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青舒沒接話。她把書頁輕輕翻過去，就著昏暗的燈光，繼續往下看。
窗外的風刮得嗚嗚響，窩棚的席子被吹得嘩啦啦地動。她想起媽送她下鄉那天，站在月臺上用力揮手，沒有哭。想起哥來信里寫的：妹，好好讀書，總有出頭那天。
她不知道出頭那天是哪天。但她想，萬一呢。”
韓九月停下筆，把這幾行又看了一遍。
她想起收發室老師傅說的那句話“那孩子也愛看書，差一點就能留在我們出版社。”
差一點。
這個年代，有多少人是差一點？
車站老人的兒子，差一點就吃不上一頓白面拉條子！
周編輯的女兒，差一點就能留在出版社。秦舒，差一點就能上大學。
差一點。
差一點。
差一點。
無數個差一點，堆成這個時代。
可還有人，在那一丁點的可能性里，攥著書不撒手。
韓九月繼續往下寫。
“開春的時候，隊里分下來一批新書。不是課本，是政治學習材料，每人一本，要寫心得體會。
別人都嫌麻煩，隨便翻翻就交差了事。肖青舒把那本小冊子從頭到尾讀完了，心得體會寫了三千字。
大隊書記看了，說：寫得不錯。
就這三個字。
可肖青舒把那三個字在心里放了好多天。
她想，萬一呢。萬一有人看見了呢。
夏天，公社要搞文藝匯演，每個大隊出節目。大隊書記找到她，說：你不是作文寫得好嗎？編個劇本。
她就編了。
把貧下中農夸了又夸，匯演那天，她坐在臺下看自己編的戲，心里什么滋味都有。
后來公社宣傳干事找到她，說：劇本寫得不錯，留一份在公社吧。
她又把這句話在心里放了好多天。
秋天的時候，縣里來人了。
說是要征集知青先進事跡，出個宣傳冊。
公社推薦了她。
她站在縣革委會的辦公室里，把自己這七年的經歷講了一遍。講怎么學會挑糞，怎么學會鋤草，怎么在麥場守夜遇見狼，怎么帶著婦女隊創了高產。
那個干事聽完，說：你的事兒挺典型，回去等消息吧。
她等了三個月，沒等到消息。
后來才知道，那個宣傳冊最后沒出成。
說是經費不夠，砍掉了。”
韓九月越寫越快，筆尖在稿紙上沙沙地響。
她不是在寫秦舒。
她是在寫秦舒，也是在寫周編輯的女兒，也是在寫錢蕙蘭、李紅霞、郝建設、趙衛國……
也是在寫她自己，上輩子那個困在大平層里、靠讀書熬過無數個夜晚的自己。
每個人都在等。
等一個萬一。
“肖青舒還是每天出工，每天記工分，每天晚上翻幾頁書。
同屋的小陳走了。她家里托人找了關系，把她調走了。
走的那天，小陳把一摞書留給她，說：這些我用不上了，你留著吧。
肖青舒接過那些書，放在自己那箱書旁邊。
小陳說：你還真信有出頭那天？
肖青舒沒說話。
小陳嘆了口氣，背起行李走了。
屋里只剩肖青舒一個人。
她坐在床沿上，看著窗外那片被雪蓋住的麥場，看了一下午。
晚上，她還是點起那盞煤油燈，翻開一本書。
窗外有狗叫，有風聲，有遠處傳來的知青點的歌聲。
有人在唱‘到農村去，到邊疆去，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
肖青舒聽著那歌，把書頁翻過去一頁。”