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嚴嬤嬤便提著一個小包袱,來到了坤寧宮。
她的行李很少,只有幾件換洗衣物,一些日常用品,還有一個小木匣子,那是她幾十年來攢下的全部家當。
云珠早就候在宮門口,見嚴嬤嬤來了,連忙迎上去:“嬤嬤來了,娘娘正等著您呢。”
嚴嬤嬤點點頭,跟著云珠往正殿走去。
一路上,坤寧宮的宮女太監(jiān)們見到嚴嬤嬤,都恭敬地行禮問好。
嚴嬤嬤在宮中幾十年,積威甚重,這些小輩們見了她,自然不敢怠慢。
正殿內(nèi),沈莞已經(jīng)起身,正坐在鏡前梳妝。
“娘娘,嚴嬤嬤來了。”云珠稟報道。
沈莞轉(zhuǎn)身,見嚴嬤嬤正要行禮,連忙起身扶住她:“嬤嬤不必多禮。”
嚴嬤嬤卻還是堅持行了全禮:“老奴參見皇后娘娘。”
沈莞無奈,等她行完禮,才拉著她在軟榻上坐下:“嬤嬤可用了早膳?”
“用過了。”嚴嬤嬤恭敬道。
沈莞打量著她,見她穿著尚宮局掌事嬤嬤的宮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臉上雖有了歲月的痕跡,卻依舊端莊嚴肅。
“嬤嬤能來坤寧宮,本宮很高興。”沈莞溫聲道,“以后這宮中的一應事務,就拜托嬤嬤了。”
“老奴定當盡心竭力,不負娘娘信任。”嚴嬤嬤鄭重道。
沈莞點點頭,讓云珠去安排嚴嬤嬤的住處,又囑咐道:“嬤嬤年紀大了,不必事事親力親為。有什么事情,交代下面的人去做就是了。”
“謝娘娘體恤。”嚴嬤嬤眼中閃過一絲感動。
正說著,清梧從外面進來:“娘娘,趙公公來了,說是陛下有東西要給娘娘。”
沈莞眼中閃過一絲笑意:“讓他進來吧。”
趙德勝捧著一個錦盒走了進來,行禮道:“娘娘安好。陛下讓老奴送這個過來,說是南邊進貢的珍珠,讓娘娘看看喜不喜歡。”
沈莞接過錦盒打開,里面是一串瑩潤的珍珠項鏈,每一顆都圓潤飽滿,光澤動人。
“陛下有心了。”她笑道,將錦盒遞給云珠收好,然后看向趙德勝,“趙公公來得正好,嚴嬤嬤今日剛到,坤寧宮都是你安排布置的,要不你帶她在坤寧宮轉(zhuǎn)轉(zhuǎn),熟悉熟悉環(huán)境。”
趙德勝一愣,下意識看向嚴嬤嬤。
嚴嬤嬤也愣住了,沒想到沈莞會這樣安排。
“這……”趙德勝有些猶豫,“老奴還要回去伺候陛下……”
“不急。”沈莞擺擺手,“陛下那邊有高順伺候著。嬤嬤初來乍到,有趙公公帶著,本宮也放心。”
她說著,對嚴嬤嬤道:“趙公公是宮里的老人了,對各處都熟悉。嬤嬤有什么不懂的,盡管問他。”
嚴嬤嬤看了趙德勝一眼,低下頭:“是。”
趙德勝心中激動,面上卻不敢顯露,只能恭敬道:“老奴遵命。”
“去吧。”沈莞笑道,“好好轉(zhuǎn)轉(zhuǎn),不急著回來。”
趙德勝和嚴嬤嬤行禮退下。
待他們走后,云珠忍不住笑道:“娘娘這是……故意的?”
沈莞挑眉:“本宮只是讓趙公公帶嬤嬤熟悉環(huán)境,有什么故意不故意的?”
云珠吐了吐舌頭:“奴婢看趙公公那樣子,高興得都快藏不住了。”
沈莞莞爾。
她確實是有意撮合。
雖然宮中規(guī)矩森嚴,宮女太監(jiān)不得對食,但……總能有辦法的。
坤寧宮外,趙德勝和嚴嬤嬤并肩走著。
冬日的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
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走著,氣氛有些尷尬。
“那個……”趙德勝先開口,聲音有些干澀,“嬤嬤這些年……可好?”
嚴嬤嬤點點頭:“都好。趙公公呢?”
