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尋常的咸也就罷了,這咸里還夾著生豆腥氣,實在難以勉強下咽。
傅恪尋轉回身時,面上仍是淡然:
“火候正好。”
“你認真的嗎?看著我的眼睛說。”
孟晚蹙起眉,目光灼灼,像能穿透一切偽裝的鏡子。
她分明瞧見了他那個側身掩飾的動作!
傅恪尋抬起眼,迎上她的視線。一秒,兩秒,三秒。
兩人都沒繃住,同時笑出了聲。
他抬手扶住額角,這輩子替人圓場的次數加起來,怕是都不及今天這一頓飯多。
可他的唇角卻不由自主地向上揚起,那是真正從心底漫上來的、舒展的笑意。
他笑得這樣明朗。
而這樣的笑容,在傅恪尋臉上實在是難得一見。
孟晚失敗的陰影一掃而空,忍不住打趣道:
“傅總,您這嘴角上揚的弧度我可從沒在財報上見過。”
傅恪尋:“?”
“我認識您七年,頭一回見您眼睛里帶笑。”
“您是第一個能讓他改行程陪吃飯的人。”
“我從未見他對誰的消息秒回過。”
“孟晚,別想逃出我的視線。”
“過來,讓我看看你。”
“你這樣的手段,對我沒用。”
“……”
“這些都不知道?”
孟晚微微睜大眼睛,表情像是發現了外星生物,仿佛兩人之間隔著一條東非大裂谷。
傅恪尋的眉頭蹙得比她更緊,比他吃到她誤加的鹽時還要凝重:
“……從未聽聞。”
這都是些什么怪話?
“這都是霸總小說里的標配臺詞啊,傅恪尋您竟然一條都沒聽過。”
孟晚露出一副“看吧果然和現實世界有壁”的神情。
她的問題,錯在以為他真的活在人間煙火里。
傅恪尋:“傳播范圍很廣?”
“廣,特別廣。”
孟晚彎起眼睛:
“也就是還沒入侵到你們董事會而已。”
傅恪尋:“……”
孟晚解下圍裙,誠懇道:“你真該學學的。”
這可都是你們資本大佬的做派。
這話比前頭那些勸誡更讓人摸不著頭腦,傅恪尋避之不及,他寧可面對桌上那條蒸得過頭的魚。
孟晚被他這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樣逗笑了,看著料理臺上那兩盤失敗的菜肴,也不再勉強他,順手全倒進了垃圾桶:
“算了,我們還是叫外賣吧。”
第二天清早,何姨在垃圾桶里發現了昨晚的“杰作”。
瞥見那條干癟發硬的鱸魚,她嚇了一跳:
“昨兒個蒸魚炸鍋了?”
蒸魚竟能蒸出焦糊氣,一夜過去還沒散盡,劉姐皺著眉扇了扇空氣。
“……”
孟晚聽了更心塞,比昨晚嘗到的腥柴魚肉還讓人難受,她低聲糾正:
“何姨,那是清蒸鱸魚。”
何姨又湊近瞧了瞧,還真是,她忍不住掩嘴笑:
“哎喲瞧我這眼神,是蒸魚是蒸魚,蒸得挺……實在的,一點沒散形。”
不用猜就知道是昨晚失手了,好在廚房還算完好,除了蒸鍋底糊著一層白垢要用力刷洗,別的倒不算太災難。
何姨一邊收拾一邊笑:
“下回想吃什么還是我來吧,你們一個簽文件一個做主持,都不是做飯的料。”
一次嘗試已經足夠讓孟晚認清現實,她決定再也不碰蒸鍋和豆腐了。
——
孟晚回到辦公室的同一刻,新一束花準時送達。
與昨日的花種不同,這一束被仔細換上,昨日的也未浪費,照例放在公共區域裝點空間。
新的花則交給小楠去換水插瓶。
美好的事物,總能輕易點亮心情。
“再這樣下去,咱們這兒快成鮮花展館了。”
小楠捧著花走出去時,被同事笑著打趣。
小楠眉眼彎彎,語氣雀躍:
“要是傅總樂意,把整個花圃搬來都行呀。不過你們知道嗎,傅總每天送一束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代表傅總對我們晚晚姐的愛日日如新,永遠鮮活!”
小楠越說越起勁,自從知道傅恪尋跟孟晚結婚后,她就成了兩人最忠實的氛圍組組長。
同事搖頭笑她:“行行行,就你懂得多。”
正是滿懷浪漫的年紀,眼里都是星星。
小楠也不爭辯,輕哼著歌利落地拆開花束,一枝枝修整入瓶,又在花瓣上輕輕灑些水,
左右端詳片刻,才滿意地捧起花瓶,朝孟晚的辦公室走去。
“晚姐,花給你擺在這里了哦。”
孟晚微微頷首,眉尖卻忽地一緊,手指下意識抵住胃部,一陣銳痛襲來,面色頓時褪得蒼白。
小楠察覺她神色不對,輕聲問道:“晚姐,您不舒服嗎?”
那陣疼來得急,去得也快,片刻后便緩和了些。
最近這樣的不適偶有發作,孟晚只當是飲食不規律引起的胃疼,便搖搖頭說沒事,只是將手邊那杯冷萃茶推遠了些。
“真不用休息一下嗎?或者我陪您去趟醫務室?”
小楠起身抽了張紙巾遞過去,孟晚接過,輕輕攥在掌心。
“沒事,可能有點胃酸。”
小楠仍不放心:“要是持續難受的話,還是吃點藥好些。”
“嗯,知道了。”
可生理期并未如預料般到來,疼痛也未消散,反而發作得愈加頻繁,額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孟晚終于意識到,這或許并非尋常不適。
她簡單交接了手頭的工作,打算抽空去醫院查一查。
小楠在一旁看著她微微發顫的手指,低聲說:
“晚姐,我陪您去吧。”
孟晚擺手:
“不用,吃點藥緩緩就行。”
孟晚便就近去一家社區醫院,誰知醫生聽她描述完癥狀,又按了按她右下腹,眉頭微蹙:
“可能是闌尾炎,得去大醫院查一下,如果確診,恐怕得手術。”
孟晚完全沒往這上頭想,聽到“手術”兩個字怔了怔。
她平時連感冒都少,更別說進手術室。
醫生看她臉色發白,放緩語氣:
“別緊張,現在都是微創,小手術。”
“好。”
醫生開了檢查單,順口說:
“讓家屬去繳費吧,你先去排隊。”
見她獨自站著,又問:“就你一個人?”
孟晚點點頭。
醫生:“那叫家里人來一趟吧,這也不算小事。”
孟晚謝過醫生,摸出手機想給傅恪尋打電話,但想起今天上午他說有個重要會議,猶豫幾秒,還是把手機收了起來。
等結果出來再說吧,說不定只是虛驚一場。
她自已去繳了費,接著按單子上的順序一項項排隊檢查。
孟晚坐在候診椅上,小腹一陣陣抽痛,她用手輕輕壓著,試圖緩解。
雖是工作日,醫院里依舊人影攢動,嘈雜聲包裹著消毒水的氣味,悶得人發暈。
疼痛卻越來越尖銳,像有根繩子在肚子里絞擰,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她咬住下唇,一聲不吭。
從前她也這樣忍過不少次,總覺得忍忍就過去了。
可這次身體偏偏不放過她,疼痛遲遲不退,反越發囂張。
她忍不住蜷起身子,低下頭,牙齒咬得發酸,全部的力氣都用來對抗那一波接一波的啃噬般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