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分鐘后,她按鈴叫護士來換輸液袋。
傅恪尋微微掀開眼簾,視線虛虛地攏在她身上,聲音低啞:
“你先回去吧。”
“不急,還有兩袋沒輸呢。”
孟晚沒挪身,到底不放心把他一個人丟在這兒,順口補了句,
“你臉色看著挺差的。”
你臉色看著挺差的。
傅恪尋眼皮徹底撩起,深墨色的眸子定定鎖住她,喉結滾了滾,嗓音還帶著病中的澀意:
“我差不差……你不清楚?”
“……”
一旁正在換藥水的護士動作頓住,唇角悄悄抿緊,低頭佯裝核對標簽,匆匆說了句“有事再按鈴”便轉身往外走。
剛出病房門,嘴角就壓不住了,今晚值班室的談資可算有了。
誰家男朋友這么不會說話,明明是擔心他,偏要往讓人臉紅的方向帶。
要不是職業(yè)操守撐著,她也真想聽聽,到底是怎么個差法。
“我可沒說你在那方面不行。”
孟晚臉熱,小聲解釋道。
“那說的是哪方面?”
傅恪尋抬眼望她,嗓音因為發(fā)燒有些沙。
“算了……當我沒說,你再休息會兒。”
孟晚深吸一口氣,提醒自已他是個病人,不和他較真。
傅恪尋卻也沒能休息。
電話接連不斷地響起,他壓著喉嚨里的干澀,勉力接聽,
在聽見對方的問題后,盡可能簡短地回應,給出幾句清晰的指示。
孟晚在一旁看著,幫不上忙,只好一次次給他添溫水潤喉。
輸液結束后,傅恪尋還得回公司。孟晚勸他別工作太晚,早點回家休息,畢竟還病著,身邊總該有個人照應。
傅恪尋靜靜看了她好一會兒,才低聲說:
“好。”
晚上十一點,傅恪尋到了家。
他看起來狀態(tài)并不比白天好多少,與孟晚簡單打過招呼后,便先上樓洗澡。
等孟晚收拾完上去,他已經側躺著睡著了,臉上仍浮著高燒未退的紅暈,眉頭輕蹙,連在夢里也并不安穩(wěn)。
睡夢里,渾身燒得滾燙,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微微發(fā)疼,像不諳水性的人墜入深潭,墨綠的湖水從四面八方涌來,灌進口鼻。
他在下沉,身體沉重,不斷下墜,不知何時觸底。
這種失控的、飄搖的失重感,牢牢攫住了整個意識。
傅恪尋在渾噩與燥熱中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素白的天花板。
他遲緩地側過頭,熟悉的陳設輪廓漸次清晰,不是在出差住的酒店,是在家里。
臥室里靜悄悄的,只有他一個人。
傅恪尋瞥了一眼時鐘,早上十點。
他很少睡到這個時辰,頓了頓,還是撐起身子下床洗漱。
昨晚的睡衣已被冷汗浸透,他換上一套干燥舒適的家居服。
走出房間,樓下隱約傳來細微的動靜。
他起初以為是孟晚,便朝著中島臺的方向緩步走去。
然而,轉過隔斷的視線里,是中島臺后一個中年人的背影,正在仔細擦拭臺面。
是何姨。
“先生,您起來了?”
何姨聽到動靜,轉過身,臉上露出擔憂的神色,
“您臉色還是不好,怎么不多休息會兒?早餐想用點什么?白粥還是清湯面?我給您弄點清淡的。”
傅恪尋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目光卻不自覺地掃過客廳和通往花園的玻璃門。
“孟晚呢?”
