫要張揚。”沈莞囑咐道,“也別讓趙公公和嚴嬤嬤知道了。”
“奴婢曉得!”云珠應下,高高興興地出去了。
坤寧宮外,趙德勝正站在廊下,看似在等蕭徹吩咐,實則耳朵豎得老高,聽著殿內的動靜。
當聽到沈莞說“臣妾喜歡嚴嬤嬤”時,他懸著的心終于落回了肚子里。
太好了……
皇后娘娘同意了。
他擦了擦額頭上并不存在的冷汗,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阿嚴,咱家能為你做的,也就這些了。
趙德勝心中感慨萬千。
他和嚴嬤嬤,是同一批入宮的。
那年他十四,她十三。他因為家里窮,被送進宮做了太監。她則是家里遭了災,被賣進宮做宮女。
初入宮時,他們都分在浣衣局,干的都是最臟最累的活。
他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情景,瘦瘦小小的一個丫頭,抱著一大盆衣服,走路都搖搖晃晃的,卻咬著牙不肯喊累。
他看不過去,偷偷幫她洗了幾件。
她發現后,紅著臉道謝,聲音細若蚊吶。
從那以后,兩人便熟絡起來。他會偷偷幫她干活,她會省下自己的饅頭分給他。
在那些艱難的日子里,他們是彼此唯一的慰藉。
后來,他們各自有了出路。他因為機靈,被調到御前伺候。
她因為細心,被調到尚宮局學規矩。
分開那天,她送了他一方自己繡的手帕,上面繡著一對并蒂蓮。
他則送了她一支木簪,是他自己削的,粗糙得很,她卻寶貝似的收下了。
那時他們都以為,等攢夠了錢,等到了年紀,或許還能……
可是前朝宮中規矩森嚴,宮女太監不得對食,更別說結為夫妻了。
這一等,就是幾十年。
他從一個小太監,做到了司禮監掌印。她從一個小宮女,做到了尚宮局掌事嬤嬤。
他們都成了宮里的老人,卻再也沒有提起過當年的事。
那方手帕,他一直貼身收著。那支木簪,聽說她也一直留著。
可是,也只能如此了。
趙德勝嘆了口氣,心中涌起一絲酸楚。
這次他向陛下推薦嚴嬤嬤來坤寧宮,一是確實覺得她合適,二來……也是存了點私心。
坤寧宮離御前近,他以后或許能多見她幾面。
哪怕只是遠遠看一眼,也好。
正想著,殿門開了,蕭徹走了出來。
趙德勝連忙收斂心神,迎上去:“陛下。”
“傳朕旨意,”蕭徹道,“即日起,調尚宮局嚴嬤嬤至坤寧宮,任掌事嬤嬤。讓她明日就來上任。”
“是!”趙德勝強壓住心中的激動,恭敬應下。
“對了,”蕭徹看了他一眼,“這次推薦嚴嬤嬤,你做得不錯。”
趙德勝心中一凜,連忙道:“老奴只是覺得嚴嬤嬤合適,絕無他意……”
“朕知道。”蕭徹打斷他,“嚴嬤嬤確實合適。以后她在坤寧宮,你多照應著些。”
趙德勝愣住。
陛下這話……是什么意思?
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還是……
“老奴……老奴明白。”他低下頭,聲音有些發顫。
蕭徹沒再說什么,轉身往御書房走去。
趙德勝站在原地,看著蕭徹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陛下這是……默許了?
坤寧宮內,云珠已經打聽回來了。
“娘娘!娘娘!”她興沖沖地跑進來,臉上滿是八卦的光芒,“奴婢打聽到了!”
沈莞正在看書,聞言抬頭:“打聽到什么了?”
云珠湊到她身邊,壓低聲音:“趙公公和嚴嬤嬤,年輕時果然有一段!”
“哦?”沈莞挑眉,“詳細說說。”
“聽說他們是一起入宮的,都在浣衣局待過。”云珠小聲道,“那時候趙公公就經常幫嚴嬤嬤干活,嚴嬤嬤也會省下吃的給趙公公。后來趙公公調到御前,嚴嬤嬤去了尚宮局,兩人就分開了。”
“然后呢?”沈莞問。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云珠攤手,“前朝宮中規矩,宮女太監不得對食。他們雖然心里有對方,但都不敢說出口。這一拖,就是幾十年。”
沈莞默然。
宮中這樣的故事,她前世聽過不少。有多少有情人,因為宮規森嚴,最終只能相忘于江湖。
趙德勝和嚴嬤嬤,不過是其中之一罷了。
“不過,”云珠又道,“聽說嚴嬤嬤一直沒嫁人,趙公公也一直沒找對食。宮里人都說,他們是在等對方呢。”
沈莞心中一嘆。
等?
這一等就是幾十年,人生能有幾個幾十年?
“娘娘,”云珠小聲道,“您說……咱們能不能幫幫他們?”
沈莞看她一眼:“怎么幫?宮中規矩擺在那里,誰敢破?”
云珠撇撇嘴:“可是陛下為了娘娘,不也破了許多規矩嗎?廢后宮,立重誓,哪一件不是破了祖制?”
沈莞一愣。
是啊,蕭徹為了她,連祖制都敢破。
那她……是不是也能為趙德勝和嚴嬤嬤做點什么?
正想著,門外傳來通報:“嚴嬤嬤求見——”
沈莞和云珠對視一眼。
“讓她進來。”沈莞整理了一下衣襟,正襟危坐。
嚴嬤嬤走了進來,還是那副嚴肅刻板的模樣,行禮也是一絲不茍:“老奴參見皇后娘娘。”
“嬤嬤請起。”沈莞溫聲道,“嬤嬤今日怎么來了?”
“老奴聽說娘娘傷愈,特來請安。”嚴嬤嬤抬頭,仔細打量了沈莞一番,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娘娘氣色不錯,想來是大好了。”
“多謝嬤嬤關心。”沈莞笑道,“嬤嬤坐吧。”
嚴嬤嬤謝過,在繡墩上坐下,腰背挺得筆直。
沈莞看著她,無論何時何地,她都保持著最標準的禮儀。
“嬤嬤在尚宮局可還好?”她問。
“謝娘娘關心,一切都好。”嚴嬤嬤恭敬道。
沈莞頓了頓,忽然道:“陛下說,要將嬤嬤調來坤寧宮,做掌事嬤嬤。”
嚴嬤嬤一怔,隨即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老奴……聽說了。”
“嬤嬤可愿意?”沈莞問。
嚴嬤嬤沉默片刻,才道:“老奴聽從陛下和娘娘安排。”
沈莞看著她,忽然笑了:“本宮很希望嬤嬤能來。”
嚴嬤嬤抬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嬤嬤教導本宮規矩時,雖然嚴厲,但本宮知道,嬤嬤都是為了本宮好。”沈莞溫聲道,“有嬤嬤在坤寧宮,本宮才能安心。”
嚴嬤嬤眼中泛起淚光,連忙低頭:“娘娘言重了。能伺候娘娘,是老奴的福分。”
“那便這么說定了。”沈莞笑道,“明日嬤嬤就搬來坤寧宮吧。住處已經安排好了,就在東廂房,離本宮寢殿不遠。”
“是。”嚴嬤嬤應下,聲音有些哽咽。
沈莞看著她,心中有了決定。
既然蕭徹能為她破例,那她……也要為這對有情人,做點什么。
窗外,冬日的陽光灑進來,溫暖而明亮。
紅豆在籠子里歡快地叫著:“嬤嬤!嬤嬤!”
嚴嬤嬤看向鳥籠,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沈莞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