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T3航站樓,夏冬付了車費,站在接機口的人群里。
不需要舉牌子。
半個小時后,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通道盡頭。
夏建國穿了一件POLO衫,領子立著,深藍色的,沒在這個年代流行的那種把下擺塞進褲腰里,而是自然垂下,顯得休閑又干練。
手里推著兩個大箱子,步伐帶風。
周云芳走在旁邊,燙了個時髦的小卷發,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連衣裙,手里拎著一個不大的手提包。
兩人走在一起,氣場明顯和周圍那些大包小包、一臉疲憊的旅客不一樣。
那是自信。
錢和事業,是男人和女人最好的醫美。
“小冬!”周云芳眼尖,隔著老遠就看見了夏冬,立刻揮手,腳步也快了起來。
夏冬迎上去,接過父親手里的箱子,“爸,媽?!?/p>
“瘦了?!敝茉品忌蟻淼牡谝痪湓挘肋h是關心兒子,“我就說北京的飯菜你吃不慣,你看這臉,都尖了。”
說著,還伸手捏了捏夏冬的胳膊,“肉也沒了?!?/p>
夏冬無奈地笑,“媽,我這是結實了。這一個月天天跑上跑下,全是肌肉。”
夏建國站在一旁,上下打量了兒子一番,眼里閃過一絲滿意,但嘴上還是端著父親的架子,“還行,精神頭不錯。沒給咱們老夏家丟人?!?/p>
“車叫好了嗎?”夏建國問,“沒叫好的話,我讓那幾個北方的代理商派車來接,他們現在都求著我呢?!?/p>
“叫什么代理商,我叫了車?!毕亩鹄瓧U箱,“咱們一家人,坐別人的車不自在。走吧,先帶你們去吃飯,然后送你們去酒店?!?/p>
三人往外走。
路上,周云芳一直拉著夏冬問長問短,從吃的到住的。
夏建國則是背著手,時不時插兩句關于北方市場玩具銷量的話題,顯得有些心不在焉,但耳朵一直豎著聽娘倆的對話。
“對了?!?/p>
快到出租車候車區的時候,夏建國突然停下腳步,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個厚厚的文件袋,遞給夏冬。
“你的錄取通知書,還有駕照,都在里面。你自已在包里裝好”
夏建國語氣平淡,但動作里透著一股顯擺,“你那個駕照,考得還挺快。教練把證送家里來的時候,還夸你車感好?!?/p>
“不過我可警告你,開車不是鬧著玩的,在北京這地界,車多路堵,你別給我開飛車?!?/p>
夏冬接過文件袋,捏了捏,厚實。
“知道了。教練都夸我,你還不放心?我穩著呢?!?/p>
“還有這個?!敝茉品紡陌锾统鲆粋€保溫杯,塞給夏冬,“給你帶的黃芪枸杞水,還沒涼呢,趕緊喝兩口?,F在的年輕人,天天對著電腦,虛得很?!?/p>
夏冬哭笑不得地接過保溫杯,擰開喝了一口,暖流下肚,確實舒服。
上了車,這次夏冬特意叫了一輛寬敞點的帕薩特專車。
“先去吃飯,定在全聚德了,來北京總得吃頓鴨子。”夏冬坐在副駕駛回頭說。
“吃什么不重要。”夏建國擺擺手,“這次來,主要是有個事兒跟你商量。”
“代工廠的事?”夏冬問。
“代工廠那是公事,明天我自已去談?!毕慕▏戳丝粗茉品?,周云芳清了清嗓子,接過了話頭。
“小冬啊,是這么個事兒?!?/p>
周云芳身子前傾,扒著副駕駛的椅背,“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下。你看你現在,出息了,公司開得這么大,我們也幫不上什么忙?!?/p>
夏冬愣了一下,“媽,你們想說什么?”
周云芳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一絲失落,但更多的是慈愛,“以前總覺得賺錢是為了供你讀書,供你買房娶媳婦?!?/p>
“現在看來,你這以后也不缺錢了。我和你爸這心里啊,總覺得空落落的。你說我們這當爹媽的,要是啥也不給你置辦,那還叫爹媽嗎?”
夏冬聽明白了。
這是父母的“危機感”。
兒子太強了,強到脫離了他們的掌控,甚至脫離了他們的“撫養能力”。
這讓傳統的中國父母感到一種無力感和失落感。他們需要通過“給予”來確認自已的價值和地位。
“所以呢?”夏冬放柔了聲音。
“所以,我們打算給你在北京買套房?!毕慕▏诲N定音,“全款。我和你媽這個月,玩具廠也沒少掙。也不見得比你的快看網差,在北京買套房的錢還是有的。錢都在卡里帶來了。”
夏冬心里一動。
買房。
這確實是個好主意。不僅僅是為了住,而是這玩意兒在未來就是硬通貨,當然是在2023年之前。
而且,父母既然有這個心結,不如順著他們。
“這不合適吧?我有錢?!毕亩室馔泼摿艘幌?。
“你有錢是你的錢,以后留著做生意,那是本錢?!?/p>
夏建國大手一揮,“我和你媽給你的,那是家底。這不一樣!”
“再說了,你以后在學校談個對象,總不能老帶人家去鉆小樹林吧?有個房子,周末也能改善改善生活?!?/p>
“去去去!老夏你胡說什么呢?”
周云芳一聽這話,臉有點掛不住,抬手就在夏建國胳膊上拍了一巴掌。
“當著兒子的面,嘴里沒個把門的。什么鉆小樹林,你就不能盼著兒子點好?老不正經。”
夏建國也不躲,揉了揉胳膊,脖子一梗,理直氣壯地反駁道。
“怎么就不正經了?小冬滿十八了,那是成年人?!?/p>
“你以為大學生就光念書???談戀愛那是正經事。要是沒個正經地方待,讓他去周邊的小旅館?”
“還是大半夜在公園喂蚊子?那才叫容易走歪路!給他個房子,那是讓他談得體面,是正路!婦人之見?!?/p>
周云芳被這一通歪理噎得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想反駁,可仔細一琢磨,好像還真是這么個理兒。她白了夏建國一眼,“行行行,你最有理,說不過你?!?/p>
夏冬看著父母那副斗嘴的樣子,心里哭笑不得,卻也暖洋洋的。
他想了想,說道:“行。那就聽你們的。不過不用太遠,就在中關村附近買,離我公司近,離學校也不遠。”
“這就對了!”夏建國一拍大腿,臉上那點因為兒子太優秀而產生的“自卑感”瞬間煙消云散,重新找回了一家之主的威嚴。
“吃完飯就去看房!我看報紙上說,最近房價有點波動,正是抄底的好時候。”
夏冬嘴角含笑,沒去打破老爹這“指點江山”的興致。
2008年的“波動”,在未來人眼里,那是暴漲前的最后一次深蹲。
這時候北京三環內的均價才剛剛摸到一萬五的邊兒,哪怕是被稱為“宇宙中心”的五道口,撐死也就一萬八左右。
這價格在當時老百姓看來是天價,但在后世的最高點,這點錢甚至買不到同樣地段的一個廁所。
更重要的是,現在是最后的“狂野時代”。
沒有戶口限制,不需要連續五年的社保繳納記錄,更沒有什么認房又認貸的緊箍咒。
只要你有身份證,只要你兜里有錢,北京的房子就像菜市場的白菜一樣任你挑。
那種把無數北漂擋在門外的嚴苛“京版限購令”,要等到2011年的2月才會像一道鐵閘一樣轟然落下,徹底鎖死普通人上車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