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冬看著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看著那些還在猶豫、還在觀望、還在糾結房價會不會跌的人群,心里不禁生出一陣唏噓。
大多數人并不知道,他們正站在一扇即將關閉的黃金大門前。
而自已,正好趕上了這趟末班車,還順手幫父母買了兩張頭等座的票。
……
下午兩點,中關村核心地帶。
夏冬站在街角,居然看到了幫盛夏科技租寫字樓的中介門店——安家置地。
本來按照熟人好辦事的原則,一上門,以那中介的熱情勁兒,房源立馬就能送到跟前。
但他猶豫了兩秒,放棄了想法。
現在的盛夏科技,那可是中關村的當紅炸子雞,公司招牌在18樓掛得锃亮,甚至連門口保安都知道那層樓里坐著一群搞互聯網的財神爺。
那個中介只要稍微有點腦子,早就把“夏冬”這個名字和那個日進斗金的公司對上號了。
讓一個對自已底細摸得門兒清的人,再掌握自已最私密的家庭住址,這在習慣了步步為營的夏冬看來,簡直就是給自已以后埋雷。
拿定主意,他特意繞開了那家熟悉的門店,領著父母拐進了一家隔了兩條街、看著門臉挺大但完全陌生的房產中介。
店里,一個叫王偉的中介小哥,個子不高,身上那套西裝明顯買大了兩號,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袖口蓋住了半個手背。
這會兒正趴在工位上,狼吞虎咽地扒拉著一份西紅柿炒蛋蓋飯。
一聽見自動門“叮咚”一聲,余光瞥見這一看就像是全款買房配置的一家三口,王偉就像是觸電了一樣,立馬把盒飯一推,胡亂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星子就迎了上來。
“三位看房?租房還是買房?”
夏建國背著手,挺著肚子,掃了一眼店里的房源信息板,淡淡地說:“買房。要現房,三居室,樓層要好,采光要好。最好是精裝修,能直接拎包入住的。”
王偉眼睛一亮。這年頭,張口就要三居室現房的,那是大客戶。
“叔,您真有眼光。這片兒的房子,那可是學區加商業核心,保值!”王偉趕緊給三人倒水,“您預算大概是多少?”
“看房再說。”夏建國這幾個月跟老外談判練出來的氣場,在這個小中介店里簡直是橫掃。
夏冬站在一旁沒說話,也沒掏手機,只是雙手插兜,目光在那面貼滿了房源信息的墻上掃視。
對于中關村這一片,他太熟了。
上一世,他在這片水泥森林里不知熬過多少個通宵。
那時候,每次路過五道口,看著那些亮著燈的高檔小區,他連想都不敢想,只覺得自已像是一只在玻璃窗外撞得頭破血流的蒼蠅。
他的視線越過那些花里胡哨的宣傳語,精準地落在了地圖上的一個板塊。
華清嘉園。
在后來的十幾年里,這里會被稱為“宇宙中心”的核心,無數互聯網大佬的“新手村”,房價更是會飆升到一個讓普通人絕望的數字。
夏冬抬起手,食指在墻上那個不起眼的角落敲了敲。
“這套,華清嘉園的,有嗎?”
王偉正準備介紹旁邊幾個提成高的新盤,一聽這話,詫異地看了這個年輕人一眼。
“喲,小哥懂行啊!這可是真行家。”王偉恭維了一句,趕緊湊過來,“華清嘉園那是這一片最好的盤之一,就在五道口邊上,出了門就是地鐵。”
“而且周圍全是高知人群,那氛圍沒得說。剛好有一套130平的三居,房東急著出國,價格還能談。”
“帶路,去看看。”夏建國見兒子這么篤定,雖然不懂這小區有啥講究,但既然兒子指了,那就它了,當即大手一揮發了話。
看房的過程很快。
周云芳發揮了她作為母親和曾經精打細算的家庭主婦的特長,從進門開始就開啟了“挑刺模式”。
“這客廳不行,朝向稍微有點偏西,夏天曬。”
“這廚房太小了,轉不開身。”
“這地板顏色太深,顯臟。”
王偉跟在后面,冷汗都下來了,一個勁兒地解釋。
夏冬知道,老媽這是在“壓價”的預演,也是在通過這種方式,參與到兒子未來的生活中去。
她挑的每一個毛病,其實都是在想象兒子住在這里舒不舒服。
夏建國則是站在陽臺上,看著遠處的中關村大廈——那是兒子公司所在的地方。
“小冬。”夏建國指著遠處,“那是你公司吧?”
“嗯,18層。”夏冬走過去。
“這地方好。”夏建國點點頭,“站在這兒能看見你公司,心里踏實。就這套吧。”
周云芳還在那跟中介挑剔衛生間的瓷磚花色,聽見老頭子這話,愣了一下,走過來也往外看了看。
“能看見小冬公司?”
“能,你看那個尖頂。”夏冬指了指。
周云芳看了半天,終于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那行,那就這套。離得近,以后我來北京給你做飯送過去也方便。”
王偉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剛才還挑了一百個毛病,怎么突然就定了?這就……買了?
“那個……叔,阿姨,這套房總價可不低,加上稅費得……”
“算算多少錢,全款。”夏建國轉過身,從包里掏出一張銀行卡,那是他的“戰利品”,是他在玩具行業殺出一條血路的證明。
兩小時后,中介店里。
和臨時趕來的房東,確認了房屋無抵押無貸款,聊了交房的細節。
定金轉賬,簽字。
當夏冬的名字簽在購房合同上的那一刻,夏建國和周云芳明顯松了一口氣。
他們看著兒子,眼神里有一種“任務完成”的釋然。
后面就是網簽過戶之類的事情了,中介會安排好,只需要夏冬需要的時候露個臉就行。
夏建國收起合同,把鑰匙扔給夏冬,“這房子雖然買了,但你平時住學校,周末回來住住就行。別搞得太亂,要是讓我知道你帶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回來……”
“知道了爸。”夏冬把鑰匙揣進兜里,金屬的冰涼觸感讓他有一種不真實的踏實感。
這就是2008年。
房子是用來住的,父母是用來依靠的,未來是用來期待的。
夏建國和周云芳兩口子走得很急。
這對剛在生意場上摸出門道的夫妻,如今像上了發條的鬧鐘。
頭天下午全款簽完購房合同,甚至沒顧得上在新房子里喝口水,第二天一早就把鑰匙往夏冬手里一塞,拉著行李箱直奔火車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