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弟還在上學，我媽一個人供他上學。我本來想著，上了大學，就能分配工作，就能給家里寄錢。”她低下頭，“現在……再說吧。”
韓九月依稀看到，這姑娘的眼睛里水光盈盈，似乎就要哭出來，可是最終，那滴眼淚沒有掉落。
韓九月看著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剛才說，你考試考了全縣第十三？”
秦舒點點頭。
“書，你還留著嗎？”
秦舒愣了一下，抬眼看她。
“留著。下鄉時帶了不少，這些年又攢了一些。”
韓九月聲音壓低了些。
“秦舒同志，認真讀書，總有一天，讀過的書能用得上。”
她能感覺到，眼前這個姑娘，似乎已經心死了。
她必須要讓她找到繼續學習下去的動力，要不然，真的到了參加高考的那年，這姑娘會錯失機會。
秦舒看著她，沒吭聲。
顯然，韓九月這句話，完全不能觸動她。
韓九月斟酌著措辭。
她不能說得太透，但又想讓這個萍水相逢的姑娘抓住點什么。
“我聽人說，”她放慢語速，“上頭在吹風，大學招生的事，可能要變。”
秦舒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下去。
“能怎么變？工農兵學員，還不是推薦……”
“要是不要推薦了呢？”韓九月說，“要是考試呢？正正經經的考試，誰分高誰上？”
秦舒愣住了。
她看著韓九月，嘴唇動了動，好一會兒才說出話來。
“你……你聽誰說的？”
韓九月搖搖頭。
“你別管聽誰說的，反正我聽上面的人說了，你要是不相信你就當我是個胡說八道的，聽了就忘。”
停頓了一下，她又說，“你要是相信我說的，回去之后，放下這件事，繼續多看書，有時間就翻翻，別落下。”
秦舒沒說話。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起了毛邊的棉鞋，看了很久。
過了好一會兒，秦舒抬起頭。
“你叫什么來著？”
“韓九月。”
“韓九月同志，”秦舒說，“你為什么要跟我說這些？”
韓九月想了想。
“因為你那張照片。”她說，“你笑得那么用力，那時候的你很有精氣神，和今天我見到的你不一樣。”
秦舒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這回是真的笑，眼角擠出細細的紋路。
她十七歲下鄉，過了六年時間，已經二十三了。
“你這人真怪。”她說。
韓九月也笑了。
“是挺怪的。”
兩人都笑起來，笑得輕輕的，怕吵著隔壁似的。
秦舒說，“我哥，當兵了，他前段時間寫信說，妹，好好讀書，總有出頭那天。我今天，差點就不相信了！”
“你哥說得對。”她說，“秦舒同志，總有出頭那天的。”
秦舒鄭重點頭，看著韓九月。
“你進城辦什么事？”
韓九月想了想，沒有隱瞞。
“找出版社，”她說，“還想考個通訊員證。”
秦舒的眼睛又亮了一下。
“大家都可以嗎？”
“應該可以，我今天也是來試試，反正又不花錢。”
秦舒點點頭，沒再追問。
她站起身，從網兜里拿出那個搪瓷缸，倒了杯熱水，遞給韓九月。
“喝點水，暖和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