他開口,聲音比昨夜更啞,像粗糲的砂紙磨過。
何姨手上動作沒停:
“太太一早就去公司電視臺了,走之前還特意囑咐我,說您病著,讓我熬點綿軟的小米粥備著,菜要清淡,多留意著您的動靜。”
她頓了頓,抬眼看了看傅恪尋依舊泛著不正常紅暈的臉,補充道:
“太太挺掛心您的,早上看過您好幾次,摸了摸您額頭,見您睡著沒忍心叫醒。”
傅恪尋沒說話。
她掛心,但還是去上班了。
何姨又問他想吃什么,傅恪尋道:
“我不餓。”
傅恪尋轉過身去,上樓。
他心口發(fā)悶。
此刻竟比連續(xù)熬了幾個夜晚的凌晨還要悶。
這廂,孟晚剛開完晨會,抱著文件夾快步走向剪輯室,就被實習生小趙迎面攔住。
“晚姐,那個拆遷項目你采訪的終稿教教我怎么寫唄,我看你寫得跟個范本一樣。”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視線掃過孟晚按在文件夾上的手,忽然頓住,
“哇,這戒指好漂亮,之前都沒見你戴過。”
孟晚指尖蜷了一下,面上卻笑了笑:
“謝謝,一會有空我教你幾招。”
“行行,晚姐你這是婚戒嗎?”
小趙的注意力都被這個婚戒吸引。
臺里關于孟晚的傳聞不少,漂亮、有能力、私生活成謎,從未聽說有什么男友,更別提結婚了。
孟晚還沒答話,隔壁欄目組的李姐正好端著茶杯路過,聞言也瞥了一眼,笑道:
“還真是,小孟,什么時候結的婚?怎么也不請大家吃糖?藏得夠嚴實啊。”
這下,周圍幾個路過的同事也放慢了腳步,目光皆投向她。
孟晚有些窘迫,她并不喜歡成為話題中心,尤其是這種私人領域的話題。
但戒指戴在手上,疑問便在情理之中。
“有一段時間了,不是什么大事,就沒特意說。”
她客氣疏離。
小趙笑笑:“這還不是大事?晚姐你也太低調了,姐夫是做什么的?長得帥不帥?”
李姐也打趣:“肯定是青年才俊,不然怎么配得上我們臺里的冷美人?”
冷美人是背后一些人對孟晚的戲稱,指她工作上嚴謹認真,私下卻有些疏離,不太參與同事間的八卦閑聊。
孟晚被冷美人三個字刺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沒再多說就去工作了。
晚上到家時,何姨正在擦拭客廳的茶幾,見她進門,便放下抹布迎過來,輕聲道:
“傅先生早上醒了一會兒,看樣子還挺難受的,連粥都喝不下,到現(xiàn)在還在房間沒出來過。”
孟晚放下包:“一直空著胃嗎?”
“是呀,我也不敢隨意進去打擾。你要不去看看?”
“好。”
臥室門緊閉著,孟晚輕輕旋開把手。
里頭光線昏暗,窗簾密密地攏著。傅恪尋側躺在床褥間,安靜得沒有聲息。
孟晚走到床邊,聽見他低低地咳了一聲,嗓音有些沙啞。
她俯身,喚他:
“傅恪尋?”
一直這樣睡下去總不是辦法,更何況,醫(yī)生叮囑過還得繼續(xù)吃藥。
她又輕輕叫了一聲。
傅恪尋眼皮動了動,好一會兒才遲緩地睜開一半,眉心因為不適而蹙著。
他望向她的眼神有些空茫,像是隔著一層霧,遲遲沒有聚焦。
“起來吃點?東西吧。”孟晚道。
“不吃。”
男人聲音沙啞低弱。
孟晚在床邊坐下?,輕聲勸道:
“發(fā)燒了更要補充體力?,何姨給你熬了冰糖銀耳羹,就算吃不下?,也?潤潤喉嚨。”
大約是嫌她嘮叨,傅恪尋側過身,將被子拉高了些。
“……”
孟晚沒打算讓步。
她伸手,想將他?的被子往下?拉一點?,指尖剛觸及被沿,手腕忽然被一股力道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