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這么定了。不過這個方案,還需要報上級審核。”方先義指了指夏冬,不再是之前的調侃,而是帶著幾分鄭重。
“夏冬,你這是在給中國互聯網的未來鋪路啊。雖然你是為了公司,但這事兒要是成了,功在千秋。”
夏冬淡然道:“方主任言重了。我只是不想以后我的公司里,招進來的全是只上古技術,滿腦子八股文的畢業生。”
“也白白浪費了他們這四年的大好時光。”
“具體的細節,回頭我會讓一鳴帶技術團隊過來對接,但我會全程盯著。”
此刻,夏冬的目光越過方先義的肩膀,仿佛看向了更遙遠的未來。
作為重生者,只有他清楚地知道,此時此刻的中國繁榮的互聯網表象下,隱藏著怎樣觸目驚心的斷層。
做新產業,從來不是有錢就行的。
那些思維簡單的商業爽文里,主角揮舞著支票簿,頂尖大牛納頭便拜,仿佛只要有錢,什么技術都能買到,什么人都能招來。
簡直是癡人說夢。
盛夏科技現在確實解決了錢的問題,現金流堪稱恐怖,但如果不解決人的問題,這筆錢也是廢紙。
真正的商業世界里,海量的高端人才供應,永遠比海量的資金更加重要。
這一點,后世的美國就是血淋淋的教訓——他們想重振制造業,逼著蘋果把工廠搬回去,蘋果賬上趴著幾百億美金的現金儲備,卻因為本土根本找不到足夠數量的合格工程師,最終只能對著那堆美金干瞪眼。
而2008年8月的中國,在硬科技領域的人才儲備,用“絕望”二字形容都不為過。
此時國內的芯片設計領域,簡直是一片荒原。
全國有經驗的設計工程師滿打滿算不足4000人,而產業實際需求高達25萬人,缺口比例達到了令人窒息的98.4%!
模擬設計、數字設計、版圖設計,這些核心崗位幾乎無人可用。
即便是高校微電子專業,每年“擠”出來的碩士畢業生不過二三百人,對于龐大的市場需求而言,連塞牙縫都不夠。
手機操作系統領域更是凄慘。
2008年安卓剛剛發布,國內尚處在“拿來主義”的狂歡前夜,所有的技術力量都集中在怎么做漂亮的UI,怎么寫賺錢的App。
至于底層內核?基本是一片空白。具備內核級開發能力的人才,鳳毛麟角。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此時的大洋彼岸,美國坐擁約50萬名經驗豐富的IC設計人才,數量是中國的125倍。
他們擁有從iOS到Windows Mobile的成熟開發團隊,以及完備的半導體產業鏈。
超過98%的核心人才缺口,像一道看不見的天塹,橫亙在中國科技崛起的道路上。
如果不從現在開始瘋狂地填坑,盛夏科技未來的萬丈高樓,終究是建在沙灘上。
這也是為什么夏冬必須親自下場,作為一個大老板,還要親自跑到北郵來讀書,最重要的理由。
不過這些話,夏冬自然是不能和方先義講的。
十年樹木,百年樹人,人才的長成,本就是一場和光陰的拉鋸。
可宿命的鐘擺從不停歇,你若現在不動,等到的,只會是別人已經站穩的江山。
此時夏冬推出自已的思緒,又換了個話題。
“方主任,問您個事兒。”
方先義剛端起茶杯,聞言停在半空:“你說。”
“咱們系,或者說咱們學校,家庭經濟特別困難的學生,大概占多少比例?”
方先義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夏冬思維跳躍這么大,從頂層設計突然跳到了底層民生。他放下茶杯,眉頭微微皺起,在大腦里搜索著并不精確的數據。
“這個……具體的精確數字在學工處那邊。但憑我的印象,不算低。”方先義嘆了口氣,“北郵雖然是名校,但這年頭能考上來的,很多都是下面縣城、農村出來的苦孩子。全村湊路費上學的,每一屆都有那么幾個。”
夏冬點了點頭,神色平靜,似乎早有預料。
“還有個事兒。”夏冬的聲音低沉了一些,沒有任何鋪墊,直接拋出了數字,“我想設立一個‘盛夏獎學金’。”
“每年兩百萬,專門資助兩百個貧困生。”
方先義剛舒展開的眉頭瞬間鎖緊,身子前傾:“兩百萬一年?兩百個人?那就是每人一萬?”
在這個年代,一萬塊錢對于一個學生來說,是一筆巨款。足以覆蓋學費和大部分生活費。
“夏冬,這可不是小數目。而且,學校本來就有助學金體系,國家也有補助。”方先義提醒道。
“不夠。”
夏冬簡短地吐出兩個字,語氣不容置疑。
“我知道學校有,國家也有。但那個覆蓋面有限,而且金額也就勉強夠個飯錢,餓不死而已。”夏冬看著方先義的眼睛,“我要做的,是讓他們沒有后顧之憂。”
他腦海里閃過孫學峰那張有些發窘卻依然挺直腰桿的臉,以及他提到父親病逝、母親體弱時那種故作輕松的語氣。
那個為了幾十塊錢傳單費,頂著大太陽騎著二手自行車穿梭在車流里的學霸。
“我要讓他們把去發傳單、去做家教的時間省下來。”
夏冬頓了頓,聲音里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用來敲代碼,用來讀書,用來改變命運。”
“我的規則不太一樣。”夏冬指了指那張紙,“第一,必須是家庭經濟困難認定的學生,這是門檻。”
“第二,不需要他們有多優秀,只要能過那條貧困線,就可以申請。申請通過,錢直接打卡里,每個人一萬。”
方先義愣住了:“不看成績?那一萬塊錢對于學生來說可是一筆巨款,萬一他們拿去揮霍了怎么辦?”
“這就是第三條。”夏冬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拿到錢的學年,如果績點排不進全系前20%,這筆錢就自動轉為‘盛夏助學無息貸款’。”
“他們需要在畢業三年內,還給盛夏科技。”
“提前發錢,是解決他們的燃眉之急,讓他們不用為了幾百塊的生活費去發傳單、去端盤子,把時間浪費在廉價勞動力上。”
夏冬解釋道,“績點要求,是給他們緊箍咒。拿了錢,就得拼命學。進了前20%,這錢就是獎勵,白給。”
“進不去,那就是借你的,雖然沒利息,但也是債,得還。”
方先義把紙放回桌上,眼神變得復雜:“你這是在賭人性。貧困生本來心理壓力就大,你這樣會不會逼得太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