“我也好。”趙德勝道,“就是……就是時常惦記著嬤嬤。”
嚴嬤嬤腳步一頓,沒有接話。
趙德勝心中一緊,連忙道:“嬤嬤別誤會,我就是……就是……”
“我知道。”嚴嬤嬤輕聲道,“我也惦記著趙公公。”
趙德勝猛地轉(zhuǎn)頭看她,眼中滿是驚喜。
嚴嬤嬤卻低下頭,加快了腳步:“娘娘讓我們熟悉環(huán)境,趙公公還是快些帶路吧。”
“好,好!”趙德勝連忙跟上,心中卻像是開了花一般。
他帶著嚴嬤嬤,從正殿開始,一路介紹過去。
“這是正殿,娘娘平日在這里接見命婦,處理宮務。”
“這是偏殿,娘娘有時候在這里看書、喝茶。”
“這是寢殿,除了云珠和靜姝,其他人沒有娘娘吩咐,不得入內(nèi)。”
“這是小廚房,娘娘的飲食都是這里準備的……”
趙德勝介紹得詳細,嚴嬤嬤聽得認真,偶爾問一兩句。
兩人走到東廂房,那是嚴嬤嬤的住處。
“嬤嬤就住這里。”趙德勝推開房門,“離正殿不遠,有什么事也方便。”
房間不大,卻收拾得干凈整潔。
一床一桌一柜,窗邊還擺著兩盆綠植,給這冬日的房間添了幾分生機。
“這……”嚴嬤嬤有些意外,“這房間……”
“是娘娘吩咐的。”趙德勝道,“娘娘說嬤嬤年紀大了,住得舒心最重要。這些綠植也是娘娘讓人搬來的,說看著養(yǎng)眼。”
嚴嬤嬤眼中泛起淚光:“娘娘……待老奴太好了。”
“娘娘心善。”趙德勝輕聲道,“嬤嬤以后在坤寧宮,定能過得舒心。”
嚴嬤嬤點點頭,走到窗邊,看著那兩盆綠植,忽然道:“趙公公可還記得,當年在浣衣局,我們也養(yǎng)過一盆綠植?”
趙德勝一怔,隨即笑了:“記得,是一盆吊蘭。嬤嬤從墻角挖來的,說是看著有生氣。”
“后來那盆吊蘭,被管事的嬤嬤發(fā)現(xiàn)了,要扔掉。”嚴嬤嬤回憶道,“是你偷偷藏起來,才保住了。”
“是啊。”趙德勝感嘆,“那盆吊蘭,我們養(yǎng)了三年。后來我調(diào)去御前,嬤嬤去了尚宮局,就不知道它怎么樣了。”
“它死了。”嚴嬤嬤輕聲道,“你走之后,沒人照顧它,就枯死了。”
趙德勝沉默。
那段艱難卻溫暖的日子,仿佛就在昨日。
“德勝,”嚴嬤嬤忽然轉(zhuǎn)身,看著他,“這些年……你后悔過嗎?”
趙德勝一愣:“后悔什么?”
“后悔……”嚴嬤嬤咬了咬唇,“后悔當年沒有……”
“沒有。”趙德勝打斷她,語氣堅定,“我從來沒有后悔過。能遇見阿嚴,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
嚴嬤嬤眼中淚光閃爍。
“阿嚴呢?”趙德勝問,“后悔過嗎?”
嚴嬤嬤搖頭:“不后悔。”
兩人相視無言,眼中卻都涌動著復雜的情感。
幾十年的時光,幾十年的牽掛,在這一刻,仿佛都化作了無聲的告白。
“趙公公,”嚴嬤嬤輕聲道,“我們……該回去了。娘娘還等著呢。”
“好。”趙德勝點頭,心中卻有些不舍。
兩人往回走,剛走到正殿門口,就聽見里面?zhèn)鱽砩蜉傅男β暋?/p>
“陛下又取笑臣妾!”
“朕哪里取笑你了?朕說的是實話。阿愿確實比梅花還美。”
趙德勝和嚴嬤嬤對視一眼,都笑了。
陛下和娘娘的感情,真好。
兩人正要進去,卻見蕭徹和沈莞從里面走了出來。
“陛下,娘娘。”兩人連忙行禮。
蕭徹點點頭,看向沈莞:“朕去御書房了,晚些再來看你。”
“恭送陛下。”沈莞笑道。
蕭徹走后,沈莞看向趙德勝和嚴嬤嬤:“嬤嬤可熟悉環(huán)境了?”
“熟悉了。”嚴嬤嬤恭敬道,“謝娘娘安排。”
“那就好。”沈莞笑道,“嬤嬤先去休息吧,今日不必當值了。”
“這……”嚴嬤嬤猶豫,“老奴剛來,怎么能休息……”
“這是命令。”沈莞柔聲道,“嬤嬤一路辛苦,該好好歇歇。明日再開始當值也不遲。”
嚴嬤嬤只得應下:“是。”
沈莞又看向趙德勝:“趙公公也回去吧,陛下那邊少不了你伺候。”
“是。”趙德勝行禮退下。
臨走前,他看了嚴嬤嬤一眼,眼中滿是不舍。
嚴嬤嬤也看了他一眼,輕輕點了點頭。
這一切,都被沈莞看在眼里。
午后,沈莞小憩醒來,見嚴嬤嬤已經(jīng)在殿外候著了。
“嬤嬤怎么不休息?”沈莞問。
“老奴休息好了。”嚴嬤嬤道,“娘娘可要喝茶?”
“好。”沈莞在軟榻上坐下。
嚴嬤嬤泡了茶端上來,動作嫻熟優(yōu)雅。
沈莞接過,抿了一口,贊道:“嬤嬤泡茶的手藝真好。”
“娘娘過獎了。”嚴嬤嬤恭敬道。
沈莞看著她,忽然道:“嬤嬤,本宮有件事想問你。”
“娘娘請講。”
“嬤嬤在宮中幾十年,可曾想過……出宮?”沈莞問。
嚴嬤嬤一愣,隨即搖頭:“老奴從未想過。老奴自入宮起,就決定一輩子留在宮里了。”
“為何?”沈莞問,“宮外自有宮外的好。”
嚴嬤嬤沉默片刻,才輕聲道:“宮外……沒有老奴惦記的人了。”
沈莞心中一動:“嬤嬤的家人……”
“都沒了。”嚴嬤嬤平靜道,“老奴入宮那年,家鄉(xiāng)遭了災,爹娘都死了。唯一的哥哥,后來也病死了。”
沈莞默然。
“所以老奴留在宮里,反倒清凈。”嚴嬤嬤道,“宮里雖然規(guī)矩多,但至少有口飯吃,有個安身之處。”
“那……”沈莞頓了頓,“趙公公呢?”
嚴嬤嬤手一顫,茶水灑了出來。
“娘娘……”她慌忙起身,要跪下請罪。
沈莞扶住她:“嬤嬤不必緊張,本宮只是隨口一問。”
嚴嬤嬤低下頭,聲音有些發(fā)顫:“趙公公……是御前的人,老奴不敢高攀。”
“不敢高攀?”沈莞挑眉,“嬤嬤心中,真的是這樣想的嗎?”
嚴嬤嬤咬唇不語。
沈莞輕嘆一聲:“嬤嬤,本宮沒有別的意思。只是看你和趙公公……似乎有些淵源,所以問問。”
嚴嬤嬤抬頭,眼中滿是復雜:“娘娘……都知道了?”
“猜到一些。”沈莞溫聲道,“嬤嬤若是不想說,本宮不問就是了。”
嚴嬤嬤卻忽然跪了下來:“娘娘,老奴……老奴有一事相求。”
“嬤嬤請起。”沈莞連忙扶她,“有什么事,直說便是。”
嚴嬤嬤卻不肯起,抬頭看著沈莞,眼中含淚:“娘娘,老奴知道宮中規(guī)矩,宮女太監(jiān)不得對食。老奴不敢奢求什么,只求……只求娘娘能讓老奴和趙公公,偶爾見上一面,說幾句話就好。”
沈莞心中一酸。
這是多么卑微的請求。
只是偶爾見一面,說幾句話……
“嬤嬤快起來。”她扶起嚴嬤嬤,柔聲道,“本宮答應你。”
嚴嬤嬤驚喜:“娘娘……”
“不過,”沈莞話鋒一轉(zhuǎn),“只是偶爾見一面,說幾句話,嬤嬤就滿足了嗎?”
嚴嬤嬤愣住。
沈莞看著她,眼中閃著狡黠的光:“本宮倒是覺得,嬤嬤和趙公公……或許能有更好的結果。”
嚴嬤嬤眼中閃過一絲希望,卻又很快黯淡下去:“可是宮中規(guī)矩……”
“規(guī)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沈莞道,“陛下為了本宮,連祖制都敢破。本宮為了嬤嬤,破一破宮中規(guī)矩,又有何不可?”
嚴嬤嬤渾身一震:“娘娘……”
“嬤嬤放心,”沈莞笑道,“此事交給本宮。嬤嬤只需安心在坤寧宮待著,等好消息便是。”
嚴嬤嬤淚如雨下,又要跪下:“娘娘大恩,老奴無以為報……”
“嬤嬤不必如此。”沈莞扶住她,“本宮只是見不得有情人不能相守罷了。”
窗外,冬日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照在嚴嬤嬤滿是淚痕的臉上,卻顯得格外溫暖。
紅豆在籠子里歡快地叫著:“有情!相守!”
沈莞笑了。
這個冬天,她要做一件好事。
為了這對錯過了幾十年的有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